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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下的时节合适,黑皮高跟的女士皮鞋正流行,百货大厦卖得火热,价格比平常鞋子高出两三倍,还有点供不应求的意思,当然也有心动但嫌贵的,他们的目标客户就是这些人。
孙天纵就是高中和陈复年一起,胆大包天地往全市都有名气的学校,源源不断送“违禁品”的朋友。
从某种程度来说,两人是一拍即合,孙天纵精明市侩,天生的生意人,得益于他爹教导,他读高中压根就不是来学习的,单纯把学校当小社会锻炼自己来了。
对比而言,陈复年就简单多了,纯粹的穷,贫穷和聪明的同时、道德感还相当一般的人,总能被生活逼出来一些潜能。
某种程度上说,流言不假,甚至不够真实,他们还组织过更过分的事,不过做的更隐晦,没有走漏风声罢了。
陈复年退学之后,孙天纵自觉在学校少了大半意思,频繁迟到旷课被学校停课以后,干脆也退学了。
孙天纵一家都是生意人,他爸开了间服装厂,妈妈在镇上的集市有家鞋店,完全能跟着家里人干,但他不怎么乐意,喜欢自己发觉一个商机,挖掘里面门道的感觉,反正他年纪小,就当历练了,他爸妈自然不会反对,还提供不少帮助。
都退学以后,两人自然而然又凑到一起,最近这一段时间,镇上的集市上,陈复年负责守鞋摊,只要有客人靠近,他自觉切换一张面孔,眉眼舒展开,淡淡微笑着迎合,配上那样一张桀骜凌厉的脸,反差感十足,甚至让一些生活经验丰富的妇女都不好意思杀价。
孙天纵也不闲着,在旁边弄了个缩小版的摊位,卖碟片,不太正经的那种,时不时替陈复年捧哏,吹嘘皮鞋的质量多好,买得人有多少,男人女人的钱都没少赚。
这一批皮鞋卖的不错,不出意外的话,两人都能小赚一笔,孙天纵一高兴,想着约陈复年晚上吃饭,顺便商量下次进货的事。
中午集市散去,两人把没卖完的皮鞋运回孙天纵妈妈鞋店的仓库里,孙天纵掂了下腰上的钱包,心情不错,“去尚食怎么样?”
陈复年无所谓吃什么,“都行。”
“七点能来到不?”孙天纵掏出口袋里的打火机,嘴里含着烟,含糊不清的问。
毕竟集市隔天一次,他知道陈复年另有兼职,一般在超市、商场或者工地当临时搬运工,虽然还算赚钱但累得要死,简直把自己当骡子使。
陈复年的情况,孙天纵自然比其他人知道的多一点,但也没多到哪里去,只知道他是因为需要照顾突然中风的外公退学。
这本该是父母的责任,可正常同龄人都有的父母,在陈复年这就像消失了一样,从孙天纵认识他起,只听他说过姥爷这一个亲人。
每一个人都有不愿意说的秘密,陈复年不想说,孙天纵自然懒得追问,每次挑陈复年闲暇的时间约饭。
七点?陈复年平静嗯了声,长腿已经迈开,背过身,懒懒挥了下手,“七点见。”
尚食的烤乳鸽不错,孙天纵尤其喜欢,每次来都要点一道,他又没有经济压力,也没谈对象,赚得钱基本上都花自己身上了。
在尚食边吃边聊,晚上九点多,他们才从里面出来。
刚从楼梯下来,一阵凉风刮过,孙天纵拢了下外套,“什么破天气,一下降温那么多。”
陈复年抬眸,扫过路边颤动的树枝,地上枯黄的树叶,随着风的形状在空中打转,带起簌簌的摩擦声。
他静静站了会,像在感觉突来的凉意,冷不丁问道:“降温到多少度了。”
孙天纵想了下,“夜间该降到个位数了吧。”
陈复年轻轻点头,面上没什么情绪,似乎也不在意问题的答案。
走到一个路口,陈复年和孙天纵就不顺路了,可他没拐弯,对上陈复年斜过来的视线,孙天纵神秘一笑,“我来看个人。”
他又冲陈复年挑了挑眉,轻啧一声,“等会你就知道了。”陈复年转而目视前方,脸上没有半点好奇的意味。
孙天纵不仅没走,还在吃饱的情况下,在超市买了几袋零食出来,提着东西,又往走了一段路,他抬抬下巴示意,吊儿郎当的语气,“喏,就是他。”
寻着示意,陈复年漫不经心地撩开眼皮,昏暗模糊的夜色下,他的瞳孔倏尔缩了下,玩味地微眯起眼眸。
又是他。
那个大少爷,或者说——傻子。
第3章
