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汗水坠地的时候,赖栗刚好做完最后一个。
“牛逼啊赖栗!!!”
赖栗不仅一口气做完了,每个动作还都很标准,教官和其他同学没想到,汤远扬也没想到。赖栗还没和贺书新发出冲突的时候,他其实还会和赖栗一起玩,只知道赖栗打架挺厉害,却不知道赖栗身体素质好到能连续做一百个俯卧撑。
汤远扬沉下脸,用余光瞥了眼教官。
教官的态度倒是缓和了些,朝赖栗伸出手:“不错。”
赖栗没让他拉,自己站了起来。他把戒指套回中指,言简意赅道:“洁癖。”
“……”洁癖还在水泥地上做俯卧撑?
“一言九鼎啊教官。”赖栗向后摆摆手,路过脸色阴沉的汤远扬时比了个中指。
好久没这么运动了,心脏跳得有点快。赖栗躺到树荫下的椅子上,外套往脸上一蒙就开始睡觉。
开学季总是学校最吵闹的时候,训练的口号与篮球砸在地上的颤动混在一起,加速了心脏的跳动。
他睡得并不沉,却还是做了梦。
十二年前,诞市西岸区最大的贫民窟还没被夷为平地、建起高楼,那里破败混乱,随便走在路上都能踢到装着屎的泡面袋或盛着尿的易拉罐,小巷里最常见的工作是站街的廉价鸡鸭,空气里飘着居民习以为常的尿骚味,拥挤的小楼里随便打开一间都可能找到潜逃的罪犯。
政府有意解决这片毒瘤,公开招标,但效果并不理想,大部分公司淌不起这个浑水,最后不知道怎么的就跟戴家达成了合作。
那年戴恩豪车祸成为植物人,蒋秋君替位上任,急需一个漂亮的项目在集团站稳脚跟,可谁都没想到她会选择西岸区的这片贫民窟。
这也是所有人都认为是戴家夫妇心善,才收养了赖栗的原因。
实际上却不是这样。
当年进入贫民窟的不只有蒋秋君,还有十八岁的戴林暄。
天之骄子来到这片污秽不堪的地方,砸烂了贫民窟万千破屋中的一把门锁,携阳光一起踏入满是腐臭的破屋,捧起一具将死的丑陋躯壳带回了云巅之上。
从此,赖栗的人生迎来不可复制的逆转。从阴暗沟渠里的蟑螂到金枝玉叶,旁人想复制也是难如登天。
赖栗和戴林暄的相遇本是一个秘密。
最开始的几年里,戴林暄要他守口如瓶,后来才慢慢演变成从容平淡的一句:“暴露了也没事,怕什么,哥养你一辈子。”
赖栗认识的戴林暄矜贵温柔,有如幻梦,是个绝对完美的人,就像博物馆里最完美的藏品,哪怕生气都带着克制与礼节,永远从容妥帖,上得了云巅,下得了淤泥,从不违逆良心。
唯一能让人诟病的存在就是有赖栗这么一个弟弟。
可那又怎么样呢?
赖栗是赖栗,戴林暄是戴林暄,无论赖栗身上有多少瑕疵,于戴林暄都是独立的存在,隔着展品玻璃,他污染不了这件藏品。
“哗——”
赖栗猛得睁开眼,对上宋自楚的视线,对方正拿着他的外套。
“对不起,吓着你了。”宋自楚立刻道歉,“你衣服上掉了只虫子。”
天色已经很晚了,周围只剩七零八落的几个人,远处的球场铁网忽隐忽现,一阵冷风吹过,带来一股难闻的气息,卷起了大片大片的鸡皮疙瘩。昏暗将喧嚣稀释得分外朦胧,好像太阳从未来过。
宋自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赖栗这会儿的眼神让人有种说不出的惊悚感。
他顿了顿说:“谢谢你那天帮我,我请你去食堂吃个饭吧?”
赖栗手中力道加重,却无意间按亮手机。
宋自楚下意识看过去,赖栗的手机壁纸是一个躺在沙发上的男人,慵懒温和地看着镜头,带着平和纵容的笑意。
赖栗按灭屏幕,再抬眼时已经恢复寻常。他一把扯回自己的外套,走进降临的夜幕:“别碰我的东西。”
第6章
宋自楚不远不近地跟在身后。
赖栗这会儿有点没由来的烦躁,眉头拧得很紧。自从上次云顶分开,他和戴林暄好几天没见了。
戴林暄刚回国,自己的公司一堆事,加上即将入驻戴氏集团董事会,有很多事情要做,忙得脚不沾地,导致赖栗根本找不到机会和他聊聊。
他拨了个电话过去,开门见山地问:“你在哪?”
