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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给你发消息,然后呢?”他轻声问方笑贻,“你以为你就能收到‘我没事,别担心’这种短信,然后你我各自安好吗?”
方笑贻不知道,但他犟了一句:“然后是什么?你说说看。”
边煦如今提起这些,已经挺淡定了。他过了一段艰难的人生,也熬出了一种山一样的定力。
“然后你的电话和短信会被催爆,叫你替我还钱。你会收到我奶奶,或者是我被P的裸照,伪造的执法机关公函。甚至运气不好,某一天,你家的大门忽然就被从外面打开了,门口站着一个催收公司的,跟一个茫然的开锁师傅。”
方笑贻脑子里乱糟糟的,暴力催收他是有所耳闻的,但经历的人肯定是另一种感受。
边煦又说:“你知道唐悦因为心脏病住过院吗?”
方笑贻不知道,因为唐悦没说过,但他去香港很突然,方笑贻心里顿时划过一种不祥的预感。
“就是因为我开了新号之后,联系了他。第三天晚上,他公寓的门就被打开了。”
边煦说这句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有种很阴暗的东西。
从那天起,他就下定了决心,债务一天不清,他越在乎谁,就会消失得越彻底。
方笑贻眼眶一酸,其实已经懂了,他过得艰难,并且不屑于成为累赘。
只是自己的担心也是真的,方笑贻说:“催收的是挺吓人,但他们总不可能每天都用那种强度,盯着你们和相关的人吧?你偷偷用别人的手机,联系一下不行吗?”
“在我可以联系你的时候,”边煦实话实说,“我状态太差了,只想躲起来。”
太多事了,盛芝兰被拘留,所有的事都压到了他头上,被催收、被打官司、去打官司,还有前半生过得太富足,导致吃不到肉都比别人更难熬。
“后面你公司起来了,我就冒不起这个风险了。”
因为他家里有一笔是拍卖债,9位数的应收款,不到500万就拍出去了,中间差的这1个多数量级,就像层层不良资产公司的榨汁机,方笑贻但凡沾上他,不死也得脱层皮。
方笑贻听完,立刻想起了一个问题:“等一下,我公司是靠你给的那200万周转过来的,你既然有债,哪来的钱给我投资?”
边煦扬了下眉毛,有点心虚地说:“赌来的。”
方笑贻却把脸一皱:“你在搞什么啊?”
提起这个破事,边煦还有点难受,说:“那个本钱,是一个欠我家钱的老板给的。”
其实他们两家公司,都是这个欠那个、那个欠银行,被抽贷连环拖死的。
“我之前去要,他都说没钱,我那次去也没抱希望,但他主动给了,是5根100g的金条,他叫我拿去上学。但是他第二天就跳楼了,我那会儿也不是很想上学了,我准备去当老赖,上岗之前,偷偷回去看了下你。”
“结果你也苦哈哈的,还在拿自己的存款发工资,”边煦叹了口气,“我就说搏一搏,把钱给我堂哥了,结果你还有真有点狗屎运,踩中了一个黑天鹅。我看你这样,我就想,那我也再等等。”
方笑贻觉得他傻得要死,嘀咕道:“你自己都朝不保夕呢,还在管别人。”
“你也不是别人,”边煦说,“而且我当时想要的,也只是一个念想而已。”
方笑贻心下一暖,其实是想开个玩笑:“这么万念俱灰了吗?”
但是边煦“嗯”了一声。
方笑贻顿时安静住了,好几秒才说:“那你后来等到了吗?你的黑天鹅。”
边煦点了下头:“等到了,但我拒绝了。”
方笑贻脸上冒出个问号:“啊?”
然后听这货来了句:“我堂哥傍了个富婆,也想介绍一个给我。”
这真是一个小众的领域,方笑贻评价无能,只好无语。
边煦怕他误会,还在解释:“真的拒绝了,我是卖app还的债,你不信我给你看流水。”
方笑贻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只给了他一个白眼,接着换了话题:“你家里的债怎么样了?”
边煦说:“差不多,结清了。”外头还有些别人欠的,估计是死账,要不回来了。
方笑贻又问了下盛芝兰,边煦答道:“她年纪大了,有点心衰,其他都还好。”
“那就好,”方笑贻放下心来,终于腾出思绪和勇气来过问他了,“那你呢?你怎么样?”
“我这几年过得不怎么样,”边煦迎着他的视线,顿了下,又张开双手,做了个抱一下动作,“但我还是爱你。”
方笑贻十分感动,但没抱他,只过去拍了下他的肩膀:“谢谢,但是不好意思,有人在等我,我先走了。”
边煦脸上瞬间没了表情:“谁?”
