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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几日,那几个盗匪已经被斩首了,有个捕快跑过来,找到我府上,说是那土匪交代了龙虎山的位置,还说山里面绑过人,那个客栈只是个中转的地方,张大将军手下有不少负责掳人的手下,这些人从城里面绑了人,交到客栈的酒窖,等过几天,看城里面寻人的启示,筛选哪些人要放回去。
一般富贵人家,尤其在朝中做官的,他们怕惹事,就给放回去。不过大部分,都不在此列。几天之后,就由客栈的人带走。
漂亮的女子都留在了龙虎山上,不记事的小童,就转移到别的州府去卖。
我听他的意思,是想要让我出手管一管。
我跟他讲:“你私下来找我,等你家老爷知道,你在衙门恐怕不会好过。”府尹得了这些线索却不愿意多管,可能已经有过计量。
那捕快重重给我磕了个头:“纵然脱了这身衣裳,小人也不能不顾良心。为民请命,小人不惧。”
我于是让他留在了我府上,跟我父皇禀了此事,征得他同意,借了神武营的兵,还有一个主将随行我去,到了龙虎山的地界,剿了山匪,救回来人。
来的主将叫晏载,也是个年轻人,十五岁便随军杀敌,战功赫赫,在边疆待了六年,前年才被举荐回朝。
他相貌深邃,眉宇之间有股英气,但更多的是煞气,见了我第一句话是这么说的:“拜见晋王殿下,下官受命,特来护晋王殿下安危。”
于是乎,我这个本来要领兵的人,就成了个被供起来的看客。此人年纪虽小,长得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但很懂得一些弯弯绕绕,回去之后禀报,竟说此番能够成功剿匪,全赖晋王殿下领导有方。
景杉听说我去剿匪,也是稀奇得很,跟贺栎山问了其中曲折,去外面好一番炫耀。说他三哥我一早就察觉出来屏山花谷的客栈有什么不对,专门深入探查。说到跟人缠斗的画面,好像他本人就在那里看着似的,绘声绘色。
往往要体现一个人厉害,首先要体现这个人打败的对象很厉害,他说那几个匪徒都是穷凶极恶之辈,手底下人命无数,会使这样剑那样刀,有这样那样的名号,跟我打得有来有回,最终被我擒获,哭着喊着求我饶命。
贺栎山在酒桌上就这么听着,对着满堂不知所谓的马屁憋着笑,也不说什么替我解围的话,反而在那里添油加醋,说他也是有赖我在那里,才没有落入贼手,要下辈子结草衔环相报。
一群纨绔起了哄,猛在那给我灌酒。
我招架无能,一杯接着一杯,喝得眼睛发痛,感觉看东西已经有些模糊了,方才借口小解,出去透气。
饮酒的地方是间酒楼,以景杉的名义请的客,说是为了给我接风洗尘——实则我早回来不知道多少天了。
人是景杉在张罗,但出钱的是贺栎山,这回还是他主动凑上去的,没叫景杉开口,专门带来了家中私藏的两坛好酒助兴。
酒楼一共三层,贺栎山包了整个三层的房间,所以出了房间,外面便不怎么吵闹,安静极了。
我方才只觉得有些头疼,现在走了两步,才发现身子不太正,只是神智什么的还很清醒,知道在什么地方,要做什么。马上要下楼的时候,我听见后面有开门的声音,转过头,看见贺栎山正往外走。
“你怎么也出来了?”
“我看殿下醉得不清,”贺栎山走到我身边,“寻思要不要陪陪殿下。”
“无妨,你且回去陪着景杉,把他给灌醉,我便谢天谢地,免你下辈子结草衔环相报。”
贺栎山哧地一笑,人没回头,跟着我往楼下走:“殿下这会儿还在打趣,记着康王殿下的仇,可见并没有醉。”
我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无奈瞥他一眼,“你倒是还想给我灌酒呢?”
“殿下不喝,委屈了小王埋了十几年的好酒。”
“可是当年埋下的女儿红?”
