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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舒月的调侃,许知予没急着回答,而是先舀起一勺吹了吹,送入口中。
“嗯,美味。”
见许知予只顾喝粥不理人,王舒月继续:“姐姐,你看——,你总说某人心胸宽广,宽容大度,我看是一点都不是。”语气里带着点撒娇的委屈,人家都放下身段找她说话了,她还这般爱答不理。
娇月轻轻扯扯许知予的衣袖,小声:“官人?”
许知予这才慢悠悠地咽下口中的粥,抬眼看向王舒月,语气平淡却清晰:“王妃哪里的话,你这定是对某人的误解。”
“哦?是吗?”王舒月翘着兰花指,姿态优雅地吹了吹勺子里的莲子粥,显然不信。
“自然是,”许知予又舀起一勺,吹了吹,从容地送入口中,“呼~这某人的心胸啊,可比王妃想象的要宽阔得多。”
王舒月轻笑,其实她心知肚明,这些天自己吃的这些药膳,滋补的汤水,都是许知予开的方子。吃了这些日子,确实感觉气血顺畅了许多,心绞痛也再未犯过。只是这面子……
“呵,”她轻哼一声,放下勺子,“那我怎么看,某人一见着我就像见着仇人似的,眼神恨不得立刻将我扫地出门,赶得远远的?”
“啊?”许知予这次倒没看王舒月,反而一脸无辜地转向娇月,“真有这么明显吗?娇月,我的嫌弃表现得真有这么明显吗?”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
“官人——”娇月真拿这两人没办法,老爱斗嘴。
“怎么?”继续喝粥。
“官人你就别逗妹妹了。”好不容易妹妹主动示好,好好聊聊呀。
“哎呀,算了算了,”王舒月像是懒得再斗嘴,挥了挥手,转向娇月,语气认真了些,“姐姐,舒儿今日想去慈光寺上香还愿,姐姐愿意陪我一起吗?”她顿了顿,声音低柔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伤,“想想上次还是听了某人的话,去了慈光寺拜香许愿,不过短短半月,没承想舒儿的愿望已然成了真,还找到了姐姐…是该去还愿了。而且…再过些日子,便是爹娘他们的祭日……舒儿想,去给他们上炷香,告诉他们,姐姐找到了,舒儿……不再是一个人了。”吸吸娇巧的鼻头。
“爹娘的祭日……”
娇月握着粥勺的手猛地一顿,指尖微微发白。瓷勺碰到碗壁,发出极其细微的一声轻响,娇月的目光瞬间变得悠远而哀伤,仿佛穿透了时光,看到了久远记忆中父母模糊却温暖的笑容。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滞了,只剩下那无声蔓延开的,沉甸甸的哀思。
“小舒打算什么时候去?”
“吃过早饭就去,可以吗?”说着语调低了几分。
“好,我们一起。”抬头时,娇月眼眶微微发红,却对着舒月笑了笑,“顺便也告诉他们,我们都好好的。”
许知予端着粥碗的手紧了紧,她忽然起身:“我也去。”
舒月刚舀起的粥勺顿在半空,挑眉看她:“你也去?”
“当然”许知予将吃过的空碗收捡到托盘里“给岳父岳母上香,我自然得去。”
“谁、谁是你岳父岳母了?”舒月瘪嘴,这人脸皮还真厚,也不害臊,却没再反驳,只闷头喝起粥来。
看着她们斗嘴的样子,娇月偷笑一声,不过耳根却也悄悄红了。
此刻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三人中间的桌面上,连粥碗里的热气都变得暖融融的了。
五月,道路两旁绿绿葱葱,风里飘着麦穗的清香。
慈光寺,坐落在半山腰,山路确实有些陡峭,却好在通了马路。
舒月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嘴角却悄悄弯着。
这人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完全不避嫌。此刻又见她贴心地给姐姐剥橘子,还细心地将橘络一点一点捻掉,将橘瓣递到嘴边,姐姐一脸甜蜜享受,忽然觉得,恐怕连爹娘都拿姐姐没法了,自己又何苦呢。
下了马车,还要步行一段。