方笑贻虚头巴脑道:“你不认识。”
边煦终于感觉到了空间缺位的危机感,抓住方笑贻回去拿了包和电脑,又跟着他跑到西门口,看到他爬上了一辆比亚迪.汉。
只是那个司机在前面很大声地说:“是尾号0013的乘客吗?”
边煦顿时白紧张了:搞了半天,他也不认识。
第67章
路上,司机不知道在放什么歌。
什么my love,什么别让爱掉落,还能不能继续纠缠我。
方笑贻原本就在晃神,不经意间听见歌词,心里登时加大火力,大杂烩炖得越发起劲。
边煦说还爱他,那他呢?
他担心边煦,这个方笑贻不否认,但再多的,太突然了,他没想过。他跟边煦认识得太早了,当时软弱、破事又多,相互扶持没几分,放弃和自我感动倒是不少。
春短冬长,这不是什么健康的感情,但是边煦……方笑贻一想起他,就侧向车窗,拿指背抵住了嘴唇。
好在手机忽然震起来,方笑贻翻开一看,来电人是张侃。
他在对面疯狂吐槽:“熊彬就是辞职!也得有点道德吧?这不还没辞吗?怎么我问他工作问题,丫跟死了一样!”
工作令人清心寡欲,方笑贻秒变打工人,叫他注意用词,又说:“你问他什么了?”
“还是上次出现过的问题,在gazebo里面跑完的仿真,确认过算法能达到实际的通信频率。但连上机械手之后,手指关节的通信完全不行,延迟都上秒了。”
延迟的问题是不可避免的,但一秒以上完全不标准。
方笑贻说:“之前试出来的解决办法,都没用吗?”
“都失效了,这次是新的问题,我跟老何试了上次熊彬说过的所有法子,都不行,我就想问又咋了?”张侃炸毛,“就这,7个小时没回我,靠!”
方笑贻不想过度揣测熊彬是故意的,说:“我打一个问问,你别上火。”
张侃预言:“你打一样不鸟你。”
然后很神,果然没人接。
手长在电话对面,方笑贻也没办法,只能安抚他:“你休息吧,我找别人问问,其他的明天再说。”
张侃“哼”着挂了,方笑贻切进v信,一眼就看到了[笑对人生]。
这是用罗昌文的证件注册的微信,不过聊协议那会儿,方笑贻看见了,这号是边煦在用,他在电脑上回消息来着。
方笑贻点进去,翻了下昨天的聊天记录,当时不知山不是山,现在一看,对面全是预防针。然后自己还那么恭敬,纯纯浪费感情。
方笑贻翻了个白眼,退出来,给谢元朗发了消息。
这位也是个折腾人,发财破产又创业,现在重新进了个小众赛道,水下机器人检测,正在启动二轮种子融资。
谢元朗的消息回得倒快,但他也没辙,水下跟灵巧手是两个方向,通信要求不是一个等级。
[Xie]:你找慧灵的算法问问吧
[Xie]:他家做机械臂,对通信要求高
慧灵科技是云枢的战略合作伙伴,方笑贻找他们倒是不难,只是他通过慧灵的老板,找到对方的算法时,电话对面兵荒马乱,有个婴儿在嗷嗷大哭。
慧灵的李工也焦头烂额,他女儿发烧了,闹得厉害,他不住地说抱歉。
方笑贻哪儿受得住,问题都没提,问候两句赶紧挂了。紧跟着快车一脚刹车,停在了小区万樾府的东门。
去年,方笑贻在这儿按揭了个三居室,装好之后,给王玉华他们在住。书院离工业园要跨城区,方笑贻干脆就回家来了。
他付了款,一下车,看见底商的蛋糕店里,一个少年推门而出。
对方穿蓝白校服,个子1米7出头,左臂弯里夹书,右手上提个袋子,正悠哉地甩来荡去,正是他侄儿方想。
这小子今年13岁,上初一,生得浓眉大眼,沉迷甜食,已经蛀了两颗大牙。
方笑贻在感应门口揪住了他的后衣领。
少年恼火地扭过头,看到人,又咧开了一口大白牙:“舅,你哪儿冒出来的?”
“我晚上在这边开会。”方笑贻说着,低头一拨他的袋子,然后就愣了下。
因为很诡异,方想吃甜食的口味,像边煦,吃不腻蓝莓和甜芝士。
方想却以为他嫌自己买多了,赶紧指天发誓:“我真的!两个星期没吃了,这一点都不多,你不要回家告我状昂?求求了。”
方笑贻脑子里装的东西跟他风马牛不相及,手一松,挥得倒是潇洒:“好好刷牙就放你一马。”
但挥完直想揉太阳穴,感觉某人一出现,阴魂不散的迹象就来了。
然后这“阴魂”也争气,方笑贻前脚才洗漱完,后脚他消息就来了。
[笑对人生]:[引用→接您吃顿便饭]明天吃饭吗?
