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屯仓火焰未熄,宣州城天空已阴云密布,风雨欲来。一场更凶险的较量,伴着这浓烟,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33章 宣州风云(五)
屯仓的烈焰仍在舔舐天际,浓烟如墨龙盘旋,将宣州城上空染成一片污浊的灰黄。
衙署后堂的望楼上,太子萧昭珩负手而立,劲烈的秋风卷起他杏黄常服的袍角。苏棠无声地走到他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一同望着那片焚尽污浊的火焰。
“两条毒鱼已除,水却更浑了。”苏棠的声音很轻,几乎被风声吞没。
萧昭珩没有回头,只是微微向后靠了靠,宽阔的肩膀几乎贴上苏棠的。一股熟悉的、带着清冽墨香与淡淡药草的气息若有似无地传来,驱散了空气里残留的焦糊味。这是独属于苏棠的气息,是他深宫岁月里最隐秘的安宁。
“浑水才好摸鱼。”萧昭珩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却也有着磐石般的坚定,“只是这饵,要下得够重,才能引出真正的大鱼。”他侧过脸,目光落在苏棠清俊的侧颜上,那专注望着火焰的眼眸里,映照着跳动的红光,也映照着他自己。“你的开中法,是步险棋,也是步妙棋。孤信你。”
“信我?”苏棠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终于转过头,对上萧昭珩深邃的眼眸。那眼神里,没有了朝堂上的威压,只剩下沉甸甸的信任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殿下就不怕我算计您的盐引,或是……引火烧身?”私下里,他偶尔会卸下那层“臣”的拘谨,用更亲近的“你”或“殿下”混称。
萧昭珩低笑一声,那笑声很短促,却带着胸腔的震动,温热的气息拂过苏棠的耳廓。“引火烧身?”他迅速地啄了一下苏棠微凉的唇,“要烧,也是孤与你一同担着。这火,烧不尽你我。”
那短暂而有力的触碰,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驱散了苏棠心头的最后一丝阴霾。
他仰起头,唇在萧昭珩的唇上极轻地划过,犹如点水的蜻蜓,惊起萧昭珩心底的涟漪。
“好。”苏棠只应了一个字,目光重新投向远方,“那便让这饵,再香一些。”
布政使司衙署内,堂议气氛依旧凝重如铁。萧昭珩端坐主位,恢复了储君的威严与疏离。当苏棠提出“开中法”之策,条理清晰地分析利弊时,萧昭珩的目光始终落在舆图上,仿佛在权衡边关局势。
“苏棠此策甚善。”萧昭珩的声音在堂上响起,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当他说出“请特赐空白盐引二百张”时,堂下瞬间的惊愕与吸气声清晰可闻。萧昭珩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众人,最终似不经意地掠过苏棠。
苏棠垂手肃立,面上无波无澜,仿佛这惊天动地的决策与他无关。只有他自己知道,袖中的手微微蜷紧——这步棋的风险,他们心知肚明。萧昭珩以太子之尊行此“僭越”之举,将承受巨大的压力,全是为了尽快解边关之困,也为了……践行他们共同定下的方略。这份担当与信任,重逾千钧。
“孤会严令:此引只用于抵扣此次宣州商户运送军需之实值……绝不容许半分舞弊!”萧昭珩的宣示掷地有声。他看向苏棠,眼神是公事公办的询问,却又在最深处藏着一丝只有彼此才懂的托付:“苏棠,此事由你全权督办,布、按二司协同。可有把握?”
苏棠深深一揖,姿态恭谨,声音清朗:“臣,定不负殿下所托!”抬起头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那瞬间的默契与信任,超越了所有言语。
“开中事务房”内,灯火彻夜通明。
苏棠埋首于堆积如山的文牍中,核对账目,审核商保,制定细则。人声鼎沸的喧嚣被隔绝在门外,此刻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烛火的噼啪。
门被无声地推开。萧昭珩独自一人走了进来,挥手屏退了想要通报的侍从。他换下了一身沉重的常服,只着玄色暗纹的常袍,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清贵。
苏棠听到动静抬起头,眼中带着熬夜的微红,看到是萧昭珩,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了一瞬。“殿下?夜深了,您还未歇息?”
