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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帆沉默。
怕是过去的许多年,她都在台下这么看着姐姐被簇拥,被万众瞩目。
她习惯了站在阴暗角落。
夏帆说:“……你们和好了还不能去吗?”
宋时汐笑:“别人不知道我们和好了呀。”
这个别人,指的是……父系派吗?
商人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夏帆搞不明白。
宋时沅敬完一大圈酒,回到她们身边时,目色已沾染三分醉意。
“你倒轻松。”她睨宋时汐。
“那没办法……”宋时汐散漫地笑了笑:“做戏要做全套,还有姐姐,你的酒量该练练了。”
她们几个在单独包厢吃,而且到底是自己人,菜式跟席上的流水线不同,要精致许多。
甚至——时浣化身端菜员,从小厨房走出来。
夏帆受惊不浅:“你还兼职呢?”
“我就送这一遭!”时浣把一碟子生鱼片丢到她跟前:“尝尝吧,陈主厨特地弄的,野生河豚肉。”
河豚啊……
夏帆狗儿似的闻闻,执起筷子望她:“你是不是心存不满许久,想借此机会毒死我啊?”
时浣:“………………”
看这满脸认真……
是真心实意地在问啊!
时浣无语至极。
她今日戴了眼镜,镜片折射出桌上的花花绿绿:“夏帆小姐,我想毒你,不用等到现在噢,毕竟我有无数次杀你的机会哈。”
说得也是,夏帆放心了,用筷子戳戳。
就一小碟鱼肉,听说陈厨折腾了一下午。
她挑片好看的夹起来放进嘴巴。
嚼嚼嚼,然后眼睛亮八个度:“好吃诶!”
跟小孩似的……时浣忍俊不禁。
她没有孩子,也不打算结婚生子,大小姐呢,比她爹还古板严肃,二小姐……二小姐阴晴不定。
唯有夏帆,真正意义上的纯粹到底。
不知不觉间,时浣真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疼爱,为之操碎了心。
就是孩子有点叛逆——
“你真不是想毒死我吧?”
“……”时浣面无表情,冷酷地说:“不,我想,我瞒着大小姐二小姐给你水里灌消毒液,酒里掺洗衣粉,汤里加八百片安眠药,搅巴搅巴弄晕你,再把你扔到外面垃圾桶里。”
后面那句话带了几分真切,毕竟她现在真的很想把面前人丢进垃圾桶。
夏帆嘿嘿冲她笑。
笑着笑着表情不对,几乎瞬间变了脸色。
她还拿着筷子,手不受控地发抖,忽然便浑身失去力气。
肚子剧痛,翻江倒海地绞痛,好似肠子和内脏在腹腔里打结缠上胃袋,一同结上加结。
“怎么了?”时浣察觉动静,以为她单纯没抓稳筷子:“怎么拿个东西……”
夏帆倏地滑倒,整个人掉下椅子。
桌上一具甜白釉做的花瓶被她突如其来的地址撞倒,骨碌碌往桌子边缘走,砸得惊天动地。
夏帆捂嘴的指缝间漏出血,越来越多。
双胞胎即刻起身。
夏帆尚有理智,忍着痛,血淋淋的手指向桌上那碟吃剩大半的鱼肉,还有心思调侃:“不,是,吧,时……浣姐……你真要……毒,毒杀我啊……”
宋时汐的目光沉甸甸望向时浣。
好骇人的眼神。
时浣面色煞白,这一眼淬着锐利,刺得她毛骨悚然,头皮发麻。
她一向很理智,此刻慌忙举起手:“二小姐明鉴!我……我没理由的!我真心把夏帆小姐当自己人,更何况……”
“不……是……她……”
夏帆咳了一下,又吐出几口血:“快……快……宴席……席,快去,河豚……毒……”
宋时沅瞬间反应过来。
这招数太熟悉了,唐家,姚义……
夏帆吐出的血止了些,宋时汐用帕子给她擦,擦到最后帕子被染得暗红,特别触目惊心。
“我……吃得……不多,宋……时沅,你先去……去阻止……”
宋时汐攥着她:“不要费力气说话。”
