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风裹着细雪扑在窗纸上,簌簌作响,屋里的炭盆早熄了,灰烬里还冒着几缕青烟,把整个屋子熏得冷寂又压抑。
江策川看清楚眼前人,眼睛顿时蓄满了泪水,哆嗦着嘴唇问道:“主子,真是你?!”
江临舟轻笑出声,“如假包换。”江策川一点也没变,天大的事该吃吃该喝喝。
江策川看着眼前人一身玄色大氅,发间还沾着雪粒,腰间的玉佩泛着温润的光。
“真是你!”他声音发颤,眼眶瞬间通红,江临舟还想再开口,就被江策川扑过来的力道撞得后退半步,滚烫的眼泪渗进冰凉的衣料,江策川死死抱着他的腰,哭得特别大声。
“我还以为……以为你不要我了!”他抽噎着,“这么久都不来看我……我天天数着日子等,我就知道你有你的苦衷!你怎么可能会忘了我!”江临舟环住他颤抖的后背,指尖触到凸起的脊骨,心尖猛地一颤。
窗外风雪骤然变大,枯叶在地上打着旋儿。江策川哭得更凶了,把委屈一股脑倒出来:“十三郎那个死阉货,拿铁链子拴我跟拴牲口一样。”控诉声带着哭腔,让江临舟想起小时候,虽然每次都是江策川先犯错,但是每次委屈了都要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怎么可能会落下你。”江临舟轻声打断他,掌心贴着江策川后颈摩挲,这话像是开关,江策川攥紧他的衣服,嚎啕声混着风声:“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有苦衷!我等你一年,等一辈子都行!”
只要你别忘了我就行。
暮色渐浓,屋内越发清冷。江临舟任他哭着,直到抽泣声变成小声抽气。怀中的人突然安静下来,江策川抬起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抬头看着江临舟。
他发现江临舟穿着华丽,心道没受苦就好,最起码能吃饱穿暖。但是人却清瘦不少,扑在他怀里,抱着他的腰,感觉骨头硌得他生疼。
“忘了什么都忘不了你。”江临舟把人重新按进怀里,望着窗外纷飞的雪花,“再也不会把你丢下了。”
江临舟用钥匙给他打开链子,替他揉了揉被锁了许久的腕子,江策川忽然冒出一句“背我?”
这次江临舟没再嘲讽他,只是说了一句好。
这时候换作江策川沉默了,他摇摇头,“我自己能蹦能跳的用不着背,我逗你玩的。”
江临舟实在是太清瘦了,就像是一层皮肉紧紧裹着骨头,自己一上去不得把他这一身骨头压散了……
北风依旧呼啸,几片雪花落在两人肩头,很快就被体温融化,他们同撑一把伞,走在茫茫天地间。
早就听见声音的明德在他们走后才敢出来,站在墙后面看着他们两个人的身影消失在满天的雪意中。
他们两个人年少情深,显得自己像是阴沟里窥视的灰老鼠。
江策川跟江临舟两个人冒着风雪回去,屋里的侍女端来了早就备下的姜汤。江策川端起碗一口灌下去,他现在有一堆话要问江临舟。
但是放下碗却看见江临舟并没有要解开外衣的衣服,他试探地问道:“你还要出去?”
江临舟点点头。
“干什么去?”
“有事。”
这两个字一出来,江策川明显有点噎住了,不知道怎么去接这两个字,以前江临舟从来没对他说过有事这么生疏的字眼。
他几乎是用乞求一般的眼神看着江临舟了,“……连我也不能说吗?”
江临舟摇了摇头,不是他不想说,是他不知道怎么把这件端不上台面的事告诉江策川。
他认贼作父,在杀父仇人十三郎的手下人过活,替他用严刑拷打逼问犯人,已经算得上是狼狈为奸了,早就不是江策川印象里光风霁月的少阁主了。
还有自己身上少了件东西的事,他更是不知道怎么开口。
江策川垂下眼睛,“好,我不问,你有你的苦衷。”他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善解人意了,要是换做以前的自己,肯定又会大喊大叫不停地问有什么是自己不能听的?我们关系不是最好吗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呢?
江临舟还以为他伤心了,结果听见他嘴里嘟嘟囔囔的不知道说些什么。
“我听不清楚,你大声点。”
江策川这才抬起头来,一字一句说道:“我说你太瘦了,为什么不吃饭?”
他拿过江临舟的手,手指甲修长莹润,泛着珍珠般的光泽。他用手一下子就圈住了江临舟的手腕,苦笑道:“我之前圈你的手腕子还是勉强的,现在一下子就圈起来了,怎么会瘦了那么多?”