吃屁啊,骗子。
昨天的聊天消息,自己真是恭敬的没眼看,方笑贻有点脚趾扣地,一个左滑,进了公司技术组的小群。只是一翻,最新的消息,又全是张侃对熊彬阴阳怪气的@,然后熊彬装死。
方笑贻看见这个也烦,又退出来,盯着边煦那个微笑头像和老年id发呆。
在得知他的生活概况之后,这些东西好像都变得有深意了。方笑贻心里不是滋味,于是过了会儿,他又还是给边煦回了条消息。
[方笑贻]:可以的罗总
对面过了几分钟才回。
[笑对人生]:没有罗总,只有我
方笑贻明知故问:[你是哪个]
[笑对人生]:[报告]我是边煦
方笑贻冷笑了一下:[不装了啊“罗总”]
[笑对人生]:不敢了
接着方笑贻屏幕顶上一闪,掠过一条提示。
[通讯录①]:边煦-请求添加您为朋友
方笑贻却没有退出,还在这个对话框里发:[我只接了罗总吃饭]
[笑对人生]:我知道,所以明天是我接你吃饭
吃什么吃?没吃都够发疯了,方笑贻赶紧回了条:[明天有事]
[笑对人生]:什么事?
方笑贻说公司的事,边煦问他你公司遇到麻烦了啊?方笑贻一想,这可是他自己要问的,不白嫖对不起自己成本节约的习惯,便回技术群选了一串问题合并,转发给了他。
[方笑贻]:我们技术组遇到了一个问题
这时,万豪酒店,8015室内,边煦坐在贴窗的和风沙发上,看完他的群消息,立刻鸡贼地说:
[我感觉是通信包有问题]
[上我号那边说吧]
方笑贻被技术扼住咽喉,只好出去点开了他的好友申请。
边煦上学时的账号被债权人举报过多,永久封号了。这个新号头像十分敷衍,还是[笑对人生]那张,地区填的就是杭市。
方笑贻点完接受,手机上立刻弹出个对话框,框顶的头像则刷新了,变成了一个浮满代码的金属大脑,新消息也过来了。
[边煦]:这个是我自己的号了
[边煦]:等之前的项目收利落,笑对人生就还给罗总了
这好像是一种交代,方笑贻回了个OK,把话题扯到了正事上。然后很快他就发现,这个事他问边煦,效率高于他辗转去找任何人。
边煦从高中起就开始写算法,这几年为了清债,自己做加上外包,项目经验之丰富,在同龄人层面是绝对的头部。
他做事也靠谱,立刻换上电脑,一边用经验给方笑贻罗列可能性。另一边又上开源社区,去征集虚拟机延迟的原因。
到了11点半,方笑贻把边煦总结给他的方案,转发进了技术群。
一共8条,可能性+解决办法,写得简单又明了。
1、ubuntu无法调用本机gpu/建议:用wsl2安装多版本ubuntu,远程连接ide
2、同时跑多个程序,算力被占/让强需求程序独占cpu核
3、若独占,延迟依旧大于几十微秒,考虑通信包太大/需清洗冗余数据
……
除了最后一句,打着括号:(如果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我给你看看底层代码吧)
然后不到5分钟,张侃就遇到了这一天之中,让他感觉最爽的事。
熊彬忽然就出现了,既抱歉又礼貌,说他生病了,昏睡到现在。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只是失去了摆架子的资格。原以为自己不出现,就能让项目卡在这里。结果人家不知道是谁,给的方案比他多一倍还拐弯。
张侃差点笑死,在群里口蜜腹剑:[@熊彬没事的熊,我感觉问题能解决了,你要还是不舒服,明天继续请假休息吧]
方笑贻摊着手机,看见熊彬立刻拒绝了,但张侃竟没有追着嘲讽他,只一味的八卦。
[张侃]:老板,这是哪个厂的大佬?怎么以前没感觉到存在感哪
底下一串+1。
方笑贻不可能跟他们解释,只好瞎忽悠:[以前不认识]
但是张侃不买账:[不可能吧?刚认识,人家就连底层代码这种屎山,都愿意帮你看?]
方笑贻没理他,假装没看见,从群里出来,给边煦发了个“谢谢”。
对面没有立刻回,张侃又从群里追到对话框上,非要方笑贻引荐,要跟边煦connec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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