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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繁坐在车内,像是犹豫了下,然后调出了这辆车的行程历史记录。
翻到了庄老爷子做手术的那天。
说实话,在点开行程历史记录的时候,沈繁有些难以形容自己的心情。
他希望他猜错了。
但车辆的行程数据,显示在了他眼前,庄老爷子手术那天,这辆车去过医院两次,第一次是上午九点的时候,在医院停车坪停了半个多小时,然后离开了。
这跟他知道的一样,那天老爷子是说庄景延早上去看过他。
但后面的行程历史记录,就跟他知道的不一样了。
那天老爷子手术,庄景延直到老爷子手术结束,才来到了病房。
他原以为,庄景延那天去谈什么大项目了,所以那天没及时赶到。
但行程历史记录显示,这辆车那天第二次出现在医院停车坪,是在中午的十一点半。
而后面这辆车就没有离开过,直到第二天才有了新的行程记录。
所以庄景延那天十一点半就到医院了,而且一直就在医院楼下,但直到老爷子做完手术,庄景延才上了楼。
车内冷气呼呼地吹着。
其实从前天晚上,他得知了庄景延的母亲是在庄景延出生那天去世的时候,他脑海里就想到了庄老爷子手术那次,就冒出了这个猜测。
毕竟庄景延那天的缺席,极不符合庄景延对庄老爷子的在意。
庄景延一直都在医院楼下,只是不敢上去。
沈繁看着行程历史记录,想象着那一天的庄景延,他记得那天很热,太阳很大,庄景延就一直在停车坪吗?
当时的冷气也是这样吹着吗?
庄景延当时是什么样的心情?
担心着手术结果,担心着爷爷,明明就在百米之隔的楼下,明明电梯一分钟就能到,但却不敢上来。
在看到行程记录之前,他真的很希望是自己猜错了。
是多么恐惧,才会不敢上去?
是父亲怎样的迷信,是多少经年累月的恶毒话语,灌入庄景延的心里,才会让平日那个冷淡的,嘴毒的,不算很有耐心的庄景延,在夏日炎炎的停车坪等待那么久?
庄资休是怎样对待小时候的庄景延的呢?
沈繁想象着呱呱坠地、蹒跚学步的那个小孩,想象着渴望父母之爱而得不到的时刻……沈繁鼻子酸了下。
这样的庄景延,过生日吗?
生日,一个被赋予了诸多美好和爱意的日子,在庄景延那里呢?得到过祝福吗?
庄景延不会没有过过生日吧?应该不会吧?沈繁想着,扯了下唇,觉得自己这个想法真荒诞,但在觉得荒诞的同时,胸口不受控地像被闷住。
他缓缓呼吸了下,看了下日期,现在已经是九月末尾了。
庄景延的生日快到了,十月五号是庄景延的出生日。
庄景延过生日吗?自己那天要陪庄景延过吗?庄景延会希望他提到生日吗?自己应该开口提生日吗?
沈繁不太知道。
站在他这个旁观者的角度,他觉得这份恐惧对于庄景延而言是一块腐肉,腐肉需要剜掉才能长出新的肉芽。
但他有资格帮庄景延剜掉吗?
腐肉连着骨头,连肉带血,应该是庄景延最亲密的人才有资格触碰的。
沈繁觉得,自己没有这个资格。
他向来张扬、骄傲、自信,但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可以轻易触碰别人的痛处。
对于庄景延而言,他是同谋,是合作伙伴,是朋友,但也仅此而已。
他想着,脑海里不由闪过寺庙抽签那次。
厌恶迷信,抗拒抽签的庄景延,那天陪他进了寺庙,抽了签。
他还记得庄景延当时神情里的抗拒,他当时以为庄景延只是唯物主义,但那样抗拒的庄景延,还是履行了陪他扮演恩爱的责任,陪他进了寺庙。
庄景延会进寺庙,会陪他抽签,是因为他们的合作关系。
但说实话,当时庄景延要是真的不愿意进去,不乐意奉陪,他其实也没有办法。
