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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培松开手,迟钝地哦了声,默默咀嚼家人这两字的含义,有什么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他没能抓住。
“为什么?你们不住一起。”闻培看着他问。
陈复年扫过墙上的衣服,没有不耐烦,语气低沉而平缓:“他生病了,我需要挣钱,没有时间照顾他。”
“其他的,家人呢。”
如果一个正常人,和陈复年相处的这段时间,一定能察觉出什么,从而规避这样的问题。
闻培不太懂,所以直白地问出来,陈复年却没有反感,有些怀念的语气:“一位我已经彻底失去,和她天人永隔;另一位……我在等她出来。”
闻培又听不懂了,不耽误他天真地问出另一个问题:“我是家人吗。”
陈复年怔愣一瞬,扭头去看他,勾唇淡淡一笑,否认的很快:“不是。”
“那我是,朋友?”
“差不多。”
“和孙天纵一样?”
“……嗯。”
闻培脸色一沉,当即扭过头,冷哼一声:“你骗人,明明不一样。”
陈复年没有意识到危险,挂着轻浮戏谑的笑,散漫地语调:“有什么不一样?”
闻培回过头大声说:“你每天和我一起吃饭,不和他吃饭,每天和我一起睡觉,不和他睡觉,每天穿我的衣服,不穿他的……”
闻培为了跟他讲道理,声音不低,刚好店里进来两个人,加上店老板,几个人都把这话听了去,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两人。
陈复年倏地捂住闻培的嘴,喉结滚了滚,难得体验一次什么叫尴尬,他强撑着淡定:“这是,我弟。”
陈复年生硬的一句解释多少起了点效果,几个人的神色恢复,互不打扰的看起衣服。
闻培的话没有说完,很是不满,反过来拉下他的手,“就是不一样,你是个骗子……”
当着外人的面,陈复年没再逗他,把他逗毛了,指不定又放出什么豪言壮语,不耐烦的点头,“行,不一样。”
陈复年草率地扫了一圈,拉着闻培出门了,毕竟是自己惹出来的话,陈复年没有警告闻培以后不许再这样说话,咬着牙斜他一眼,有种窝火没法撒气的憋屈。
闻培哼了哼,也没有很高兴的样子。
他们又换了一家店进,总算把给外公的衣服买完,陈复年差不多挑了一整身的衣服,棉服外套,厚实的加绒裤,包括内穿的毛衣和秋衣秋裤,店里的老板娘笑容满面地直夸孝顺两字。
陈复年这趟出来本来预计要买不少东西,看手里光几件衣服就已经提满,不打算再买其他东西,和闻培又进了家男装店。
陈复年的衣服基本都是黑灰色,他不喜欢太鲜艳的颜色,干活也容易脏,黑色不会出错,省事又省心。
闻培则是没主见,或是说压根找不到喜欢的款式,陈复年取什么他试什么。
两人的身高长相拔尖,一进门老板娘就注意到了,谁会不喜欢看帅哥呢,跟着在取放衣服,嘴上没少夸,闻培每试一件都会竖起大拇指,“这件不错。”
看陈复年抱着臂没动,老板娘也不忘热络地招呼他,“那个帅哥,你不买两件吗,喜不喜欢可以试试啊,试试又不收钱。”
陈复年没法解释他们谁试都没区别的道理,可能只有孙天纵能理解,无论买下来属于谁,都会在某个夜晚混为一谈,发展成他们共同的衣服,反正闻培背上的伤好的差不多,索性让他去试。
陈复年回绝:“我在等他,不麻烦了。”
老板娘笑着哦一声,“行吧。”
闻培的身形挺拔,宽肩窄腰,脸又放在那,穿什么都能撑起来,唯有裤子不太好买,个子太高了,裤腿总算短一截。
这点陈复年早有认识,他自己的个子就不低,之前量得一米八五左右,闻培比他还要高上一点,起码有一米八七,加上腿又长,确实不好买裤子。
老板娘好不容易翻出一条加大码,闻培拿着去试衣间,进去没多久,陈复年在外面听到他叫自己的名字。
“怎么了。”陈复年问。
“你进来。”闻培催促,他喊陈复年有两个原因,一方面试衣间太黑,门一关上什么都看不清,另一方面这裤子没有扣子,根本不能穿!会掉下来。
陈复年皱了下眉,还是推门进去了,狭窄的试衣间站两个男人有些拥挤,封闭又黑暗,甚至难以保持一个合适的距离。
闻培嘴角向下撇着,“不能穿,会掉。”
陈复年疑惑地往下瞥一眼,“太大了?”
