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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征皱着眉头,心中仍有疑虑:“话是这么说,但万一出了岔子呢?兵士们吃了霉米、穿了霉布,出了问题,太子追究起来,我们还是难逃罪责。”
戴空双手抱胸,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到时候,兵士吃了霉米生病,穿了霉布烂身,军心不稳,怨声载道,这责任在谁?是他太子逼捐太甚,商户们倾尽所有也只能拿出这些‘家底’!是他御下不严,收验不力!我看他如何在皇上面前交代,如何在天下士绅面前自处!这宣州,他还能待得下去?”
他越说越激动,眼中闪烁着病态的光芒:“他让我颜面扫地,身败名裂!我就让他也尝尝当众难堪,骑虎难下的滋味!就算最后被查出来是霉粮劣布,那也是底下胥吏、仓库保管失职,或是奸商罗征以次充好,我戴空最多落个‘失察’之罪,总比‘贪墨’‘欺君’掉脑袋强!只要他先乱了阵脚,我们就有机会……找京里的关系,运作转圜!”
罗征听着,脸上的恐惧渐渐被一种同归于尽的狠绝所取代。他已经被逼到绝路,戴空描绘的这条“毒计”,虽然凶险万分,却是在绝境中撕开的一线生机,哪怕这生机带着剧毒。
“好!戴大人,我听你的!”罗征咬了咬牙,站起身来,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这就去安排!把那些最陈最霉的,都给他‘捐’出来!让他太子爷,好好‘体恤’一下我们宣州商贾的‘难处’!”
戴空满意地点了点头:“罗老板果然是聪明人。事不宜迟,你这就去办。记住,一定要做得干净利落,不能露出半点马脚。”
罗征匆匆走出书房,消失在夜色中。
戴空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桌上的茶杯,却发现茶水早已凉透。他皱了皱眉头,将茶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第31章 宣州风云(三)
三日期限已至,宣州卫屯仓前的空地上,却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祥和”。
巨大的仓廪沉默矗立,空气中弥漫着新麻袋的草腥气。
宣州卫的兵士们队列整齐,但眼神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布政使司的大小官员、本地士绅商户云集,甚至还有些被“特邀”来见证“盛事”的乡老代表。
这场面,与其说是交割军需,不如说是一场精心准备的“献礼”。
戴空一身簇新的绯色孔雀补子官服,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谦恭与疲惫,仿佛这三日殚精竭虑。
他站在堆积如山的粮袋布捆前,对着高台上的太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而平稳:“启禀殿下!托殿下洪福,赖宣州官民一心,军饷筹措一事,幸不辱命!”他侧身,手臂优雅地划过身后,“此乃宣州首商罗征,感念国恩,毁家纾难,倾尽所能捐输之精米三千石!上等松江标布五千匹!另有本州其他忠义商户捐输粮布若干,皆已运抵,数目、品类皆登记造册,请殿下过目查验!”他身后的文书官立刻捧上几本装订精美的册子。
罗征今日也换了身半新不旧的细葛直裰,脸色虽显“憔悴”,但眼神却不再惊惶,反而有种破釜沉舟后的镇定。他上前一步,深深叩首:“草民罗征,愧对殿下信任,家业凋零,竭尽所能仅得此数。然此粮此布,皆是草民库中精挑细选之优品,绝不敢有半分懈怠,望殿下明鉴!”语气恳切,姿态放得极低。
太子端坐高台,神色平静,目光扫过场下堆积如山的物资。苏棠侍立一旁,眼神锐利如鹰,不动声色地观察着每一个细节。
清一色崭新的粗麻袋,袋口用红绳扎得整整齐齐,袋身上甚至用白垩写着斗大的“新米”字样,几个袋口故意敞开着,露出的米粒在阳光下确实显得颗粒饱满,色泽金黄,乍看之下毫无问题。
布匹捆扎得方正结实,外层包裹着防尘的油布,只在一角掀开,露出里面棉布的一小片。那布料经纬细密,色泽均匀,手感看着也颇为厚实,正是时下流行的松江标布模样。
戴空甚至亲自走到一捆布前,用手捻了捻露出的布角,对太子笑道:“殿下请看,这经纬,这手感,确为上品。”
罗征带来的伙计们个个穿着干净利落,动作麻利地将粮袋布捆摆放得井井有条。周围的官员士绅们窃窃私语,多是赞叹罗征“忠义”、“戴藩台督办有力”。整个场面看起来井然有序,成果斐然。
高台上,太子似乎微微颔首,对戴空道:“戴藩台辛苦了,罗老板也确有拳拳报国之心。看来宣州官民,深明大义。”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戴空心中暗喜,面上却更显恭谨:“全赖殿下威德感召!臣等不敢居功。”他趁机道,“殿下,粮布数量庞大,逐一查验耗时费力。不如……先由仓大使按册清点数目?至于品质,下官敢以身家性命担保,绝无问题!罗老板更是倾其所有,岂敢以次充好,自毁长城?”