庄景延可以不进去的。
真是尽心尽责的合作伙伴,明明那么讨厌,但还是陪他进去了。
沈繁回忆着,心想就算是为了感谢合作伙伴的配合好了。
他没有自大地觉得自己有能力剜掉庄景延的腐肉,但生日那天,他想留在尽责的合作伙伴身边。
作者有话要说:
[狗头叼玫瑰][红心]
第40章
沈繁今天下班的早,庄景延回到家的时候,沈繁已经坐在沙发上,打了一盘游戏。
庄景延将车钥匙放到了客厅的孔雀蓝托盘里,那是沈繁买的,专门用来放车钥匙和一些出门可能要带的小物件的。
沈繁今天开了他的车,而他今天开了沈繁的车。
沈繁的车内装饰,跟沈繁,跟这个孔雀蓝的托盘一样,花里胡哨。
车上有一排小摆件,从小恐龙到小猫到财神爷再到观音和弥勒佛,横跨史前和三界,囊括佛家和道家。
摆件风格倒是一致,都是肥嘟嘟圆滚滚、憨态可掬的造型,而且还都被沈繁给戴上了blingbling的小小项链。
沈繁听到动静,朝庄景延看了下,弯起眼睛,“回来啦。”
沈繁跟肥嘟嘟没什么关系,但庄景延看着他笑得见牙不见眼,脖子上戴了一根铂金链,不由就觉得这会盘腿坐在沙发上的沈繁,跟车里那一排笑眯眯、圆滚滚的摆件有点像。
他走进客厅,客厅的味道很清爽,没有酒气,也没有多余的陌生alpha的信息素味道。
“今天下班挺早。”庄景延道。
“牛马也要歇一歇的嘛。”沈繁说着,拿起一旁的红色水果碗,里面装了他洗过的车厘子,“很甜。”
庄景延拿了一颗试了下,确实很甜。
沈繁又问:“你晚上还有工作吗?要不要一起看电影。”
庄景延原本是打算再工作一会的,但想想觉得沈繁说的也有道理,牛马需要歇一歇,他做老板的也需要歇一歇。
而且手里的工作本来也不急。
庄景延:“没工作了。”
他说着,在沙发上坐下,只是在只有他们两人的时候,他们的距离不会像在外面那么亲密,两人中间隔了一个抱枕。
沈繁将水果碗塞到他手里,然后开始在网上选起了电影。
“这部看过了,这部已经被同事剧透完了,这部怎么样?也是刚从院线下来的。”
沈繁歪着身体,一只手压在抱枕上,将自己选的电影给庄景延看。
庄景延扫了一眼,随意地道,“行。”
于是,两个都没有做功课的人,打开了一部烂片。
庄景延和沈繁之前也一起在家看过几部电影,有好片有烂片,如果片子不错,沈繁会看的比较专心,只会偶尔说一两句话。如果片子很烂,沈繁的话就会很多,一边看一边吐槽。
庄景延有的时候会有一种自己前边在放烂片,右边在放单口相声的感觉。
不过托单口相声的福,让烂片看起来也变得有趣了。
庄景延本来嘴巴也毒,于是慢慢的,单口相声变成了双人相声。
十点多,电影结束,车厘子吃完,双人相声谢幕。
庄景延:“真够烂的。”
沈繁:“比昨天烂掉的山竹还烂。”
两人一边总结陈词地说着烂,一边却又都唇角上扬着。
沈繁伸了伸懒腰,起身,然后看了下庄景延,问道:“国庆快到了,你国庆准备怎么过?”
庄景延拿着水果碗,抬步往厨房去,他听到沈繁问国庆,并没有什么反应,语气听起来很如常,“工作。”
沈繁:“国庆也工作啊。”
庄景延将水果碗冲洗了下,然后问道:“你呢?”
沈繁绕过沙发,随意地倚靠在沙发靠背上,“1号我回安城,2号有个同学结婚,去喝喜酒,3号回来。”
庄景延将洗好的红色水果碗放下,擦了下手,转身看向沈繁,“不在安城多待几天?”
沈繁:“我在家,沈晗肯定要磨着我出去玩,陪她玩太累了,我要回来休息休息,再说,被你卷到了,你一个开公司的国庆都工作,我也得工作工作。”
庄景延:“……这都要比?”
沈繁:“怕我卷到你?”
庄景延:“没,在考虑把你挖来我们公司,这么自觉的牛马不多见了。”
沈繁:“……”
庄景延说着,抬步往自己卧室去了,临了还加了一句,“牛马还不沐浴?”
