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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
“那……好,我知道了……”
“妈妈,我会尽快……”
“妈妈,对不起。我马上联系……已经订好了?”
陆铭昕声音大了不少,“可是我还没有……”
陆铭昕又试探性地叫了一声“妈妈?”,然而手机对面的人似乎没兴趣再协商,单方面挂断了电话。
光线有些暗,李衡看不清陆铭昕的表情,因为陆铭昕的那几声“妈妈”停住了脚步,她不知道陆周执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联系陆铭昕。下一秒,她却见陆铭昕拿着手机的那一侧手自然垂落在身侧,仿佛拿不住似的。
李衡心像是被什么猛地攥紧,她想这时候陆铭昕身边必须有一个人,不然多寂寞。于是她便再也顾不得什么真相、什么尊重,快步走到陆铭昕身边。
傍晚的风吹得院里树木沙沙作响,空气中略微有些湿润的味道,李衡感到凉意,不由得靠陆铭昕更近了些。这会儿她终于看清了陆铭昕的脸庞。
陆铭昕没说话,但却有些摇摇欲坠。在酒店被李衡推脱的时候、在院子里被叶彩垣打的时候,她都不曾流露出这样的神情。
此刻她却好像不知道自己要去往哪里,也不明白自己到底是谁,茫然又无措,好像一个即将被揭穿的小偷,抑或是一个从未被接纳的孩童。
李衡组织语言,语气放轻了些:“铭昕?要不要先回去,有些冷了。”
陆铭昕好似从另一个世界刚刚回来,侧头看向李衡,喃喃般轻唤,“阿衡。”
“嗯?”
“阿衡,我姐姐醒了。”
第17章 名字
陆铭曈醒来的消息如同一枚重磅炸弹,陆周执要求陆铭昕立刻回国,甚至是在陆铭曈刚有苏醒迹象之时就已经申请了私人航线,24小时后私人航线一通,就要陆铭昕以最快的速度回家。她并不在乎陆铭昕到底在为事业做任何事情,也不在意陆铭昕是为了谁去的法国,但只要她一声令下,陆铭昕就必须出现在她面前。
陆周执直接申请航线,让私人飞机到利摩日接人,打乱了所有计划。叶彩垣和容华还有诸多事务没有处理,容华身体状态也还没有评估完成,叶彩垣放不下妈妈,母女俩自然只能推后一段时间再回国,但叶彩垣向陆铭昕保证,自己下周一定会到陆铭昕公司报到。
叶彩垣踩下刹车,便张罗着帮两人搬行李,然而地勤早已等候在飞机楼梯下,看到陆铭昕下车后,几个工作人员迅速赶过来帮忙卸下行李。VistaJet已经停靠在一旁,比起之前陆铭昕包下的小型公务机,这架飞机机型更大,通身银灰,红色的线条装饰更加展现出它的特殊。
两人登上机梯,陆铭昕就在快要进机舱时转身看向叶彩垣,只见叶彩垣靠着车毫不在意地笑笑,仿佛赶人似的扇扇手掌,再喊一声:“下周见!”
陆铭昕也大声回复同样的话后转身进入机舱,她走得很快,生怕自己流露出过多的不舍或是难堪,让好友知道自己在家并不受重视。
机舱内的皮质座椅柔软而舒适,活动空间极大,迎宾酒已经放在桌上。
空乘前来问候,并询问有没有什么用餐偏好,陆铭昕兴趣缺缺,在座位坐下后轻轻摇头,婉拒问候。李衡明白此刻陆铭昕没有心情,便接受了空乘的问候,大致帮陆铭昕筛去一部分不爱吃的东西。
陆铭昕沉默地坐在窗边,单手撑住脑袋,目光望向窗外。李衡正拿出笔电准备确认工作进程,陆铭昕却开口了:“阿衡,你的名字有什么含义吗?”
李衡沉吟一会,回答道:“没什么具体的含义,衡就是木头。我家里识字的人不算多,村里登记的时候,那个人只会写平衡的衡。”
陆铭昕:“难道原本想的不是这个衡?”
李衡:“不是,是代指玉的珩。”
陆铭昕听罢,思考起来,“玉石从大地中来,天生带有大地之母的气息。佩玉叮咚、冰清玉洁,很适合你,阿衡。”
李衡从中嗅到了不一般的味道,陆铭昕极其擅长带给别人安定感,但是越在这种她自己状态都很糟糕的时候,整个人就越发不协调。仔细说来,是一种奇异的扮演感,陆铭昕好像偶尔在装作自己是陆铭昕。
李衡想到这里,对这想法有些诧异,便问:“怎么问这个?”
“没事,就是想起来些过去的事情。我姐姐叫做陆铭曈,曈是日光鼎盛,明亮的意思。”
“从小到大,她一直都很厉害,和姐姐比起来,我或许永远也不够格。”
李衡瞬间明白陆铭昕在想什么,反应迅速:“可是你的昕也代表了黎明,没有黎明又何来日光鼎盛?”