说完望向宋时沅,无血色的唇微微抖动,理智压在边缘线:“这里有我……你先去。”
然而宋时沅去了不到五分钟就又返回,摇头道:“席上一切安好,无人中毒。”
也就是说……只有她们这边的菜有问题。
时浣焦急的眉毛顿时一紧,试探道:“……是不是因为,我们的厨房单独的,厨师也是。”
双生相互对视,对了。
她们的菜跟客人分开做,吃也是分开吃。
自然的,厨师也不同。
夏帆接连喝茶催吐,肠胃稍微好受许多,也幸亏吃得少,否则河豚毒无解药,必定当场毙命。
她被宋时汐用毛毯裹着,连夜送去医院。
洗了两遍胃,又打各种解毒针,折腾到天亮,宋时沅赶来医院时,夏帆已经睡着了。
她不放心,怕吵醒床上的人,干脆抱着电脑在病房外和宋时汐商讨。
“查到了。”宋时沅刚坐下就说结果:“陈岁。”
其实这局……很简单。
陈岁背景清白,不是专业院校出来的技术人员,以前就是个渔民。
因为从小跟着大人出海远洋,陈岁极擅长做鱼,起先单纯的想混口饭吃,听说宋家招要会做鱼的厨子,他就去应聘。
那天夏帆在,吃得开心,宋时沅便雇佣了这个没背景没学历的男人。
但她还是谨慎,让时浣查过。
查完发现陈岁真就一介渔夫,没文化,也没别的本事,二十三岁娶妻生子,但妻子肝癌,两个女儿,一个八岁,一个才三岁。
三岁的身体也不好,还残疾,用药吊命。
宋家给他开的工资不低,陈岁做事踏实,至少从前没有出过差错。
转折点在他老婆的病,某一日骤然加重。
即使任职宋家,陈岁也不过是个厨师,工资再高有封顶,撑死了也不能几十万几十万的进账。
这时候,陈岁的徒弟提醒,过几天小姐生日,弄点没吃过的好鱼,讨得双胞胎开心,指不定给点提成,加个薪。
陈岁觉得这个建议不错,他擅长的只有一个做鱼,普通的鱼或者名贵的鱼她们都吃过,得找点更新鲜的野物。
思来想去,还是那个徒弟提议:河豚。
起初陈岁否认了,一是河豚非常不好做,二是,危险系数太大,稍有不慎……
他不敢冒险。
但此时一通电话打碎了他的坚决。
小女儿陈鸢在学校受伤,血止不住,到医院抢救需要大笔费用,陈岁掏空了口袋才勉强救回女儿的命,可接下来呢?
老婆要化疗吃药,大女儿陈燕马上升学。
钱钱钱,到哪儿都是钱,都需要钱。
陈岁做了一夜的思想斗争,决定亲自下海捞鱼,这样放心些。
他的小徒弟于是说自己有推荐的海域,私人场所,给点钱随便捞,价格比自己出海租船便宜,还不用跑海上那么累。
陈岁对亲自带的徒弟赋予百分百信任,两千块捞了河豚,还捞了不少海胆。
他没处理过河豚,异常小心,内脏不能弄破,鱼肉必须切得精细。
刚切开鱼身,小徒弟说自己以前在高级餐馆打过下手,懂一些手法,他教陈岁要竖切。
陈岁听了,竖起来的刀尖悄无声息割破内脏,就一点,细得看不清,但他没发现。
宴席需要先备菜等着。
毒是慢慢渗出来的。
“已经找人审问过他徒弟,不过是收了人的钱,以为就帮忙说个话,让陈岁去推荐的海域捕捞,他也好中间拿个提成。”
宋时沅抚着键盘,脸被屏幕照得惨白:“我查了资料,河豚确实有竖刀切的手法,但仅限熟手。”
徒弟想在师傅面前得脸,于是卖弄一番,人之常情,从陈岁到他徒弟,两人都没有刻意想害人,顶多失职,不够谨慎又贪财。
宋时沅说这局简单,是因为陈岁老婆的病跟小女儿的受伤是人为的。
时浣接话:“一开始我也以为陈岁……便带人去找他,他还摸不着头脑,坐在厨房问我是不是鱼肉不新鲜,他徒弟也在隔壁,如果是他们,不应该还留在后厨,早就连夜逃跑……”
宋时汐垂着眸一言不发,时浣就又开口:“主要源头是陈岁的老婆孩子。”
时浣连夜派人赶到陈岁老家,他老婆在卫生所住院,乡下地方医生没几个,很容易就查出问题所在——有人往药里动了手脚,包括陈鸢受伤。
陈鸢患的血友病,终身有出血倾向,其实早年已逐渐稳定,只需要小心千万不能受伤。