“没有,这个。”闻培指着裤腰上的扣眼让他看。
陈复年这下理解了,原来新裤子没有剪出扣眼,他说:“这个没事,可以用剪刀剪开,你穿着大小合适吗,短不短?”
闻培没有说话,反而定定垂眸看着陈复年,在暗色环境的衬托下,瞳仁是深不见底的黑沉,像要将人吸进一处黑色的漩涡,他问:“为什么?不说话。”
“说什么?”陈复年微微歪了一下头,似乎不懂,反把问题推回去。
“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闻培只有一个字,“我。”
静默片刻,陈复年长而直的睫毛忽而垂下,意味不明地笑了,不知道在笑自己,还是在笑闻培。
没过多久,他重新抬眸,略一挑眉,大方地夸赞:“特别帅,每一件都是,是不是想听这个,没看出来,你还挺自恋。”
“不想听,不自恋。”闻培冷哼一声,颇为有自知之明,“本来就是,谁让你不说。”
陈复年转身,拍拍他的肩膀,嗓音里一股哄小孩似的懒散劲:“我先出去,你把裤子换下,我们不试了。”
闻培应了声好。
本着买得多好杀价的道理,他们都在孙天纵推荐的这一家挑衣服,选了差不多两身,最后结账的时候,他们甚至没开口,老板娘就笑眯眯的自己降价了,显然还有杀价的余地。
陈复年自己就是半个生意人,多少知道行情,也不避讳说点软话,他说一句,闻培就跟着重复一句,一口一个姐姐,老板娘眉开眼笑,没办法似的:“行行行,看你们兄弟俩感情好,就当我亏本卖给你们了。”
陈复年礼貌地笑了一下:“谢谢姐。”
闻培硬邦邦地重复:“谢谢姐。”
陈复年要付钱的时候,闻培伸出胳膊拦他,践行自己的承诺,把存了许久、一毛不舍得乱花、每晚都要数一遍的小金库拿出来。
陈复年没和他争,侧头望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心底冒出一些异样,旁人或许不了解,可陈复年和他相处的这一段时间,把现在这个闻培的性格摸了个七七八八。
其中有一条再明显不过,闻培对自己认定所属物有强烈的占有欲,比如那块雕花小蛋糕,又比如自行车后座,这些被他盖章定论为自己的所属物,没经过他的同意,别人碰一下都不行的程度。
前提是他根本不会同意。
这些钱对闻培的意义一样,是被他盖章定论过的,然而此刻,闻培却愿意把这些钱花在陈复年身上,陈复年由此推断,如果关系足够好,也许这个会“别人”有例外。
想到自己也许会是这个例外,陈复年的心情十分微妙。
不过没过多久,陈复年就意识到,自己这个理论似乎是错误的。
【作者有话说】
陈复年每天三件事:学习,挣钱,哄闻培。
(一直忘说了,怕前期用其他名字后期你们会不习惯,闻培的全名叫“应闻培”,傻子时期叫闻培,以后切大号叫应闻培O(∩_∩)O)
第16章
这一趟可以算是满载而归,至少他们俩人钱包都瘪了。
作为对闻培的回报,陈复年给闻培买了棉花糖和糖葫芦,并且答应晚上不再吃挂面。
回去路过疗养院,陈复年又带着闻培停下,提着给外公买得衣服进去。
上了年纪的老人家常会这样,说着不缺衣服净浪费钱,问完价格还要训斥两句,可脸上的笑却不作假,实打实的高兴。
闻培这次有了些眼力见,陈复年叫了声外公,他也跟着叫外公,清冽干净的一声,听得陈开济一愣,大笑着应下:“好啊,我这也不亏,白得一个标志的外孙。”
陈复年侧头看他一眼,无声淡淡一笑;闻培察觉到他的视线,眨着眼歪了下头。
陈复年每次来少不了帮外公打扫房间,这次也一样,他在楼上扫地、整理东西;楼下陈开济在教闻培下象棋,闻培听讲不认真,喜欢自作主张的乱走,拿着“帅”当处跑,气得陈开济吹胡子瞪眼,直骂他是个脑子空空的呆瓜。
闻培一生气,便不玩了,两人的塑料爷孙关系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陈复年下来,陈开济也不忘跟他描述一番:“哎!你小时候要是跟他一样不听话,保准天天挨你姥姥的手板子。”
这便是了,陈复年的姥姥是个严苛的老教师,对子女的要求相当严格,哪怕陈复年是隔代的外孙,也没有为此放松宠溺,不论生活还是学习,都力求他做到最好。
陈复年没有让她失望,姥姥曾亲口说过:“我教养的两个儿女,一个聪慧早夭,一个……被人引上歪路,反倒是你,让我意想不到。”
“复年,今后不论处于何种境地,都不许有放弃的念头,放弃念书等于放弃自己,看看你领回来的奖状,不走到终点甘心吗。”
不甘心,陈复年脑海中闪过这些话,深以为然。
陪着外公又聊了会天,他们才从疗养院出来,今天是周日,辛月悦会过来送笔记,陈复年没再耽误,打算直接回家。
才走出大门,陈复年口袋里的手机响了,知道他手机号的人不多,基本都是之前比较好的朋友。
他接通,电话那头是一道男声,吊儿郎当的散漫语气:“喂,复年?”