“你不也未歇?”萧昭珩走到他案边,目光扫过他笔下密密麻麻的商户名录和折算细则。他拿起桌上一盏凉透的茶,自然地泼掉,亲自从旁边温着的茶壶里斟了一杯新的,递到苏棠手边。“喝口热的。事情急,也不在这一时半刻。”
苏棠接过温热的茶杯,指尖不经意擦过萧昭珩的手指。暖意顺着指尖蔓延开来。“谢殿下。”他啜了一口,温热的茶汤熨帖了干涩的喉咙。
萧昭珩没有离开,反而在他身侧坐下,随手拿起一份登记册翻看。“今日登记这‘隆昌号’,背后是扬州盐商汪家的女婿?”他状似随意地问。
“是,还有‘永丰车马行’,与京里某位伯爷的管家沾着亲。”苏棠点头,将另一份标记过的册子推过去,“都在这里。盐引动人心,牛鬼蛇神都想来分一杯羹。”
“意料之中。”萧昭珩放下册子,目光落在苏棠略显疲惫的眉眼上,声音低沉下来,“辛苦你了。此事繁杂,千头万绪,又处处是坑。”他伸出手,这次没有遮掩,极其自然地用指腹轻轻抚过苏棠眼下的淡青,“别熬坏了身子。我……心疼。”
这亲昵的动作和直白的话语,让苏棠的心猛地一颤。在这危机四伏的宣州,在这充斥着算计与血腥的权力场中,这份独属于他的温存与疼惜,是比盐引更珍贵的宝藏。他放下笔,握住萧昭珩抚在他脸上的手,将脸颊轻轻贴在那温暖的掌心,汲取着那份令人安心的力量。
“无妨。”苏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有你在我身后,刀山火海也闯得。”他抬起眼,眸中映着烛火,也映着萧昭珩专注的容颜,“只是殿下也要保重。朝中弹劾您擅用空白盐引的奏章,怕已在路上了吧?”
萧昭珩反手紧紧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缓缓摩挲,带着安抚的力道:“让他们弹劾。孤既敢做,就担得起。只要能解边关之急,保你周全,些许骂名,算得了什么?”他俯身靠近,额头几乎抵上苏棠的,温热的呼吸交融,声音压得极低,如同最隐秘的誓言,“昭珩此生,江山与你,皆不可负。”
苏棠闭上眼,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情意与决心。片刻后,他睁开眼,眼中疲惫尽褪,只剩下清亮与坚定:“我明白了。明日,我便让宣州卫的人动身。这运粮路上,该看的‘风景’,一处也不会落下。”
萧昭珩看着他重新焕发的神采,眼中满是骄傲与爱怜。他最后用力握了一下苏棠的手,直起身:“好。我等你消息。”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离去,高大的身影融入门外的夜色中,留下满室未散的暖意和茶香。
苏棠深吸一口气,重新拿起笔,目光落在名册上那些可疑的名字上,眼神锐利如初。窗外,宣州城的喧嚣似乎远去了,只有心口那被爱人熨贴过的暖意,支撑着他,去迎接即将到来的、更汹涌的暗流与风暴。盐引的金光之下,通往边关的漫漫长路,每一步,都将是他们并肩的战场。
第34章 盐引风波(一)
龙涎香雾在暖阁中无声流淌,皇帝萧景睿的目光落在宣州密报上“空白盐引二百张”的字样,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微澜。
内阁首辅季札,捶手恭立一旁,他敏锐捕捉到皇帝对盐引的片刻凝视,心知火候已至。太子此举,锋芒过露,正是进言的良机。
“陛下,”季札趋前一步,声音沉稳而恳切,“太子殿下宣州之行,剪除贪蠹,整肃吏治,雷厉风行,实乃社稷之福。然……”他话锋微转,带上恰到好处的忧虑,“老臣近日闻得,殿下为解边关军饷燃眉之急,似……动用了‘空白盐引’之权?”
皇帝萧景睿眼皮未抬,语气平淡如常:“元辅耳目倒是灵通。不错,太子洗马苏棠,奉太子钧命,行开中旧例,以济北疆。元辅认为有何不可妥?”
季札心中微凛,皇帝的回护之意已然显露。
“陛下圣明!军情如火,自当权宜。然,”他加重语气,“盐引乃国之重器,祖宗定制,其核发、勘验、兑付,皆有法度,权在户部,决于陛下!东宫虽有监国之责,然擅发空白盐引,实属逾越权分!此例一开,恐启各边镇、督抚效仿之端,届时盐法紊乱,利权散失,国本动摇,悔之晚矣!此老臣所忧者一也。”他顿了顿,姿态愈发恭谨,言辞却更显犀利,“其二,老臣所虑者,乃操持此事之人。太子洗马苏棠,虽有才具,然年资尚浅,于盐务一道,恐非熟谙。骤然执掌如此巨利,手握可填空白之盐引,与四方商贾周旋于利场……此中关节之复杂,诱惑之巨大,非老成谋国、深孚众望之臣,恐难驾驭周全。若其间稍有差池,或被奸商所乘,或处置失当,致盐引滥发、兑付失序、盐课亏损……则非但边困未解,反生更大祸端!损朝廷威信,伤太子清誉,此非臣所愿见也!”
皇帝萧景睿终于抬眼,目光如古井深潭,静静看着季札:“元辅是觉得苏棠才不堪任,难当此责?”
“老臣不敢妄断苏洗马之才!”季札言辞恳切,“然盐政之重,牵涉之广,利益之巨,实需老成持重、深悉盐务之臣坐镇,方能万无一失!老臣一片丹心,唯恐太子殿下因信重近臣而稍失审慎,致令小瑕累及大局!为江山社稷计,老臣恳请陛下,速遣一精通盐务、德高望重之老臣,赴宣州协理开中诸务,督察盐引发放,以补苏洗马经验之不足,亦为殿下分忧!”