陆铭昕眼睛略微睁大了些,李衡继续说:“我不知道你和你姐姐具体是什么情况,但是我看到了你,铭昕,你很好。我不知道别人的标准是什么,但你只要做你自己,就已经足够了。”
陆铭昕的耳边回响起一个声音,那声音慈祥而亲和,满怀爱意:“我们铭昕长大了,不论做什么,姥姥都会高兴的。只要是铭昕做自己,就已经足够了。”
陆铭昕的嘴唇有些微微颤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怎么还让你来安慰我……”
李衡却丝毫没有动摇:“我没有在安慰你。”
“我只是说实话。”
因这一句认可,陆铭昕收起了笑容。前段时间强撑着没有察觉到的疲惫此刻仿佛打开了阀门,喷涌着将她一点点淹没,却是那么安心,仿佛孩子回到羊水内部那般天然地休憩。
飞机上只剩下李衡敲击键盘的声音,等到李衡转头一看,陆铭昕已经睡着了,座位之间隔得略远,但也不妨碍她看到陆铭昕熟睡时随着呼吸而略微起伏的胸膛,那长而浓密的睫毛静静在眼下形成淡淡的阴影,发丝因靠着座椅而倾泻,紧贴着她的身躯,正因知道陆铭昕的体格有多么健康,平日里是何等富有生机。此刻目睹陆铭昕整个人陷入皮质座椅里安稳睡觉的样子,反叫李衡有了一丝莫名的悸动。
这两天完全就是连轴转,不一会,两个人在飞机上就都睡着了,中途睁眼用餐一次,随后又相继沉沉睡去。李衡在暖意中醒来,已经回到了中国,窗外正是黎明,日光初现,自己身上还盖了一条毛毯,不难猜到是谁帮忙盖上的,李衡身心都暖融融的。
两个人取完行李到了地下车库,两辆车就停在面前。
这两辆车李衡都并不陌生。陆铭昕示意李衡上自己的车,还帮忙把行李搬上去,她嘱咐林姨一定要把李衡送回家,随后打开车门邀请李衡上车时向李衡表明自己要先去一趟医院,不忘关切道:“这次出行辛苦了,你回家好好休息。”
陆铭昕面对坐在车内的李衡似乎还想说点什么,身旁另一位司机却在提起行李后出声提醒:“小姐,陆女士还在等。”
这个司机李衡见过,正是那天接她去陆周执别墅的那位阿姨。
似乎时间很紧迫,陆铭昕的眉头随之皱起,只好贴心地帮李衡关上车门,“那你先回去吧,阿衡,到家和我说一声。”
陆铭昕目送李衡的车子走了,这才坐上陆周执的车,坐在驾驶座的是陆周执身边的老人了,陆铭昕问:“我姐姐状态怎么样?”
司机却只敢回复:“陆女士没有细说,二小姐。”
不知是因为清晨,还是因为阴云沉沉的天气,道路上的行人与车辆极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城市特有的潮湿和各类气体交织的味道,车速快得有些不真实,随着汽车顺着导航进入地下车库,即将抵达目的地,陆铭昕的心跳越来越快。
她们乘坐专用直梯上楼,随着数字停留,电梯门随之打开。
走出电梯,长廊装修富有格调,一时间竟然难以分清这是医院还是美术馆,地上甚至铺陈好了地毯,走至病患套房门口,陆铭昕看着烫金铭牌,竟一时间不敢进门。然而门内恰好出来一位护士,开门后看她一眼:“家属可以进门探视了。”
陆铭昕听到“家属”这个词后,心里一滞,宛如踩空楼梯那一瞬间的失重。
等她推门进入,卫生间挡住了病床,只见陆周执已然站在病床边,她抬眼扫过陆铭昕,手一摆,旁边的人就都顺从地退出了病房。
陆铭昕迟迟不肯上前。
姐姐醒过来了。
终于,一切都能结束了。继承人这个位置本来就不属于自己,自己终于可以……
陆周执神色晦暗:“铭昕,还不快过来。”
陆铭昕这才往前走去,随着走近,病床上的人面容越发清晰,竟然和陆铭昕长得别无二致,只是多了几分苍白与虚弱。
病床上的人只是这样看着陆铭昕,没有说话,没有大病初醒后见到妹妹的喜悦,反而眼中全是茫然,好像在问“你是谁?为什么和我长得这么像?”