许知予紧紧跟在娇月身边,自然而然地伸出手臂扶着娇月,她的动作带着医者的细致和一种无声的、刻入骨子里的呵护,虽无言语,却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身边人安心。
娇月偶尔侧头,看向许知予,眼中是满满的依赖和甜蜜,要告诉爹娘这人了,其实也紧张。
康王赵琅同样小心翼翼将护在王舒月身侧,几乎寸步不离,手臂虚虚地环在她身后,随时准备搀扶。
王舒月走在前面,虽然大部分注意力都在脚下的路上,但眼角余光总能捕捉到身后两人之间那无声胜有声的默契与亲昵。姐姐看向许知予的眼神,那种毫无保留的信赖和温柔,是她从未在姐姐眼中看到过的光彩,即使是面对自己这个亲妹妹,也似乎……未曾如此。
——姐姐,是真的陷进去了。她陷在这个曾经伤害过她至深的人身上了。
抵达慈光寺时,已是晌午。
古朴的寺庙庄严肃穆,香火缭绕,钟声悠远。
见过住持,一行人直奔正殿,王舒月在庄严的佛像前虔诚跪拜还愿,感谢佛祖让她寻回了姐姐。
娇月也在一旁跪下,双手合十,默默祈祷父母祖母他们在天之灵安息,祈祷妹妹身体康健,祈祷……她悄悄侧目看了一眼身旁同样闭目祈祷的许知予,脸颊微红,在心中默念:愿与官人,岁岁常相见,白首不相离。
许知予虽不信神佛,但此情此景,她也闭目凝神,心中只有一念:愿娇月平安喜乐,愿我能护她一生周全。
赵琅简单跪拜后,则起身站在稍远处,目光沉静地注视着殿内,只是他的视线更多是落在王舒月身上,带着守护者的专注。
还愿之后,她们去往‘往生堂’给父母上香,那里有舒月第一次来寺庙时,给爹娘竖的牌位。
‘往生堂’内檀香浓郁,气氛更为肃穆沉重。
一排排黑漆漆的牌位静静矗立,无声诉说着生离死别。
舒月颤抖着手点上香,插进香炉,然后缓缓跪下,一时泣不成声:“爹……娘……舒儿和姐姐来看你们了…姐姐还活着…她好好的…你们放心…”想起逃荒的日子,她哭得不能自已,仿佛要将这些年积攒的委屈,思念和找到姐姐后的百感交集全都哭出来。
娇月也早已泪流满面,她跪在舒月身边,紧紧握住妹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汲取力量,也给予力量。
她望着父母的牌位,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只有滚烫的泪水无声滑落。
许知予站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娇月单薄颤抖的背影,心痛如绞。她上去,扶着她瘦削的肩膀,无声地安慰着。
康王赵琅也上前,扶住舒月,神情凝重,“爱妃,节哀,今日本是来报喜的。”
王舒月抹抹泪,是呀,今日是来报喜的,她拉起姐姐的手,“嗯~,报喜,姐,我们不哭,不哭。”
娇月哽咽着,“嗯,是,我们不哭。”说着不哭,眼泪却止不住地流。
许知予同样感伤,轻轻拉拉娇月的衣袖,“娇月,你还没向二老介绍我呢~,你们这样,待会儿我也忍不住要哭了,这第一次见面,多不好呀。”
两姐妹这才被逗趣地收敛了些泪。
娇月轻言细语地开始介绍起来,“爹,娘,这是许知予,她是一个医术高明的大夫,本是许家村人士,只是……”娇月在心里默默介绍着给爹娘他们听。
许知予则是恭敬地对着牌位磕了三个头。
大家一时无言。
待上完香,姐妹俩互相搀扶着站起来,眼睛都红肿着,情绪还有些低落,主持方丈上前,亲手敲响一旁的铜钟。
“阿弥陀佛,几位施主,请移步禅房,稍作休息。”
“多谢~”众人行礼。
一众人又在寺院里散了会儿步,悲伤气氛这才散了些。
路上,许知予凑到娇月耳边,轻声问。“刚才娇月许的什么愿?”
“不告诉你。”娇月浅笑躲开,却被她攥住了手。
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刚好被转身的舒月看见,她悄悄别过脸,目光看向别处。
住持在禅房里沏了茶,茶盏里飘着淡淡的菊花香。
康王、舒月和住持低声说着话,娇月坐在一旁听着,忽然看到屋外的许知予正对着窗台上的一盆兰草出神,便走过去:“官人怎么不进去?喜欢这花?”