“是,”贺栎山闻言有些诧异,脚下一驻,道,“殿下还记得这茬呢。”
记得,怎么不记得。
话说有一阵子景杉沉迷看武侠话本,书里边写有种酒叫女儿红,里面大侠打完架,总喝这味酒,他那时年纪小,很多书都看不懂,光记住里面好吃好喝的玩意。他没有见过女儿红,便去问贺栎山。贺栎山说自己听说过这个东西,是女子出生时埋下,出嫁时取出来的酒。
贺栎山住在宫外,经常给我和景杉带些稀奇玩意,在景杉眼里是很有见识的人物,他央求贺栎山带这酒进宫给他尝尝,贺栎山说自己家没有藏这种酒,得去外面买。
贺栎山奔波一番,酒是买回来了,只是年份藏得不够,书里边说藏了十六年,他那酒只藏了两年,景杉便不要了,说还得再藏个十几年,才和某某大侠喝过的一样。
他小时候很是固执,不像现在这样,什么都将就。
我道:“原来你还真听了他的话。”
贺栎山凑到我耳边,低声道:“实则当年我带进宫的也不是女儿红。本来拿来糊弄康王殿下的,我哪里能找来女儿红?临安不兴这种酒,卖得少。不过怕他以后又翻这账,于是给他埋上了。现在看,他早忘记这茬了。”
“他从来记性差,喜欢什么都是一阵一阵儿的。”
“是,记得当年殿下离京之前,康王殿下正喜欢斗蛐蛐,说殿下在吴州有曲将军坐镇,用不了什么钱,找殿下借钱,要去买什么大元帅。”
“白青大元帅。”
“对,白青大元帅。”
“他怕那卖家先找到别的买主,到处搜罗银子。临走的时候,你不是送了我一颗夜明珠吗?他眼睛在那珠子上就没挪下来过。”
我二人说着说着,便下了一层楼,到拐角的时候,我脚不知道什么踩歪了,身子往外偏了一下,贺栎山赶紧将我肩膀掌住。
“殿下小心。”
“没事儿,摔不了,”我将脚往地上那滩水渍上挪开,心想果然是陈年的好酒,叫我越走脑子越昏,什么话都不忌讳了,脱口就来,“我看谢文请客的时候,安王也送了他一颗。怎么,安王这珠子,是跟不要钱一样,随便谁都能送的吗?”
话一出口,我便觉得有些失言。
这话听起来,仿若我也跟景杉一样,惦记着他的东西似的。
贺栎山顿了顿,答:“怎会。”
我侧首瞧了他一眼,只见他唇角微勾,眼中都是笑意。我心下一松,暗忖今后喝完酒还是得少说话,毕竟也不是谁都像贺栎山心大,不爱计较。
到了一楼,往外走,廊庑掩映*,布置很是风雅,花树栽种摆放都有格调,颜色交映,中间有十多个伶人正在弹琴奏曲,我定睛瞧了一眼——原是只有六个,是我看重了影。
走了两步,我又差点踩滑,贺栎山便张罗着要送我回府,我心想这样也好,再喝也喝不出什么滋味了,只能是越喝越失态。外边夜色已深,但是这条街巷繁华,笙簧交彻,到处都点着灯烛,深浅不一的金光上下相接,将路照得亮晶晶的。
我在门口等着,贺栎山去喊轿夫,我感觉身子有些沉,将眼半眯着,背靠在墙上,就在这时,我感觉到一道目光,从对面酒楼的二楼过来。
我睁开眼,看清那楼的窗户外面,连接围栏的走廊边上站着一个人,他穿着一袭浅色的长袍,青丝垂在腰间,身姿挺拔,卓然立在那里。不知道是隔得太远,还是我醉得太深,我始终看不清他的脸。
那人却似乎能够看见我,一对上我的目光,立刻将脸转了过去。
我遥遥看着他的背影,走路的姿态,脑中有什么东西,琴弦似的,崩掉了。
“殿下?”
我转过头,看见贺栎山站在旁边,“怎么了?”
“叫了殿下好多声,殿下都只当听不见。”他声音幽怨,好像我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大事。
我扶了一下额头,“本王这回是真的醉了。劳驾安王,搭一把手,扶我上轿。”
轿帘拉开,贺栎山伸手帮我顶住轿顶,我钻进去的时候没有轻重,头往上顶了一下,撞到了他的掌心,听他轻声“嘶”了一声,赶紧将他的手抓过来。
“安王没事吧?”
“没事儿。小王皮糙肉厚,连个口子都没有。”
我将他的手翻过来看,果然没有受伤,白净得很,这才放心落座。我道:“我这厢走了,你等会儿怎么跟景杉,还有那几个交代?”