附近有几栋烂尾楼,一般的流浪汉喜欢往那里跑,不知道傻子怕黑,还是笨到刮风下雨都不知道找地方躲避的程度。
他就坐在花坛边上,一盏路灯下面,灯光洒下来,显得整个人脏兮兮的,只有眼睛还是很漂亮。
偏浅的琥珀色眼珠,认真、专注,闪烁着流光溢彩的光芒,偶尔瞥向孙天纵提的零食,似乎在想怎么把那些东西吃到肚子里,显然不在意他叽里咕噜问什么。
陈复年停在原地,没走但也没靠近,像是那边有病毒一样,一步都没迈开。
孙天纵深知零食对傻子的吸引力,每当傻子不理他的时候,他就拿出一包,靠这样骗了两个敷衍的点头和一个嗯。
手里的袋子空了,孙天纵再问话,他就站起来,移了两步再坐下,摆明不想理人的模样,牢牢抱着零食,又开始神游天外。
孙天纵把袋子团了几下,悻悻然的回来了,跟陈复年说:“长得确实不错,不过都快臭了,看来是真傻。”
“你知道他?”陈复年的视线来到孙天纵身上。
“不知道。”孙天纵果断否认,“我就是想见识见识黄弘亮想拐回去美男子长什么样,让这货人都不当了,准备对一个傻子下手。”
“哦,对了。”孙天纵说完才想起什么,似笑非笑看着陈复年,“你是不是不知道黄弘亮是谁。”
陈复年反问:“我应该知道嘛。”
孙天纵咧嘴一笑,“那货是‘夜来香’的经理,挺缺德一玩意儿。”
陈复年皱眉,沉默一会儿,“里面不都是——”
“啧。”孙天纵打断他,“这你就不懂了吧,男人能找女人,那自然也有女人找男人,里面水深着呢,早两年就有鸭子了,哦,鸭子就是……”
“他是傻子。”陈复年冷声重复。
“傻子?良家妇女还能逼良为娼呢。”孙天纵声音嘲讽,显然知道一些里面的恶心事,“说到底都是男人嘛,调教调教,实在不行再喂点药,手段多了去了,退一万步来说,真教不好他也不吃亏。”
身边人的气压极低,许是觉得陈复年被这事恶心到了,孙天纵劝慰:“对他来说也不全是坏事吧,他现在吃不饱穿不暖,又不像其他流浪汉那样机灵,你别忘了,这边冬天零下十几度,一场大雪他说不定就冻死了,被黄弘亮带走,至少不会死在路边。”
良久,陈复年突然笑了,略带讥讽的语气:“我不觉得他会感谢黄弘亮。”报复倒是有可能。
孙天纵跟人精似的,加上足够了解陈复年,那么一句就听出来猫腻了,“听你的语气……有故事啊。”
陈复年懒得解释,耸耸肩,“走了。”
孙天纵也没追问,学着他耸肩,“拜拜。”
陈复年回去路上,和张奶奶擦肩而过,老家人笑眯眯的提醒,“复年啊,天冷加衣。”
陈复年扭头对她笑了笑,很有礼貌,“奶奶您也是。”三步并作两步上楼,回到出租屋。
除了一部仅能打电话发短信的二手诺基亚,出租屋几乎没有娱乐物品,明明无比的狭小,却又空寂的可怕,小闹钟指针转动的嘀嗒声都清晰可闻。
陈复年习惯这样的日常,顾不上身体的疲劳,照例打开课本,笔在修长手指间来回打转,却迟迟没有下笔。
陈复年心知自己的本性,是个极其缺乏同情心的人,对于他的成长过程来说,收到同情才正常。
所以他想做一件事情,需要衡量、取舍、反复的权衡利弊,绝不靠感性做选择,不止如此,当天平达成平衡时,还需要一个倾斜的节点。
如果没有,他宁愿放弃。
可偏偏,这个节点真的来了。
华灯初上,夜来香会所的黄经理,难得没在店里坐镇,不顾身上的牌子货,在台阶一坐,笑眯眯盯着身边的人。
傻子一直垂着眸,瞳孔专注的聚焦在地上的几只蚂蚁上,像是根本没有听身边人在说什么。
黄弘扬尤其亲和的语气:“你在看什么啊,不饿吗,我带你去吃饭吧。”
“你身上很不舒服吧,头上,身上,是不是很痒,想不想洗澡,把身上的这些脏衣服换掉……”
哄了半天,连个名字都没套出来,不知道还以为是个哑巴,黄弘亮脸上的笑差点维持不住。
他又捏着嗓子,往远处一指,“你不觉得外面太冷了吗,我们去哪里好不好,再吃一顿大餐,把身上换成干净的衣服,睡暖和的床。”
傻子睫毛轻颤两下,许久之后才给出反应,他缓缓抬眸,定定朝着一家店伸出手指,眼神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黄弘亮抬眼一扫,笑了,原来是家烤鸭店,这家烤鸭店的香味能飘很远,怪不得这傻子惦念,一只烤鸭算什么,只要你给我当鸭子,多少烤鸭没有?