沈繁:“……”
饶是沈繁这会是在故意套庄景延的话,也还是觉得庄景延的嘴巴真的很欠。
庄景延回了卧室,沈繁也回了自己卧室。
卧室门关上,沈繁回忆了下庄景延刚才说话的神情,说实话,如果不是他知道十月五号是庄景延生日,知道庄景延母亲在庄景延出生那天过世,知道庄老爷子手术那天,庄景延一直就在医院楼下,如果不是他知道这些,他真的不会觉得庄景延刚才那番回答有什么问题。
庄景延刚才看起来简直和平时一模一样,甚至如果不是知道所有的这些,只是知道庄景延十月五号生日的话,沈繁都可能不会多想,他可能会觉得庄景延就是忘了自己生日,或者压根不在意过生日的人。
毕竟庄景延看起来确实像是这样的人。
但正因为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他捡到了很多关于庄景延的碎片,这些碎片拼凑在一起,让他知道庄景延刚才是伪装的。
庄景延的伪装,让沈繁意识到,庄景延并没有想告诉他自己生日的想法,也并没有要和他一起过生日的打算。
按照他们作为同谋的消息互通原则,庄景延正常的做法,是即便不打算过生日,不打算和他一起,也会通知他一下的。
毕竟他们作为新婚夫夫,对象的第一个生日,他们要是没一起过,总归要有个理由,要串下口供的。
但庄景延没有跟他串供。
没有串供,才显得独特。
十月五号,对庄景延而言,是独特的。
沈繁雄心勃勃地想着自己要和庄景延过生日,但真想开口问的时候,又退却了。
就像有的人会讳疾忌医,有的人近乡情怯。
沈繁都没想到,类似的情绪居然会出现在他身上,他可是最讨厌怯弱、彷徨、矫情这类情绪的沈繁啊。
其实他也不是从小就这样的,初一的时候,他也会想为什么他这么惨,为什么他要被人欺负。
他当时也会有点抱怨,会在没人的时候偷偷红眼睛。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转变的呢?好像是半夜起来看到妈妈一边照顾沈晗,一边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好像是外婆带着沈晗在楼下和别人玩的时候,他觉得沈晗的衣服旧旧的,没别人的漂亮。
那时候的他就觉得,抱怨、犹豫、彷徨、矫情有什么用,一点都不像个男子汉。
他本来就不是容易犹豫的性格,在那之后就更是如此了。
他能在初见面的时候,果断地握住庄景延的手,喊庄景延“老公”,却在这会,因为一个生日,而出现了这种犹豫的情绪。
沈繁靠在门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那张有点恹下去的脸,又迅速扬了起来。
上次在家居店买的柠檬抱枕,庄景延嫌弃太丑,拒绝了沈繁要把这个抱枕送给他的好意,于是现在抱枕在沈繁的床上。
沈繁走了过去,朝丑柠檬乓乓给了两拳。
“庄景延,不准自怨自艾。”
给完两拳,沈繁拿着衣服去了浴室。
他跟庄景延从没有讨论过生日,跟庄老爷子也没有聊到过这个话题,因此他并不知道庄景延过不过生日,不知道庄景延以往生日都是怎么过的。
他想着第二天打个电话给庄老爷子,他想了解一下。
但第二天没等他打过去,庄老爷子就在中午的时候,先一步给他打了电话。
闲聊了几句,老爷子问:“国庆你们什么安排?”
沈繁:“庄景延说他国庆要加班,我一号到三号在安城,有同学结婚,三号回海城,休息休息。”
老爷子“哦”了一声,“在家休息蛮好的。”
话音随着这句,陷入了几秒的安静,然后老爷子又聊起了其他的。
沈繁听着老爷子新开启的话题,敛了敛眉眼,他想老爷子真正想问他的,可能并不只是国庆的安排。
老爷子想问他的,跟他想问老爷子的,可能是同一件事情。
于是,他在庄老爷子开启了新话题后,问道:“爷爷,庄景延以前也不过生日是吗?”
庄老爷子那边又是沉默了下,然后道,“是。”
老爷子问:“你都知道了?”
沈繁道:“知道一点。”
于是庄老爷子跟沈繁说起了庄景延的小时候。
庄景延是五岁的时候,被老爷子接到身边的,在那之前,是跟庄资休一起生活。
庄资休本就很相信占星气运这些东西,对于刚一出生,就“克”死了妻子的庄景延很不待见,而在庄景延五岁那年,傅笛怀孕,庄资休请了一个很有名望的大师来家里占星卜卦,占星卜卦的结果老爷子没说,但在那位大师走之后两天,庄资休打算将庄景延送到另一栋别墅,找保姆阿姨单独照顾。
就是因为这个,老爷子被气到了,将庄景延接到了自己身边。
庄景延五岁之前,庄资休不愿意给庄景延过生日,庄景延五岁之后,住到老爷子身边了,老爷子想给他办,但知道自己被爸爸“扫地出门”的庄景延,不愿意过生日了。
沈繁听着老爷子说的,想象着五岁,被自己爸爸扫地出门的庄景延。
他这会是在楼下的咖啡厅外面,本来打算买一杯咖啡的,还没进去,接到了老爷子的电话。
他站在咖啡厅玻璃墙外面,鼻间是咖啡的香气,眼前是夏末秋初的阳光,和如潮的都市上班族。
他垂了垂眼睫,看着地面,问道:“庄景延生日那天,一般怎么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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