戴林暄说:“和人吃饭。”
赖栗听着那头的动静,眯了下眼说:“我怎么听到了男的声音?”
戴林暄淡道:“饭局有男的不是很正常?”
赖栗冷笑了声:“我又不是三岁小孩,别他妈应付我!那是正常男人的声音吗,一声声戴总叫得嗲上天了,跟公公有什么区别!?”
耳边传来一声淡淡的叹息,不一会儿就散了,仿佛只是错觉。
戴林暄说:“赖栗,没有哪个哥哥需要和自己的弟弟详细报备这种事。”
赖栗倏地停下脚步,后面的宋自楚也跟着停下,借着学校路灯看见赖栗的脸色一下子阴沉起来。
“哥哥?那天把几——”赖栗深吸口气,冷冰冰地问,“你把我当弟弟了吗?”
“你又把我当什么?”耳边传来戴林暄的反问。
赖栗下意识要给出答案,这不是很明显吗?他们十二年来一直都是以兄弟身份相处,总不至于突然就变了。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戴林暄平和的语气下藏着什么隐忍待发的东西,以至于胸口涌起一股浓浓的心悸,差点将他溺毙。
戴林暄其实处于一个很正式的中餐厅包厢,左边坐着江风建筑的汤总,右边是一个陌生男孩,长得和赖栗有一两分相似,不过气质完全不同。
见戴林暄打电话,他也不作声,只是默默站起来帮戴林暄把酒斟满。
“不许碰他。”手机里传来赖栗不讲道理的要求,“晚上来接我回家。”
戴林暄扫了旁边的男孩一眼,并没有很凌厉,不过男孩还是吓得一抖,往后退了一步。
戴林暄拒绝了赖栗的要求:“你军训还没结束。”
赖栗嗤笑了声:“我需要军训?”
戴林暄闭了下眼,顿了会儿才以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作为大一新生,除了节假日你都应该住校——”
“嘟嘟。”
赖栗直接把电话挂了。
十二年里,戴林暄其实很少拒绝赖栗的要求,何况这种小事。不仅赖栗接受不了,戴林暄也需要适应。
旁边的汤薛达笑而不语,也不提这个电话,只招呼那个男孩:“小舟还不快敬戴总一杯?”
小舟不胜酒力,这会儿脸已经发红了:“戴总,我一直很崇拜您,这里敬您一杯,祝您健健康康、万事如意!”
在饭局上,这套敬酒词难免显愚笨,好处就是会让上位者觉得自己好拿捏,满足对方的掌控欲或优越感。
戴林暄也没为难他,将小酒盅里的白酒一饮而尽:“站着不累吗?坐着吧。”
小舟有些迟疑,汤薛达笑道:“你年纪小,戴总心疼你呢。”
小舟这才坐回去:“谢谢戴总。”
戴林暄笑了下:“汤总哪里找来的人?”
汤薛达站起来给自己和戴林暄都斟满酒:“小舟是我新招的助理,那天一见就觉得眼熟,嘿!我左思右想,好半天才一拍大腿想起来,这孩子跟小栗长得有点像啊!这不,带过来给你掌掌眼。”
戴林暄好像没听懂:“汤总的人,我掌什么眼?”
汤薛达托起小酒盅往前送了送:“戴总要是觉得小舟业务能力还不错,可以带到自己身边培养培养,小年轻,青涩得很,特别需要一个优秀的领路人。”
戴林暄勾了下嘴角:“汤总舍得?”
汤薛达说:“戴总喜欢的话,那我必须得割爱啊!”
戴林暄坐着,汤薛达站着,敬酒就必须弯腰,可一直到手指头都酸麻了,戴林暄也没接这杯酒。
汤薛达心口一跳,瞥了小舟一眼。后者瞬间领会,起身另斟一杯,对戴林暄说:“戴总,我——”
戴林暄抬手挡开他的靠近,抽出手帕擦擦嘴角,温和道:“方便问问,汤总是听到了什么风言风语才整的今天这一出?”
-
宋自楚拦了下想要买单的赖栗:“我请你吧——”
赖栗避开他的触碰:“有这种无聊的心思不如快点攒够五万还钱。”
窗口老板说:“你们一共……”
赖栗不耐打断:“我一个人。”
老板愣了下:“28。”
宋自楚:“……”
赖栗用饭卡扫了二十八,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不出意外,宋自楚付完钱也跟了过来:“我可以坐这边吗?”