“左右不过是替殿下多罚几杯罢了。”
贺栎山立在酒楼门口,浅浅笑着,眼睛里面都是水光,融进氤氲烛光和酒楼的喧嚣声中,满身都是暖意。
“殿下救小王一命,小王结草衔环都报不过来,区区几杯酒,小王怎么会怕。”
轿子起了,贺栎山便回去了。
轿夫走了两步,我心中始终有什么东西在涌动,拉开轿帘,伸头往刚才对面酒楼二楼的围栏上看。
令我意外的是,先前消失的那人,如今又站在了那处。
他微微低着头,双手背在身后,目光向下。
正看着我坐这顶轿子。
第6章
我心头轰地一震,叫了一声“停轿”,拉开车帘就从里面稀里糊涂钻了出来,中间脚绊到了轿底,前面一个轿夫过来将我扶了一下,道了一句“王爷当心”,又把我往轿子里面塞。
我甩开他的手,努力从里头又钻了出来,那轿夫还要来把我塞进去,我怒然呵道:“别来管我。”
我对府内上下脾气都好,很少说什么重话,这一呵把那轿夫给呵得呆立在原处,满脸煞白,我习过武,钻出来的时候没有顾及,那轿夫闪避不及时,被我肩膀碰到,跌倒在地。我心想这酒真是喝糊涂了,但当下也顾不了什么,匆匆仰起头去看——
那人又已消失了。
我只觉得浑身失力,好像一盆凉水从头顶泼下来,霎时便清醒了。
是我喝醉了,在这里发痴呢。
酒喝得多,第二天起得便晚,头疼得紧,昨晚在席间说过的一些话,回忆起来相当断断续续,反而贺栎山送我出来之后,记得清楚。
我在家中待到过了晌午,觉得这酒可能是还没有醒,叫我现在也昏头昏脑,换了衣裳,独自出了门走到衙门。
上回来找我禀告的那个捕快叫令省真,如今还在衙门里当值,上次捉拿山匪也算他有功,领了赏金,升到了总捕头的位置。
我将他从衙门捉了出来,请他帮我一个忙。
“为殿下办事,小的万死不辞。”他听了我的话,脸皮好一阵待一阵,最后甚至有些灰白,一副英勇赴死的模样,“殿下于小的有恩,小的欠殿下在先,不算违背道义。”
我听他讲话有点头疼,感觉比贺栎山还会绕弯子,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放心,本王既不杀人也不放火,不需要你在其中通融。”
他额间一滴汗落了下来,紧着的面皮骤然松了,跟着我的步履也轻快了许多。
“那……那不知道殿下找小人有什么事?”他话说完,又舔了舔嘴唇,说,“呃,小的的意思是,殿下神通广大,还有什么事是需要小的这等人物效劳的?”
我领着他到了昨天晚上吃酒的那条街,指着对面一栋三层高的酒楼,问他:“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他眼珠子在酒楼的梁宇和彩缚之间转了一转,停在了一面镶着金边的招牌上。
“知轩楼,”令省真一字一顿将那招牌念了出来,一副很不熟悉的样子,“殿下,这酒楼不是一般人能去的地方,小的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我往酒楼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问他:“怎么不是一般人能去的?”
“这酒楼菜品昂贵,按照小的的俸禄,一年就够在这里请两顿菜的。”
“你不熟悉这里,还知道这里菜的价格,两顿顶你一年的俸禄?”
“呃……”令省真满脑门儿都是汗,急得手脚乱舞,“殿下误会,小的也是听说,小的,小的……”
酒楼外面是庭院,里面有几个小厮在扫地,歌女在擦琴,白天生意没有晚上好,刚过了晌午,吃饭的人也差不多都走了,走进去,里面人气不旺,走来走去的都是在收拾桌子的小二。
门口的地方是收钱点菜的柜台,站着一个穿长衫的掌柜,一把长须,四十出头的年纪,身材胖,看人眼睛朝下,像是个能话事的主。
“行了,逗你玩呢,你清白不清白,公正不公正,跟本王没什么关系,上回本王帮了你的忙,这回你也帮本王的忙,”我差使令省真走在前面,“把你捕快令牌拿出来,就说城里发生了大案,要查一查他这里昨晚来过的客人。”
令省真听话照办。
那掌柜一个劲儿的点头哈腰,叫小厮给他斟茶捶腿,说他这客栈清清白白,绝对不会包庇任何贼人,请他在这里吃会儿茶,容自己找一下登记客人的册子。
他说完,人却没有动,小心翼翼地说:“敢问官爷,是发生了什么大案,要捉什么样的贼人呢?”
令省真先前有股糊涂样,这会儿却威武极了,拿贴身的佩刀“啪”地重重拍了一下桌子,“衙门办事,还需要跟你禀告案情吗?”
那掌柜被揭穿心思,慌慌张张地拿衣角来回在额头擦汗:“不敢,不敢。草民马上就去给官爷找账簿。”
“你若是隐瞒不报,之后将那人捉拿归案,让我发现在你这里逗留过,你该知道自己要治什么罪。”
这酒楼菜品昂贵,来吃的人想必也不是普通人家,掌柜想要探听口风,可能是看什么人的能给,什么人的不能给,或者那账上有什么蹊跷,害怕抓人是假,哪位客人当了冤大头,报上衙门,过来查账是真。
令省真不耐烦道:“我要查你的账,还要假借什么名号吗?快去拿账簿。”
掌柜一溜烟钻进了柜台,拿出来账簿,翻开昨天晚上所有客人登记的名录,令省真没有查看,直接收了,那掌柜有些不情愿,被令省真瞪了一眼,伸出来的手哆哆嗦嗦又放了回去,不敢再去碰。
令省真做事周全,还知道拿回去等我看,不过没有这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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