季札所言,名为派信任的、精通盐务的重臣去“协理”,实为分权、监督、掣肘,确保盐引发放不损害江南集团根本利益。
仿佛应和季札之言,右佥都御史孙业手捧奏章,趋入暖阁,躬身行礼:
“臣孙业,有本启奏陛下!”
“讲。”皇帝声音平淡。
孙业展开奏章,声音洪亮,条理清晰,:
“臣孙业谨奏:劾太子殿下擅动空白盐引,有违祖制事!”
“臣查,《大明会典》并户部则例,盐引之制,核发于户部,勘验于盐场,兑付需凭部引及盐课司印信。此乃祖宗定制,法度森严!今太子殿下在宣州,未经户部议准,未奉陛下明旨,以军需为名,擅发空白盐引二百张,交予太子洗马苏棠操持发放。此举,实属僭越权分,紊乱盐法根本!若各边效仿,则盐引滥觞,盐课崩坏,国用何依?此臣所劾者一也!”
“其二,劾太子洗马苏棠,年少轻进,恐难胜任巨细事!开中法虽为旧例,然涉及粮秣转运、盐引估值、商贾甄别、兑付核查,千头万绪,非老成干练之臣不可为。苏棠虽有东宫信重,然年资尚浅,于钱粮盐务历练不足。臣恐其临事操切,或被奸商蒙蔽,或处置失当,致盐引发放失序,边饷未济而盐法先乱!此非其不忠,实乃才难配位!为保军饷稳妥、盐法无虞,臣恳请陛下,召回苏棠,另遣精于盐务之重臣,赴宣州专责此事!”
皇帝萧景睿静静听完,脸上依旧看不出喜怒。暖阁内一片沉寂,只余炉香袅袅。
“嗯。”萧景睿终于开口,声音听不出情绪,“孙御史所奏,朕已知晓。太子在宣州所为,是为解边关之急,其心可嘉。然,”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季札和孙业,“首辅与孙卿所虑,也不无道理。盐引干系重大,程序确需严谨,人选更需妥当。”
季札心中一紧,等待皇帝下文。
皇帝沉吟片刻,仿佛在权衡,最终缓缓道:
“太子年轻,苏棠亦年轻。锐气有余,稳重或稍欠。首辅提议遣人‘协理’,朕看可行。”
季札心中一喜。
皇帝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头一紧:
“至于人选……都察院副都御史周正,为人刚正,明习律例,尤精钱粮审计,朕看就很合适。传旨:着周正即刻赴宣州,襄助太子办理开中事宜,专司核查粮秣转运、盐引发放、兑付记录等一切账目文书,务求清晰无误,杜绝丝毫弊情!遇事,可与太子及苏棠商议。”
周正,是皇帝夹袋中出了名的铁面孤臣,审计查账的行家里手,绝非季札能掌控。
季札脸色微变,正欲开口,皇帝又开口,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帝王威压:
“首辅,孙卿,尔等忧心盐法,拳拳之心,朕心甚慰。然朕意已决,退下吧。”
季府沉重的府门隔绝了外界的窥视。
孙业急躁地望着在上位悠悠品茶的季札,“元辅,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急什么?”季札吹了吹茶沫,“宣州那边,我们的人,还能动吗?”
孙业精神一振,压低声音:“元辅放心!戴空虽倒了,但他经营多年,树大根深,总有几个埋在泥里的根须没被拔干净!”
“好。联络老鹰嘴那伙‘山匪’!告诉他们,有一笔大买卖!让他们给我狠狠地劫,一粒米、一寸布都不许留!人,能杀则杀,尤其是押运的管事和护卫头领!做得要像真的山匪劫道。”
季札死死盯住孙业,“动手时,想办法在现场,‘不经意’地留下点东西!让劫杀现场看起来,像是商队内部有人勾结山匪,监守自盗!把脏水,给我泼到苏棠头上!”
“同时,在宣州城内,给我把消息散出去!就说……”季札冷笑,“陛下在文华殿大发雷霆,斥责太子擅用盐引,动摇国本!说朝廷根本不会承认这批盐引的有效性!户部已经行文各盐场,拒兑宣州发出的盐引!那些签了约、出了力、运了货的商人,血本无归!”
“元辅此计甚妙。”孙业恭维道。
他脸上转而露出极度鄙夷和恶毒的神色:“还有那个苏棠!我要找几个落魄文人,编些香艳段子!就说他如何以男色媚惑太子,如何凭床笫功夫爬上太子洗马之位!说他在东宫就专擅房帷,如今更借盐引之机大肆敛财,中饱私囊!看他还有何脸面推行开中法。”
文人最看重的就是清誉,这一招着实恶毒。
季札不置可否,淡淡道“仔细点,去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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