赖栗扫了他一眼。
“真的很谢谢你,那天晚上。”能感觉到赖栗不是很欢迎自己,说完这句话,宋自楚识趣地打算换个座。
赖栗垂眸,嗦了口面。
那天在云顶他给了戴林暄一巴掌,随后又回到包厢喝了很久,凌晨才离开,碰巧看见宋自楚穿着服务生制服,被一个浓妆男人强搂着肩往包厢里带。
——非常老套的剧情,家境不好的穷学生偷摸出来上夜班,结果被难缠的客人见色起意,想拒绝又怕丢掉工作,于是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最难堪的是,这一幕还被将要共处四年的大学室友目睹。
赖栗抱胸看着他们在包厢门口拉扯了足足三分钟,才绕有兴致地开口解围,并在了解详情后出乎意料地好说话,借给宋自楚五万块解决大学生活费。
虽然要还,但至少再遇到类似事情有了辞职的底气。
“坐吧。”赖栗突然松口,并问:“如果那天我没管,你打算怎么处理?”
宋自楚转身坐下,叹息道:“我可能会揍他,然后被送去派出所蹲几天吧……结果就是丢掉工作,被学校处分。”
赖栗撩起眼皮:“是吗?”
宋自楚长得确实不差,不笑的时候显得有些清冷,笑起来又会给人如沐春风的感觉,很矛盾的气质。
“真的特别谢谢你。”宋自楚不卑不亢地说,“能问问为什么帮我吗?”
“你猜。”
“我不知道。”宋自楚摇头。
赖栗擦了下嘴巴,似笑非笑地说:“其实上周五是我第二次在云顶看到你,第一次也是类似情况……你还挺受gay欢迎的。”
宋自楚一怔。
赖栗没诓他,第一次遇见是暑假,宋自楚也是被一个男人纠缠,赖栗瞥了一眼就和朋友走了,没多管闲事。
赖栗问:“我有点好奇,没有我的那一次你怎么收场的?”
宋自楚难堪道:“我没有妥协……是经理替我解了围。”
赖栗哦了声:“那看来上周没有我也不会出太大的事。”
宋自楚苦笑道:“那天经理刚好不在,如果没有你,恐怕……”
“嗡——”
赖栗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按下接听,那头传来经子骁的声音:“你搁哪呢?”
赖栗说:“我今晚有事。”
“不是找你玩。”经子骁说,“贺书新身边除了汤远扬以外的一圈人都被揍了,是不是你干的?”
赖栗往后一靠,不咸不淡道:“我一个学生哪里有能耐干这种事。”
经子骁说:“你蒙鬼吧!我知道你为什么找人教育他们,不过造谣你哥恋童癖那事别说是我跟你说的啊。”
赖栗懒得理他:“还有事吗?”
经子骁好奇地问:“你为什么漏掉了汤远扬?难不成是因为你哥想收购他们家公司,所以你才手下留情?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赖少,竟然学会体贴你哥了……”
赖栗意味不明地笑了声,直接挂了电话。
晚上很凉,训练的时候大家都披了外套。赖栗路过垃圾桶,考虑要不要把自己这件被人碰过的外套扔掉。
不过迷彩服是学校发的,回收的时候可能会清点数量。
“赖栗?”宋自楚喊道,“教官喊集合了!”
赖栗给辅导员发了条信息,当着教官和汤远扬的面走了。
一直到晚上八点五十,军训才彻底结束,一群热汗淋漓的新生回到宿舍,也顾不上脏不脏的问题直接倒床上长舒一口气。
“累成狗了……”黄皓有气无力,偏了下头对室友说,“别说,赖栗是真的拽,晚上他招呼不打掉头就走的时候教官和学长脸都绿了。”
姜孝已经忘了第一天的不愉快:“赖栗跟汤学长应该认识,估计矛盾还不小,这俩迟早干一架。”
只有宋自楚坐在椅子上:“查寝时间快到了。”
“卧槽,赖栗还没回来呢!”黄皓坐起来,“要不要提醒一下?”
“你们提醒吧,我没他微信。”姜孝蒙着脸说。
“我也没有。”宋自楚皱眉。
“群里加一下?”黄皓掏出手机翻了翻,“……他不在班级群里。”
姜孝说:“那完喽,现在找人代寝也来不及了。”
宋自楚摇头:“查寝小组里就有汤学长,如果他要针对赖栗,找人代也没用。”
军训期间几乎天天查寝,不过前几天赖栗都是等查寝结束再翻窗溜,其余三人就当没看到,今天恐怕要被抓个正着了。
结果不出意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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