毕竟血友病属于遗传性凝血功能障碍,患者天生缺少凝血因子,号称“玻璃人”。
陈鸢喜欢种花,在学校后山种了半山腰的漂亮花树,她每天都去浇水施肥。
她是玻璃人,同学们都小心照顾着,偏偏那一日台风,海边区域的台风比市区吓人多了。
家长怕路上出事,都接走了自家孩子。
陈鸢原本也打算休息一日不去后山,班上一名男生忽然自告奋勇,说放学可以陪她去。
两人走到树林的时候,男生把陈鸢推下了坡。
山坡不高,陈鸢没滚远,但手被树枝捅破。
她没有凝血的能力,眼睁睁见着血越流越多。
宋时汐抬头望一眼医院空荡荡的走廊,墙壁上都是病人家属刻下的忏悔,希望,祈求。
她说:“草菅人命。”
为了个位置,已经没有人性了。
如果今天死的是双胞胎,那陈岁和他的徒弟也会接连死去。
陈岁死了,他老婆孩子的结局不必细想。
就为了个位置。
用这么精细的手法,埋那么深的暗线,从一开始就把人心摸得透彻,真是……高手。
“可惜,不能如他所愿了。”
宋时汐冷冷来一句,令时浣忍不住抖了抖身。
河豚肉鲜美,夏帆喜欢吃,她们便让给她。
陈岁因夏帆被留下,又因夏帆逃过一劫。
那背后布局挑拨,精细到操纵人心的鬼怪大概没想到双胞胎会这么喜欢夏帆。
操纵的是人心,也被人心打败。
夏帆差点用命替双生挡下一劫。
幸好。
幸好她们饭前开玩笑,又多聊了会,夏帆没有吃进去太多。
时浣想,如果夏帆真的……
怕是南城要腥风血雨了。
一念成佛,一念成魔。
宋家二小姐也好,大小姐也好,皆不是外人所说的那般良善。
“既然不想我们过生日,那不过了,找点有趣的事情做。”宋时汐昂贵的高定长裙上还有夏帆的血。
她用力揉了揉那大片痕迹,随后直起腰身,抬手扯掉额头的创可贴。
伤口愈合得很快,头发一遮看不出任何瑕疵。
宋时沅望着她提醒道:“纹身。”
宋时汐撇开头发,锁骨上的冰山已然变成火山,金色的熔岩栩栩如生,仿佛即将滚落。
“嗯?什么时候换的??”时浣纳闷:“二小姐您出过门吗?”
“怎么没有呢。”宋时汐动作散漫地脱掉高跟鞋:“滑雪场受伤那天,有人帮我打针啊。”
时浣搜肠刮肚,脑子飞快转动,依然想不起那名打针的护士长什么样子。
宋时汐拎着高跟鞋解答。
“她就是原来的纹身师。”
第五十二章
时浣梳理了一遍,猛然瞪大眼睛。
“那个护士竟然是苏溪唯??!!”
先提出纹身的是宋徽绫,双胞胎太过于相似,她便说要做记号,方便辨认。
苏溪唯出生在孤儿院,受宋徽绫资助后考入南大艺术设计,毕业开了家纹身店。
但她神出鬼没,还只接受女性客户。
滑雪场之前,时浣半年没听见过她的消息。
宋时汐把苏溪唯挖出来改纹身,藏在沈知凝的医疗队中神不知鬼不觉。
因为两家交好,所以沈家医疗队出入宋时沅的办公室很合理。
时浣突然明白了宋徽绫的顾忌——此女的心机,深沉至极。
对面在埋暗线,宋时汐何尝不是呢。
得亏她们重归于好。
时浣想给夏帆磕一个。
没她在中间,这对姐妹怕是现在都还处于针锋相对的状态。
那敌人就有机可乘了。
“吱呀”一声,病房门被拉开。
时浣想磕头的人正举着吊瓶站在对面,病恹恹的脸上怒火中烧:“都聋了吗!”
夏帆输液输得膀胱爆炸,但她住的单人间,又不想大晚上摁铃惊动护士。
见三人在外面,她喊她们。
结果一个人都没听见。
气得夏帆垂死病中惊坐起。
“怎么下床了?”宋时汐走过去帮她提吊瓶。
然后被指着鼻子骂:“我怎么下床?!我滚下床的我!喊你们有人应吗?再不来我就尿床上!”
宋时汐眨眨眼,很莫名地,就笑了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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