他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既显得体贴殿下辛劳,又将自己和罗征的“诚信”抬到了高处,更巧妙地暗示了“全部查验”的不切实际。
罗征也连忙附和:“是啊殿下,草民若有半分虚假,天打雷劈!”赌咒发誓,情真意切。
就在戴空和罗征心中窃喜,以为大局已定时,一直沉默的苏棠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戴藩台所言,确是为殿下分忧。然,军需事大,关乎将士性命、社稷安危,岂能仅凭一纸册录和藩台担保?”他转向太子,躬身道,“殿下,臣以为,数目要清点,品质更要抽验。不若这样,请戴藩台和罗老板,随机指定几处粮堆布垛,由臣带人当场拆验,如何?既省时省力,亦可安军心,彰公允。”
苏棠的话,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戴空和罗征的心猛地一沉!随机抽验?这……这完全打乱了他们只展示表面“样品”的计划!
戴空强作镇定,还想争取:“苏大人思虑周全,只是这粮袋布捆既已堆放整齐,随意拆动恐损其形,且……”
“戴藩台多虑了。”太子终于再次开口,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他直接打断了戴空,“苏棠所言甚是。军需之物,谨慎无大错。就依苏棠所言,随机抽验数处!”他目光扫过戴空和罗征,“戴藩台,罗老板,就由你二人,各自为苏棠指定一处粮垛、一处布垛吧。”
三日前,驿馆内。
太子正看着林南有最新传来的密报,眉头紧锁。苏棠则在灯下,仔细检视着从罗征账册中掉落的那张牙行票据,以及几份暗查得来的商铺流水抄件。
“殿下,”苏棠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凝重,“戴空和罗征今日败得太快,认罪得太干脆。我总觉得……不太对劲。以戴空经营宣州多年的根基,罗征家底的深厚,三日之内筹措足额军饷,虽伤筋动骨,却并非完全不可能。他们为何如此绝望,仿佛天塌了一般?”
太子放下密报:“你的意思是,他们认输是假?”
“恐怕是缓兵之计,或另有所图。”苏棠指着票据和流水,“您看,罗征生意网络庞大,暗账不少。他完全可以在明面上‘倾家荡产’捐输,暗地里却通过关联商号、地下钱庄转移财产。戴空更是树大根深,党羽众多。他们今日的惶恐绝望,表演痕迹太重了。”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更关键的是,我下午派人去罗家几处外围仓库‘闲逛’,发现他们的人手调动异常。并非在清点优质粮布准备捐输,反而像是在……搬运一些存放已久、积满灰尘的旧货?这,不得不防。”
“明夷所言极是。”太子目光如电,“明面上,我们不动声色,只派些普通属官去‘协助’戴空罗征清点准备捐输的物资,让他们以为我们被‘足额’二字迷惑,放松警惕。暗地里,你亲自挑选绝对可靠、精通粮秣布匹的行家,最好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军需官和信得过的老织工,乔装改扮。”
“让他们,”太子一字一句,斩钉截铁,“从此刻起,就给我死死盯住罗征所有仓库的进出!特别是那些存放陈年旧货、位置偏僻的库房!给我看清楚,他们搬出来的到底是什么货色!是金玉其外的新粮新布,还是败絮其中的陈糠霉布!同时,秘密控制住几个罗家核心仓库的管事和账房,必要时,立刻拿下,取得口供!”
“另外,”太子补充道,“让宣州卫指挥使秘密集结一队精兵,三日后交割之时,埋伏在屯仓四周。一旦我们的人确认对方以次充好,当场人赃并获……那就给孤来个瓮中捉鳖!孤要当着宣州所有官员、商户、卫所将士的面,把他们的皮,一层层扒下来!看看到底是谁,让谁难堪!”
第32章 宣州风云(四)
萧昭珩的命令斩钉截铁,没有留下任何转圜余地。
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等的就是这一刻。
戴空和罗征瞬间面如死灰,冷汗浸透后背。指定?他们哪敢指定?这些物资表层是上等米粮和厚实棉布,底下藏的却是发霉陈米、掺沙糙米和烂布头!只要拆开深层,致命的真相就会暴露,刚才的完美表象不过是一戳就破的肥皂泡。
戴空强压惊涛骇浪,脸上挤着比哭还难看的笑,声音发颤:“殿…殿下息怒!苏大人明鉴!军需堆积如山,若随意拆解,恐损品相、受潮生变。不若由下官与罗老板督管手下,小心拆取深层样品呈殿下御览?”他想拖延,掌控拆解过程。
罗征像抓住救命稻草,磕头如捣蒜:“是啊殿下!草民一片赤诚!粮布皆是精挑细选!但人多手杂,万一有奴才疏忽混入次品,草民定当严查!殿下何必亲睹粗鄙之事?交由草民处理便是!”他想把责任推给下人,大事化小。
苏棠冷冷看着他们,声音平淡却有压力:“戴藩台,罗老板,殿下要即刻查验,眼见为实。尔等既问心无愧,何惧当场拆看?莫不是心中有鬼?”
