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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棠心尖猛地一颤,指尖竟真的触到了温热的瓷壁——是梦。他早该知道的,萧昭珩……已经不在十年了。这念头像冰冷的针,刺穿了短暂的暖意。
可梦里的太子殿下笑起来依旧如昨,眼角弯着温柔的弧度,不容分说地将茶盏塞进他手里:“快喝,凉了,便闻不到这桂花香了。”他依言低头,暖雾倏然漫上眼睫,眼前景象模糊又清晰:自己分明坐在盐铁司的值房里,账册摊在案上,而萧昭珩就坐在对面,一束阳光恰好落在他柔软的发梢,镀了层虚幻的金边,暖得令人心碎。
“先生在写什么?”萧昭珩忽然倾身凑近,鼻尖几乎要碰到他颤抖的笔尖。他慌忙想收,手腕却被一只带着薄茧的手牢牢按住——那熟悉的触感,蹭过他腕间最细嫩的皮肤,激起一阵酸楚的痒意,让他只想逃离这虚幻的亲近。“‘昭’字写得真好,”萧昭珩低低笑着,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比孤写的好看多了。”
他猛地记起案头那摞课本,是他当年一字一句手抄的,每一个“昭”字都写得格外用力,力透纸背。
可此刻,案上摊开的,分明是那年王居敬送来的短笺,瘦硬如刀的笔锋透过纸背,冷硬地硌着他的指尖,寒意直透心底。萧昭珩捏起那短笺,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这些账,总得一笔笔算清。”他想劝慰“殿下不必急在一时”,抬眼却见太子捏着纸笺的指尖,正死死掐着窗沿,用力到指节泛白,青筋隐现。
场景骤然翻转,是竹屋低矮的梁下。萧昭珩踩着摇晃的梯子,伸长手臂去够那只悬着的、落了灰的黄铜锁木盒。锁身精致的缠枝莲纹,是他当年亲手所赠。“里面藏了什么宝贝?”太子殿下回头笑问,发梢簌簌落下的灰尘沾在他肩头,恍如那年山洞里松针的碎影。
他喉头哽住,想说“没什么”,却见萧昭珩已轻巧地打开了盒盖——半块温润的碎玉静静躺在里面,断口处凝固着暗红的、洗不净的痕迹。
是了,这是他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这玉该镶起来。”萧昭珩小心翼翼地拿起碎玉,指尖无比珍重地抚过那狰狞的断口,声音低柔,“孤赔你块新的,比这个好十倍。”他想说“不必”,可喉咙像被那凝固的血块堵死,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眼睁睁看着太子转身去翻行囊,翻出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领口处有个不起眼的小洞。“你看,”萧昭珩笨拙地捻着线头,试图穿过针眼,“那年在鹰嘴谷,你穿的,孤……还没给你补好。”
线头一次次滑脱,那小小的破洞在笨拙的针脚下反而越扯越大。萧昭珩懊恼地丢了针线,索性将衣衫往他身上套:“算了,还是新的好。”
他顺从地低头,那青布衫竟在眼前幻化成东宫衣柜里那件崭新的常服,青得发亮,散发着萧昭珩身上独有的、清冽的檀香。可这幻象转瞬即逝,衣衫骤然化作片片灰烬,无声地飘散在窗外婆娑的桂树影里——屋后那棵桂树是他亲手栽下的,如今已亭亭如盖,高过了屋檐。每到中秋,金黄的花瓣簌簌而落,能将半个院子铺满,香得……寂寞。
“苏棠你看!”萧昭珩忽然像少年般雀跃地跑来,手里高高拎着一块桂花糕,嘴角还沾着细白的糖霜,“这月亮圆得像不像你当年抄错的那个‘元’字?”
他被猝不及防地塞了满口甜腻的糕,温热的香气直冲鼻腔,他想笑,滚烫的泪却先一步汹涌而出,砸在手背上。太子殿下慌了神,急切地伸手替他擦拭,指尖残留的糖霜蹭过他冰凉的脸颊,留下一道黏腻的痕:“怎么哭了?是……不好吃吗?”