江临舟看着自己被江策川圈起来的手腕子,真的有这么瘦了吗……
仔细想起来好像确实是这样,十三郎要给他看那些恶心的画作,自己总是受不了呕吐,后来又要他去地牢审犯人,要他用极刑,闻着人的血肉的味道也让他想吐。导致他现在吃饭越来越清淡。
人不是越沾荤腥越好,但是一点荤腥必然是不好的。
江策川见他不说话,又心疼地将脸贴在他的手背上,“是不是那个老阉货短你吃食了?”
江临舟说了一句没有,抽出手就要走。
江策川还是那个江策川,但是自己已经不是光风霁月的少阁主了。分开了那么久,千般想万般念,但是真的见面了,他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江策川了。
而江策川怎么可能让他走,他做梦都是梦见江临舟的脸,拉住他的袖子,直白地问道:“我感觉你藏了很多事,你在躲着我。”
他见江临舟愣在原地,进一步走上前,从后背抱住他,“为什么要对我藏着,我是江策川啊。”
他言下之意就是我是你最好的朋友,最难割舍的伙伴,最忠心的狗。毕竟江策川这个名字都是江临舟给他起的,他的名字,他从头到尾都是属于江临舟的。
他们一直都是无话不谈的密友,江策川不明白为什么这么久没见江临舟对他这么生分,连有事这种词都对他用了。
紧接着江策川问出了一个让江临舟害怕的问题,“主子你真的给那老阉货做事了?”
【作者有话说】
断袖:江策川嗤之以鼻
断袖喜欢的是江临舟:江策川表示理解人之常情
第48章 求你了,哭吧
“如果我说是呢。”
江临舟停下脚步,直直注视着他。
如果江策川流露出一点嫌弃的表情都能让他不想活了。
江策川嘴唇颤抖了几次,还是重复道“你肯定有苦衷。”
他已经给江临舟找好了千万种理由,唯独没想到他自己才是江临舟最大的苦衷。
江临舟苦笑了一下,“我是天底下苦衷最多的人。”接着推门出去了。
江策川追了出去,明显是不想让他走,“你晚上……不在这里睡吗?”
明明之前我们也在同一张床上同枕而眠过,如今分开这么久,第一晚江临舟却要跟他分房睡。
江临舟眼神明显躲闪,推脱道:“我有我自己的房间,你要是不喜欢这一间我再给你换一间。”
江策川攥着他衣袖的手仍然不肯松开,盯着他躲闪的眼神,追问“你明明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我只想想让你今天留在我身边。
江临舟将手搭在江策川的手上,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下子将他的手甩开,头也不回的走了,只留下江策川一个人站在原地。
他何尝不想在这一晚陪陪他,但是他为了接江策川回来答应了十三郎一件事,他现在就要去赴约。
只是他忘了江策川有多黏人,像块狗皮膏药一样,还没走两步又被人抱住了腰,拖住了脚步。
“为什么今晚不行?我们才刚见面?到底有什么着急的事要做,一点也不肯告诉我。”
江临舟伸手抓住了他的头发,迫使他仰着头看自己,“别再给我找麻烦了好吗。”
头一次撒泼耍赖得到这样回复的江策川也有些懵,愣愣地松开了环着江临舟的腰。
江临舟扭头冷冷丢下一句“别跟着我。”就急匆匆走了。
江策川愣在原地还是出神,回味着江临舟的话,这样重的话他也是第一次从江临舟嘴里听到。说不难过是假的,他百般示弱纠缠就是想要江临舟陪他一晚,但是江临舟却百般推辞,像是有什么不得不要去做的事。
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是好事的江临舟从来没落下过自己,他吸了吸鼻子向江临舟的方向追了过去。
这一追不要紧,却让他见到了毕生难忘的画面——自己主子穿着女人的衣服,浓妆艳抹地躺在贵妃榻上,像是什么摆件一样被人观赏。
江策川如遭雷击,震惊地连呼吸都忘了。
十三郎痴迷地望着江临舟,身边还有一个人在作画。
十三郎动了动手指头,江策川就看见各种各样花花绿绿的衣服一件件堆在那里了下来,只剩下一件单薄的虚虚奄奄的盖着,眼前的场景扎地江策川眼睛生疼。
他用命护着的主子被人像物件一样观赏……
难道这半年他都是这么熬过来的?极大的愤怒瞬间占据了江策川的胸腔。
这个贱人!这个贱人怎么能这么作贱他主子?!