陆铭昕愣在原地,下意识看向母亲寻求答案。
陆周执:“你姐姐失忆了,现在正在排查具体成因。”
难怪妈妈要这么快让自己回来,陆铭昕内心呼啸,还是走进了询问:“姐,是我,铭昕,你还记得吗?你还叫我Twinkle,我们初中时候一起念书……”
陆铭曈带着礼貌而疏远的笑容,安静聆听完后回复道:“抱歉……我相信你一定是我的妹妹,毕竟我们长得简直是一模一样。但你说的事情我真的不太记得。”
如雷轰顶,陆铭昕的肩膀上传来触感,是陆周执轻拍了她的肩膀,下巴对外一抬,示意到另个房间说话。
她们出门的时候,保镖已经站到了病房门口,陆铭昕觉得有些可笑,自己这几天来来回回,简直如同迁徙或是逃避的鸟儿,在百转千回中扑腾来去,但却步步回头踌躇。
会客间以卡其色为主,摆放着沙发和桌子,陆周执自然而然坐下,单脚翘起,双手放在沙发两侧把手上,周身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陆铭昕正要坐到陆周执对面,却听见陆周执发话:“明天你回陆氏,我要宣布你作为继承人。”
“为什么?”陆铭昕立刻反问,她难以置信地继续说道:“姐姐已经醒了,我不能抢走姐姐的……”
“你是觉得陆铭曈现在的样子很适合回到集团?”陆周执立刻打断女儿的话,语气更加不可思议,仿佛面前来了一个不知所谓的孩子,叫嚣着要推翻她的决定,于是她越说越严厉。
“陆铭昕,你想做什么,我已经由着你很久了。”
“你别忘了,私人信托是姥姥的,从来都不属于你,你在这个家里的价值取决于你能为家做什么。”
几小时前和李衡的对话,让陆铭昕回想起自己的姥姥,无论这个世界如何变化,姥姥都带着无尽的爱与包容陪伴自己,和姥姥在一起的那几年,就是陆铭昕最快乐的时光。她突然因这些记忆的涌现而充满了力量,双手握紧成拳,直面陆周执。
“我不愿意。”
“从小到大,我从来都没有被当作继承人养大过。”
“现在用得上我,我就必须随叫随到吗?”
第18章 《顺从》
“陆铭昕,你给我滚出去。”
“想清楚,是谁给了你这一切。不接手不是你说了算,这个家,是我陆周执说了算。”
陆周执刚说完,陆铭昕便当真转头走了,没有一丝犹豫。
她盯着陆铭昕离去的背影,虽对这忤逆感到僭越,但也不由得暗中欣赏起来。
当初自己在那么大的压力下选择了去父留子,就是为了让陆家的光明未来能够继续下去,也为了逃脱陆家长辈更进一步的控制。毕竟,线粒体DNA只有女人才可以传给女人,这才是真正的传宗接代。
为了能让两个孩子不让人看扁,也不让陆家任何旁系觊觎陆氏集团。陆周执对送上来的好处全都视而不见,专心培养两个女儿。陆铭曈倒像是个天生的好苗子,陆周执的任何任务只要下达,陆铭曈都能完成得很好,从早到晚的课程非但没有压垮她,反而像是让她越发好胜,事事争抢第一。
反观陆铭昕,常常心不在焉,当家庭教师说道:“蝴蝶不知身是梦,又随春色上寒枝。”她突然问道:“什么是春色?”于是她春日一早就出门在花园里面找蝴蝶;老师讲解着各种各样的物理原理,她听得入迷,然而考试却总是达不到陆周执要求的标准;吹奏萨克斯,也算不得多么入流,只是她自己沉浸其中,翩然享受。
陆家的两个女儿,简直像是天生的对比实验组。
一个如同情痴,如梦似幻地拥抱住这整个世界;一个如同工具,标准而高效地完成母亲的所有心愿。
陆周执常常想,如果不是母亲硬要将陆铭昕接走,事情会不会有所不同?她会不会最终拥有两个具有才华、能力超群的女儿?然而这想法永远无法验证,陆铭昕在十岁就被她姥姥接走了,直到姥姥去世才送回本家。陆周执一直按照《委托监护协议》履行义务,定期和陆铭昕见面,然而见一次失望一次,陆铭昕确实不是管理公司的那块料。
可是现在不同了,陆铭昕宁愿自立门户也不愿意抢走姐姐的位置。这个年轻而稚嫩的孩子才放出去不到半年,竟然能有这么大的改变。
陆周执唤了私人秘书进门,会客间的门开启又关上。
秘书替她将茶水倒入瓷杯中,低声道:“陆董,二小姐刚才问了主治医师是谁,咨询大小姐的病情去了。”
窗外天光泛灰,远处已然开始落雨。陆周执不说话,一手抵住颌角,略显疲惫却不减半分锋利:“让她去。”
陆周执原想,如果陆铭昕回来就这么认下继承人的位置,或许自己也只会把陆铭昕当作一个备选罢了。然而陆铭昕此次的反抗,却让陆周执脑中灵光乍现,看到了小女儿不同以往的潜力。
陆周执脑内已经隐约有了一个计划,却对秘书发问道:“你怎么想?”
秘书试探性继续说道:“二小姐是目前除了大小姐外,唯一具备继承资质、符合法律手续的继承人,而且身体健康。”
她说得没错。陆铭昕此刻对陆周执来说,是一张极为趁手的牌。
陆周执听着秘书说出自己想听的话,她轻轻转动手中的茶杯,目光从远处收回:“不仅如此,还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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