陈复年脚步放缓,回应道:“嗯,是我。”
“你最近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电话里传出一声轻笑,“挺有意思的,打听你打听到我头上了。”
闻培停下回头看他,陈复年拿着手机在耳侧,淡定道:“可能是。”
“不是改邪归正了吗,怎么又和我们这种社会人掺和一起去。”说话这人不客气:“帮你拦住了啊,回头请我吃饭。”
陈复年也干脆应道:“行,谢了。”
挂断电话后,闻培第一时间凑近,浅淡的琥珀色瞳仁定定看着,生怕晚了几秒就忘记质问模样,厉声问:“是谁!”
陈复年斜睨他一眼,手机放回兜里,有种拿他没办法的平静:“说了你又不认识。”
方才是陈复年的初中同学,陈复年很少跟初中同学联系了,不想回忆那段时期,他的初中充斥着流言和暴力,很长一段时间,衣服下都带着紫青的伤痕。
为了有一个安稳念书的环境,不被人肆无忌惮的打扰,陈复年融入过所谓的团体,也结交过不少的朋友,度过了一段割裂又混乱的时期,甚至一度在暴力中获得过快感。
万幸,他没有迷失其中,刚才那位朋友,是难得看出陈复年志不在此的人,哪怕现在联系不多了,交情还在。
闻培撇了撇嘴,不太高兴:“你认识,很多人吗。”
这话陈复年没法接,没上学的小孩还认识几个同龄的玩伴呢,这样算起来,陈复年认识的人可太多了。
不过看闻培垂下眼帘,直勾勾盯着自己,一副“你敢认识很多人我就发脾气啦!”的模样,陈复年坦然地骗他:“没有,我就认识几个人。”
“哪几个?”闻培脱口而出。
陈复年:“……”
*
“陈复年,你讨厌。”两人再次骑上车,闻培抓着陈复年的衣服,冷不丁这样冒出一句。
陈复年也不生气,眼含浅淡的笑,慵懒地嗓音透着一股无奈:“又怎么了,我哪里又讨厌了。”
闻培没说话,上身不由自主地前倾,直到轮胎压过一块石子,自行车小小颠簸一下,他自然而然地靠在陈复年的后背上。
在外面跑了一下午,终于回去,闻培被分配的任务是洗新衣服,陈复年自己则开始做饭。
今天答应闻培不吃面条,陈复年努力炒出了两道菜,一盘青椒炒鸡蛋,这个没什么难度,一盘土豆炒腊肠,因为倒了足够多的水,难得没有糊锅。
其实味道一般,不过闻培在陈复年这没吃过什么好东西,觉得比面条好吃太多,居然感到一丝满足。
吃完收拾好桌子,辛月悦也到了,陈复年开门让她进来,闻培继续洗他没洗完的衣服,在卫生间听到动静,站起身看了眼。
辛月悦对上闻培没有情绪的视线,礼节性的笑了一下,自从第一次在这里见过这个男生,之后每次来他都在。
辛月悦懂得分寸感,没有问过陈复年这个人的由来,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不过她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冷淡,也识趣地不上前搭话。
陈复年上次的问题,辛月悦没有答上来,之后她特意问了老师,总算弄清楚了原理,而且针对陈复年下章学习的内容,下功夫提前复习一遍,这次补课十分顺利,几门课重难点讲了三个多小时,到最后闻培洗完、晾完衣服,趴在方桌的另一侧睡着了。
“这章只有这里一个难点,也不是特别难理解,再多做几道题,你应该就该懂了。”
“那今天就到这里吧,辛苦了。”陈复年道谢。
“没事。”辛月悦抬起头,而后顺着陈复年视线看向睡着的闻培,不知为何,两人的目光都莫名在他身上停留片刻。
天色不早,辛月悦收拾好东西,说:“那我先走了。”
陈复年起身道:“楼道的灯坏了,我送你下去吧。”
辛月悦这次没有推辞,两人沉默着走到楼下,陈复年惯例拿出补习费,递过去说:“麻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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