在屋里强忍着呕吐的江临舟,十指的指甲已经深深扣进了掌心里。反正自己一丝不()地模样都被见过了,扮成女人又能怎么样,回去之后还能见到江策川,不用再向以前一样分隔两处。
十三郎看着画师尚未成型的画,兴致似乎不高,毕竟有一只小老鼠一直在暗处死死盯着他。
“九千岁,您往右看。”
被忽然叫到的江临舟一转头正好对上了一双满眼都是恨的眼睛。
不掺杂一丝别的,恨不得把他五八分尸,腰斩凌迟下十八层地狱不得翻身的恨意。
江临舟脑子顿时一片空白……
他看见了!
他都看见了……
自己像个妓子一样()()地展示着自己的身体。
江临舟慌乱地把衣服抓起来往自己身上套。
江策川脑子一阵嗡鸣,只听得见后槽牙咯咯作响,他一脚踹开窗户,捡了尖锐的木条举着就冲着十三郎来了。
老贱人!我要你的命!
十三郎一点也不害怕他,一是因为他武功远在江策川之上,二是因为……
“江策川回来!!!”
江临舟胡乱套好衣服,就冲着江策川喊。
他知道十三郎有多少折磨人的手段,武功又远在他们两个之上,这么做无异于送死。自己习惯了现在尚且能忍受,但是江策川肯定忍受不了了,情急之下肯定就要去杀十三郎。
果不其然,江策川对江临舟的呼喊充耳不闻,举着一头尖的木条就要去取十三郎的狗命。
十三郎就跟逗狗一样,掀开衣摆翻身一躲,让江策川扑了个空,但是木条却结结实实扎进了那张画里,将画死死钉在地上。足以见得他心里滔天的恨意……
这要是扎中了,必死无疑!
在一旁的画师已经吓得不知道怎么爬了,腿上没有直觉一般胡乱蹬动,后背抵在柜子上直冒冷汗。
“老贱人!我要你死!”
江策川猛地将木条抽出,又朝着十三郎冲过来了。
十三郎似乎没心思陪他闹,跟他过了两招,一记扫堂腿,将他踹向江临舟那边。
江临舟连忙将人扶起来,江策川扶着地突然呕出来一大口气,江临舟看着地上的这一摊血眼睛都睁大了,眼睛像是刀一样刺向了十三郎。
十三郎也懵了,他根本没怎么用力,不知道这江策川是被关久了还是本来就这么弱,竟然吐血了,立马解释道:“咱家可没用力气,要是咱家真想杀他早就杀了。”何必留他性命到现在。
不过逗逗狗而已。
江临舟看着十三郎往这里走,拖着江策川往回退“今天到此为止。”
十三郎看着江临舟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也没再说什么,毕竟江策川是跟他对打后才吐血的,他真是有一百张嘴也是说不清楚了。
他上前想要拔出木条,把毁了的画带走,结果竟然拔不出来,还是用了几分力气才猛然拔出。
看着毁掉的画作他心里不爽快,“画得这般差劲,下去跟阎王请教吧。”随手又将木条刺进画师的胸膛。
可怜的画师还是在劫难逃,就这么瞪着眼睛张着嘴告别了人世间。
“那咱家就走了,九千岁好生歇着…!画的事,我们改日再谈。”
江策川听着这老贱人要走,刚想起身去追就被口中的血差点呛死,吓得江临舟立马把他翻过来,猛拍他的背,好让他把血从嘴里呕出来。
江策川气急攻心,吐出这一口血倒是好了不少,说话都有劲了,他抬手,用手背抹去了嘴边的血迹,抓着江临舟的两只手将人好好确认了一下是不是没事。
江临舟却很慌乱,“我给你叫太医,我给你叫太医!”
江临舟狠狠攥了一下他的手腕,“我没事……他凭什么这么作贱你……”他越说越哽咽。
他主子金尊玉贵,在藏云阁里要什么有什么,凭什么要被这样一个老阉货()()。
江临舟顿时觉得无地自容,这么一副()()不堪的模样竟然都被江策川看到了。
江临舟拔下一根金簪子塞到江策川手里,“你杀了我吧……”
他江临舟早就该随着藏云阁一块在火中葬生,只是苟且偷生到现在,要不是江策川还在十三郎手里,他哪里还有半分想活,如今这副模样全被江策川看到了,他哪里还有半分脸面……
他见江策川不肯接,硬塞到江策川手里,“我叫你杀了我!我这么活着有什么意思?反正你全都看到了,我就是靠着给他当()子活到现在的……我替他杀人,替他做事,跟他狼狈为奸!我活着干什么?我活着干什么!”
忍辱偷生到现在,却看不到一点大仇得报的希望,自己想对江策川隐瞒的事还被发现了。
江策川见他崩溃,自己却清明了几分,他接过簪子,将它扔了出去,两只手紧紧抓着江临舟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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