不好吃。他在心底无声呐喊。少了你爽朗的笑声佐味,再甜的糕,也只剩苦涩的寡淡。
风骤然大了,吹得满树桂花如雨纷落,沾了他满身满头。
萧昭珩伸手替他拂去,手指不经意划过他敏感的肩窝,带着熟悉的、促狭的力度轻轻一挠。“痒……”他下意识躲闪,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攥住,不由分说地拉着往屋外的朱雀桥跑去。
桥畔那株茶花开得正盛,红艳似火,灼痛人眼。“宣州的茶花最能活,”萧昭珩指着那树,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是孤当年,特特从京城带来的苗。”
清冷的月光如水银泻地,将他们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紧紧依偎在一起,严丝合缝,仿佛从未分离。
他低头凝视着地上交叠的影子,萧昭珩的手牢牢握着他的,掌心传来的温热如此真实,烫得他心口发疼。“苏棠,”太子殿下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在溶溶月色下无比认真地望进他眼底,“别走太快……等等孤。”
他几乎要用力点头,将这承诺刻进骨髓。然而,就在他抬眼的瞬间,萧昭珩的身影竟开始变得稀薄、透明,如同被无形寒风撕扯的轻烟,迅速消散。“殿下——!”他失声惊叫,不顾一切地伸出手去抓捞,指尖却只穿过一片虚空,徒留满袖清冷的、挥之不去的桂花残香。
竹屋内,一声尖锐的鸡鸣骤然撕裂了晨雾的寂静。苏棠猛地从榻上坐起,胸口剧烈起伏,冷汗涔涔。
窗纸已透出惨淡的灰白,阶前那丛兰草依旧挂着冰冷的露珠,叶尖的水珠终于不堪重负,“嗒”一声滴落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声音空洞得令人心悸。梁上,那只悬着的木盒纹丝不动,黄铜锁在熹微的晨光里泛着坚硬、无情的光泽。
他缓缓抬手,抚上自己的眼角。指尖一片湿凉。
原来……又是梦。
十年了。宣州的月亮,依旧圆得像个残酷的谎言,只是那清辉再盛,也照不亮……地上那本该成双的影子了。
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这蚀骨的寒凉与空茫,便是余生逃不脱的囚笼。
第0章 番外二墨染青衿,栗子甜
书舍里午后的宁静被一声尖锐的嗤笑打破。
赵元启,一个家境殷实却学业平平的学子,正被夫子当众批评策论写得空洞无物。他涨红了脸,眼角余光瞥见邻座的林南有——那个总是漫不经心,策论却屡受夫子赞誉,甚至被私下称为“灵光乍现鬼才”的家伙——正懒洋洋地翻着一本闲书,嘴角似乎还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其实只是林南有在回味早上的糖炒栗子)。
一股混合着羞愤与嫉妒的邪火猛地窜上赵元启心头。他瞥见自己桌上那方刚磨好、墨汁浓稠得发亮的端砚。恶念陡生。
趁着夫子转身板书,他猛地抓起砚台,手臂带着泄愤的力道,将满满一汪粘稠乌黑的墨汁,狠狠泼向林南有的方向!
“林南有,小心——!”有人惊呼。
林南有闻声抬头,只觉眼前一片浓墨翻滚的阴影当头罩下,带着刺鼻的腥气!他脑中一片空白,身体僵硬,根本来不及躲闪。
电光火石间!
一道青色的身影以一种近乎决绝的速度,猛地从旁边斜插过来,严严实实地挡在了林南有身前!
“噗——!”
粘稠冰冷的墨汁,如同沉重的污浊雨点,结结实实地泼洒在那挺直的青色背影上!
瞬间,王居敬整个后背的青衿被染透,乌黑的墨汁顺着衣料纹理迅速洇开,滴滴答答地往下淌,落在光洁的青石地板上,溅开一片狼藉的墨花。甚至有几滴墨点,飞溅到他白皙的颈侧和耳廓,留下刺目的污痕。
书舍内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恶意和挡在面前的决绝一幕惊呆了。
林南有瞳孔骤缩,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一种灭顶的愤怒和……一种心脏被撕裂般的痛楚。
王居敬站得很稳。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林南有。
他只是缓缓地、极其艰难地转过身,面向同样被惊呆了的夫子。墨汁沿着他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同样染污的前襟。他的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薄唇紧抿,下颚线绷得死紧,那双总是沉静如深潭的眼眸,此刻却像蕴藏着风暴的寒渊,冰冷刺骨地、直直地钉在肇事者赵元启惨无人色的脸上。
“夫…夫子!是他!是王居敬自己撞上来的!不关我的事!”赵元启被那眼神看得魂飞魄散,语无伦次地狡辩,手指却颤抖地指向林南有,“是…是林南有!他先嘲笑我!”
“闭嘴!”夫子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厉声呵斥。
他快步上前,看着王居敬满身的墨污和那冰冷得吓人的眼神,再看看惊魂未定、眼底燃烧着怒火的林南有,以及抖如筛糠的赵元启,心中已明白大半。他指着赵元启,声音气得发抖:“心思歹毒!同窗相残!院规不容!立刻去戒律堂领罚!”