“嗯,和你一样,看着清雅。”许知予的指尖轻轻碰了碰兰叶,忽然压低声音,“等回去,我在院里也种几盆,给它们取名叫‘娇月’。”
“官人又取笑我!”娇月的脸红了,却舍不得抽回被她握住的手。
舒月刚好从禅房出来,见她们凑在一起说话,故意咳嗽了两声:“你们腻腻歪歪,也不怕佛祖怪罪。”
“佛祖才不会怪罪真心相爱的人。”许知予抬头时,眼里的笑意亮得惊人,“不信你问住持。”
住持刚好走出来,闻言合掌笑道:“施主说得是。缘起缘灭,皆由心生,心诚则灵,许施主是有福之人。”
舒月被说得哑口无言,却在转身时,嘴角悄悄扬了起来。忽然觉得,或许这样也很好,姐姐身边有了可以依靠的人,自己也终于找回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许知予”舒月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软了些。
许知予回头时,正撞见她递过来一个小巧的锦盒:“这个……谢你这些日子对姐姐的照顾。”
“你……这是做甚?”怎么突然送自己礼物。
“打开看看。”挑眉。
许知予疑惑地打开锦盒,里面是支碧玉簪,做工精致,看着便价值不菲,“谢谢,不过她更适合我家娇月戴……”
“官人,这是妹妹送你的礼物——”娇月害羞。
“我的就是娇月的,妹妹一片心意,我们可不要辜负了,来,我帮娇月戴上?”许知予轻轻将玉簪插在娇月发间,调整好角度,“嗯,真的很配,很漂亮。”
舒月看着姐姐鬓角的碧玉簪,忽然觉得,这趟慈光寺来得值——不仅还了愿,还…多了个家人。
回去不急不慢,等马车驶回许家村,夜色已经漫了上来。
赵琅伸手扶着舒月下车,许知予和娇月则跟在后面。看着院里亮着的灯火,舒月驻步,回身,忽然说:“今晚……姐姐也该回去陪某人了。”
娇月和许知予都愣住。
舒月别过脸,看向赵琅“我也有人要陪的……王爷~”,媚眼一笑,顺手挽起赵琅的手臂。
哈,哈。
四人相视而笑。
第81章 片刻温存
马车辘辘远听,扬起一路尘土,最终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娇月的手还扬在半空,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
这一别不知何时才能与妹妹再相见了,伤感。
娇月抬手一遍遍地抹着泪,却怎么也擦不干那份分离的酸楚与担忧。
抽噎中……
许知予轻轻搂住娇月的肩,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去,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舍不得?”她低头,鼻尖温柔地蹭过娇月的耳际。
娇月点点头,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小舒的身子…我总怕她路上会,会……”抹泪。
那日妹妹心绞痛发作的惨白脸色,像根刺扎在她心上,怎么也忘不了。
“放心吧。”许知予替她擦去眼泪,指尖划过她发烫的脸颊,“昨日特意给她做了详细诊查,脉象平稳,郁结之气已散,她和宝宝都健康着呢。”
娇月吸了吸鼻涕,还是忍不住担心:“可她那病根子……”
“娇月,”许知予耐心地重复着,声音沉稳而笃定,“舒月可是堂堂王妃,王府医术高明的医官多的是,且随行医官手里有我开的方子,我也给他们交代了接下来几月的注意事项。”这话许知予已不知说了多少遍,但面对娇月的忧虑,她总是不厌其烦。
“可…我总是忍不住担心……”娇月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无法释怀的担忧,“若那些医官真有那本事,当初他们也不会辗转找到官人你了。”
“或许……他们辗转找的不是我,而是娇月你呐?”
这个观点倒把娇月给说蒙了。
看娇月一时反应不过来,许知予继续道:“放心吧,我可没少培训那几个医官。”许知予紧了紧手臂,试图用身体的接触让她安心些。
放心?可这心如何轻易放得下?但感受到许知予话语里的安慰,娇月终究低低地‘嗯’了一声,将更多的忧虑和不舍压回心底。
许知予微微侧头,用额头轻轻碰了碰娇月的鬓角,语气轻更快了些,“再说了,我们不是答应过舒月,在她生产前一定去看望她吗?算算日子,也就四个月不到的光景,到时说不定娇月还可以亲手迎接小宝宝到来呢。”许知予挑挑眉,带着点逗趣的意味。
这话逗得娇月‘噗嗤’笑了出来,眼泪却掉得更凶,抬手捶了她一下:“官人就会安慰人。”而心里的担忧却像被温水泡过似的,慢慢软了下去。
呼,许知予终于松了一口气。
“那我们回家?”
“好,我们回家。”收回思绪。
等她们转身,才发现村口站了不少村民,嚯~,着实吓了许知予一跳。
舒月她们在时,村里全面戒严,所以村民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敬畏,好奇,还有可见的羡慕,各种表情都有,复杂。
而平日里对她们最刻薄,最不待见的大伯娘周红娘,此刻也挤在人群最前面,她满脸堆笑,身体微微前倾,咧着嘴,笑问道:“许二!娇月!那,那些…贵人们,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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