“拆!”萧昭珩的声音如冰棱坠地,“就在此处!此刻!孤与诸位一同见证!”
戴空和罗征脸色更灰败。东宫侍卫和卫所精兵如狼似虎地扑向物资,锋利的刀划破麻袋,布捆被扯开!
“嗤啦——!”“哗啦——!”
浓烈的霉味、酸腐味、尘土味喷涌而出,弥漫整个屯仓。倒出的是乌黑发霉、粘连成块、掺着沙石虫尸的陈米!抖开的布匹里层,是霉迹斑斑、一扯就破的烂布头!
人群瞬间哗然,惊呼与怒骂四起!
戴空如遭雷击,却嘶声喊叫:“这是怎么回事?定是仓大使张贵监守自盗!下官被他蒙蔽了!下官有失察之罪!殿下,下官冤枉啊!”他将责任推给“失踪”的下属。
罗征连滚带爬,涕泪横流:“冤枉!草民送来的都是好货!定是转运时被掉包,或是保管不善受潮!草民愿倾家荡产重新置办!求殿下开恩!”他想大事化小。
苏棠上前一步,声音陡然拔高:“够了!尔等巧言令色,以为能瞒天过海?殿下抵宣州当日便接密报,已遣东宫精锐会同按察司查清罪证!”
他转向戴空:“你推说失察?推给张贵?”话音刚落,两名侍卫抬着气息奄奄的张贵上前,“张贵被你囚于城西民宅,弥留之际已招供:是你亲笔签押密令,命他用常盈仓五年霉变陈米顶替新粮,将朽烂官布混入捐输!”侍卫高举盖有布政使司印鉴的文书,“铁证如山,你还有何话说?”
戴空见了张贵和密令,面无人色,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棠目光转向罗征:“你言不知情?言货物被掉包?”他冷笑,“你罗记布行库房的霉烂布匹已被按察司搜出,账房先生招供是你下令以次充好;你城外货栈囤积的沙石,与粮袋中掺的质地来源一致,负责掺沙的管事也已画押认罪!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狡辩?”
罗征看着被抬来的霉布、沙石样本,最后一丝侥幸破灭,瘫在地上只剩绝望呜咽。
戴空双腿一软,“噗通”跪倒,额头磕在地上发出闷响,浑身发抖说不出辩解之词,恐惧与绝望彻底击垮了他。
罗征瘫在地上,涕泪横流:“饶命……殿下饶命……草民知罪了!是草民鬼迷心窍啊!”
全场死寂。所有官员、士绅、兵士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刚才的“祥和”假象被撕碎,露出底下的肮脏与无耻。
萧昭珩站起身,走到高台边缘,俯视着彻底崩溃的两人,眼中是足以冻结灵魂的怒火:“好一个‘以身家性命担保’!好一个‘倾尽所有之优品’!尔等欺君罔上,贪墨军需,用霉粮劣布、掺沙毒米充数,意图祸乱军心,陷孤于不义!铁证面前还敢狡辩,无耻之尤!国法难容!”
“来人!给孤拆!所有粮袋!所有布捆!一处不漏!”
东宫侍卫和卫所精兵轰然应诺,更加迅猛地扑向物资。倒出的霉米烂布和沙石,与苏棠揭露的罪证完全对应,触目惊心!
人群中爆发出更震天的惊呼和愤怒咆哮:“狗官!奸商!死到临头还狡辩!”“天杀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苏棠站在狼藉中,指着瘫软的两人,声音响彻云霄:“戴空!罗征!尔等罪证确凿,欺君罔上,贪墨军需,以霉粮劣布充数,祸乱军心,罪无可赦!国法昭昭,天理难容!”
萧昭珩的宣判冰冷彻骨:“拿下!除其冠带!锁入诏狱!着宣州卫指挥使即刻查抄戴、罗二府,封存所有商铺、仓廪、账册,擒拿一应涉案胥吏帮凶!敢抗命毁证者,杀无赦!此等祸国秽物,就地焚绝!一粒粟,一寸布,不得存世!”
锦衣校尉上前,扯落戴空的梁冠,剥去他的绯袍孔雀补子,露出狼狈中衣;罗征被铁链像拖死狗般拽起,连哀嚎的力气都没有了。
泼了火油的粮布堆腾起烈焰,黑红浓烟冲上云霄,形如狰狞黑龙,裹挟着恶臭遮蔽了宣州城半片天空。这火焰焚毁了劣货,也焚尽了两人最后的狡辩余地。
火光映照着太子与苏棠沉静凝重的侧脸。
“浮面之蠹,罪证昭彰,终伏国法。”苏棠低语,语气冷冽。
萧昭珩望着火焰,眼中无半分轻松,只有深沉寒意:“除掉的只是浮出水面的爪牙。他们敢铤而走险的门路在哪?敢狡辩的底气何在?戴空崩溃前望向城东那一眼,他指望的‘江南故人’是谁?”他声音低沉,“这火烧掉的只是引信和两个蠢物。宣州水下的惊雷,怕是要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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