赵元启被两个同窗架着拖了出去,求饶声渐远。
书舍内气氛凝重。夫子看着王居敬一身的狼狈,眼中既有痛惜也有无奈:“王居敬,你……唉,先去清洗更衣。林南有,你帮他。”
王居敬依旧沉默,微微颔首,转身走向书舍后连接水井的廊道。他的脚步依旧沉稳,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湿透的、沉重粘腻的青衿下,显出一种异样的僵硬和隐忍。林南有立刻跟了上去,心脏还在胸腔里狂跳,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涩得发不出声音。
冰冷的井水旁。王居敬背对着林南有,艰难地试图解开被墨汁浸透、几乎粘在身上的外衫。墨迹在清水中晕开,污黑一片。林南有看着他笨拙的动作和颈侧那片刺目的污痕,再也忍不住,一步上前,声音沙哑:“我来。”
他小心翼翼地帮王居敬褪下污秽的外衫,又绞了湿布巾,动作轻柔得近乎颤抖,一点一点擦拭王居敬颈侧和耳廓的墨迹。冰冷的井水沾湿了他的指尖,也冷却不了他心头的怒火和那份难以言喻的悸动。指尖偶尔擦过对方温热的皮肤,林南有的手便控制不住地微微一颤。
“疼吗?”他低声问,声音干涩。
王居敬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极轻微地摇了下头。半晌,他才低低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抑的平静,却清晰地传入林南有耳中:“……下次,离这种人远点。”
林南有擦拭的动作顿住,看着王居敬清瘦却挺直的脊梁,眼眶猛地一热。他知道,王居敬挡下的不仅是那泼墨的污秽,更是赵元启那充满恶意的攻击。这份守护,沉重得让他心头发烫,也痛得无以复加。
清洗完毕,换上干净内衫的王居敬(外衫一时无法替换)坐在书舍角落。深秋的寒意透过单薄的衣衫渗入,加上刚才冰水的刺激,他的脸色依旧苍白,唇色也有些淡。他强撑着翻开书卷,试图找回平日的专注,但指尖却带着不易察觉的轻颤。
林南有看在眼里,焦灼在心里。他像一阵风似的冲出书舍,没过多久,又揣着一个滚烫的油纸包跑了回来。他避开众人的视线,挤到王居敬身边坐下,不由分说地把油纸包塞进他微凉的手中。
“快,趁热。”林南有压低声音,眼神里是不容拒绝的急切和关切。
王居敬指尖触到那熟悉的、滚烫的甜香,微微一怔。他垂下眼帘,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颗刚出锅、裹着晶莹糖霜、油亮诱人的糖炒栗子,散发着驱散寒意的暖香。
他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颗,指尖感受到那灼热的温度。他默默地剥开,金黄的栗子肉在微光下显得格外温暖。他没有自己吃,而是极其自然地将那颗剥好的、冒着热气的栗子肉,轻轻放到了林南有摊开在旁边的书页上。
林南有一愣。
王居敬依旧垂着眼,开始剥第二颗,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又无比清晰:“……压压惊。”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声音更低了些,“……你也吓着了。”
林南有看着书页上那颗小小的、金黄的慰藉,又看看王居敬苍白侧脸上专注剥栗子的神情,那被墨汁惊扰的心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滚烫的糖。
他喉头滚动了一下,拿起那颗栗子,放进嘴里。前所未有的甜糯和温暖瞬间在口中炸开,驱散了所有残留的寒意和惊悸,一直暖到了心底最深处。
林南有觉得那一天的栗子,是他此生吃过的最好吃的糖炒栗子,以至于多年后,他在王居敬死后拼命地咀嚼任何一颗糖炒栗子,都无法将口中的苦涩与当年的甘甜联系在一起。
第26章 溯漠授命
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关城卫戍的士兵已经忙活起来。中军大帐内,都督同知兼关城总兵谢道林已起身。
这位从一品武官已过而立之年,身形挺拔如松,眉宇刻满风沙纹路。冷水净面后,亲兵低报:“将军,殿下已在帐外候着。”
谢道林微顿,整理绯色麒麟补子罩甲:“请进。”
寒气卷着萧昭琛步入。这位奉旨巡视的皇次子年方十七,身着宝蓝素面直缀,外罩半旧石青斗篷,下意识裹紧斗篷,仿佛抵御寒意也抵御心底不安。虽是天潢贵胄,脸上却无骄矜,反带少年紧张与期待。帐内松明火把映亮他清俊面庞,眸子亮如寒泉黑曜石,深处却有烛火般闪烁。
“谢将军。”萧昭琛拱手,声音清朗尾音微颤,“昨夜歇息可好?既白叨扰了。”既白是萧昭琛的字。
谢道林侧身避礼:“殿下折煞末将。营中简陋,殿下能安枕便是万幸。”目光扫过对方眼底青影。
萧昭琛腼腆一笑:“初临边塞,心绪难平,让将军见笑。”目光投向帐内,掠过兵器架上寒光雁翎刀时,瞳孔一缩,飞快移开。
帐内极简。宽大榆木案上摊开连夜标注的《九边舆图》,山川关隘精细入微。旁散素笺,墨迹淋漓:粮秣点验要点、驿站里程、守备情况。潦草简图勾勒险要地形,标注“流沙”、“风口”、“匪患旧迹”。“虏骑游哨”四字如冰针,刺得萧昭琛心头一悸。这方寸间,承载着数千将士性命与边防安稳。沉重感让他呼吸放轻。
谢道林待他回神,沉声道:“殿下。昨日点验军需,末将旁观。心思缜密,刮目相看。虽初涉偶有疏漏,”他提粮袋受潮细节,“然知错立改,不耻下问,其诚其志,看在眼里。”
萧昭琛耳根薄红,躬身愧道:“才疏学浅,纸上谈兵,若非将军提点,险些铸错贻机。汗颜之至。”后背细密冷汗遇寒更凉。
“非也!”谢道林斩钉截铁,“军中事务如乱麻,首重心诚志坚,肯学肯问肯担责!殿下亲力亲为,乃治军之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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