“买!咱们现在就去买,走,我们去问问老板,还有没有烤鸭。”黄弘亮说着站起来。
即便黄弘亮答应的如此迅速,傻子也没有立刻站起来,他慢慢地皱起眉,眼底的怀疑分外明显,终于肯张口说话,却是质疑的口气,“……你、有钱吗。”
黄弘亮这回是真乐了,他掏出兜里的钱包,打开,露出里面一沓钱,红的紫的绿的都有,“你吃多少我买多少成不?”
傻子看清那一摞钱,又审视般地抬眼,似乎确认眼前这个啰嗦的男人,真的愿意给他买那个每天特别香的东西,所以站起身来。
然而他往前才走一步,就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猛得抓住手腕。
黄弘亮的笑容逐渐消失,眯着眼睛,打量眼前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他戴着口罩和鸭舌帽,个头不低,一股浓厚的压迫感。
过了一会儿,黄弘亮压低声音质问道:“什么意思?”
男人握得更紧,把人往身边倏地一拽,冷声道:“不让他跟你走的意思。”
黄弘亮咬了咬牙,看向傻子,没了那股假装的和善,“你跟他认识?”
傻子没理黄弘亮,面色沉下去,用力的甩了一下手腕,那双手却纹丝不动,他不满地盯着抓住他的手,又抬眼盯着抓住他的人。
可惜男人不为所动。
看傻子的状态,黄弘亮心里有了数,他往前逼近,眼神凶恶,“他在这大半个月了,没人管他,偏我要带他走的时候你跳出来,这是专门跟我作对啊。”
“原来你知道他是傻子,那你知道你的行为违法嘛,就是不知道‘夜来香’禁得起几次查。”
男人冷冷反击,掌心像钳子一样抓住傻子的手腕,任凭他如何挣扎也没松开,摆明强硬的态度。
黄弘亮双手插在腰上,冷笑一声,咬牙道:“威胁我?你特么算老几,真以为我怕这个是吧?”
“威胁?不敢,只是向黄经理讨个人而已。”
黄弘亮打量他一会儿,看帽檐下那双黑白分明满是戾气的眼睛,就知道这是个硬茬,他心里压着一把火,牙缝里泄出几个字,“我要是不让呢。”
“当然。”
“不过黄经理以后走夜路要当心一些。”他的声音低沉又平静:“我的心胸狭窄,报复心比较强,不如黄经理大度。”
黄弘亮的视线不动声色的下移,气得想笑,这人拳头的指缝间,夹着一片锋利反光的刀片,口口声声说不敢,实际上不仅威胁他的事业,还威胁他的人身安全。
“我看你年纪不大,有二十岁嘛?”黄弘亮突然换上一副笑脸,“胆子倒是不小,一边拿警察说事,一边拿刀办事,挺有意思。”
“行了,为了那么一傻子,真不至于。”黄弘亮继续笑,“不过我倒是挺好奇,你带走他要干什么。”
“跟你一样的目的。”男人音色如常,听不出话里的真假,“毕竟你也看出来了,我没那么正义。”
“不错。”黄弘亮点头,“这样吧,你也别说我不给你面子,我们在这也挣不出结果,问问他的意思怎么样,看他想跟谁走。”
黄弘亮自认为已经足够退让,哪成想,男人突然把手一松,傻子得到自由,立刻退后两步,警惕的看着他们两人。
他说:“我现在放手,你敢把他带走吗。”
黄弘亮磨了磨牙,不知道多久没吃过这样的闷亏,敌在暗我在明,先不说今天能不能把他带走,真的带走了,他也不敢赌这个人会不会报复。
他当初想带走傻子,就是图他没人管,偏偏现在来了一个管他硬茬,他心里明白,继续僵持下去已经是本末倒置,可就这样放弃,又实在窝火。
“黄经理,电话响了。”男人冷不丁开口。
黄弘亮回神,表情控制的很到位,哪怕恨得牙痒痒,面上也带着淡笑,他顺势接起手里的电话。
不知道电话那头是否真的有事,黄弘亮听了几句移开,沉声道:“好了,今天就到这吧,这人我不管了。”
“不过我奉劝你一句,办事收敛点,不是所有人吃你那一套。”
陈复年没接话,帽檐下的眸色淡然,不知道有没有将这句奉劝听进去,他目送黄弘亮拿着电话一脸严肃的走远,视线才缓缓移向同样离开的傻子身上。
陈复年迈开步子,没过多久,再次抓住他的手腕。
第4章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没有随着陈复年预料中的发展。
他总算知道黄弘亮为什么要哄着他说话,这家伙流浪那么久,没少挨饿,力气一点没饿小,比过年的猪还难拉。
陈复年拉扯半天,两人移动不到五米,这就算了,傻子那双漂亮的眼睛简直要喷火,恶狠狠瞪着陈复年,弄得像当街强抢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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