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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下的毒,早已悄然无声地侵蚀着这具被珍馐美器包裹的躯壳,根深蒂固地瓦解着生机。那所谓的“长命百岁”,但是别说百岁,连多活几年,都已成了一种穷奢极欲也无法买到的妄想。那些珍稀药材、那些金丹妙丸,不过是在加速催命,给他多添几分痛苦难耐的折磨罢了。
看着十三郎吞下药丸后捂着胸口,强忍着不适却还要极力维持威仪的模样,江临舟眼底只有一片冰冷的清醒和等待收割的耐心。权力的黄昏,腐朽的气息早已弥漫,这沉疴痼疾的躯体,不过是在等待着最后一声丧钟的回响。
只要十三郎倒台后,踩着车辙痕迹缓步踏上来的就是自己,藏云阁下的冤魂,跟自己腐烂潮湿的岁月都将重见天日。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想到十三郎马上命不久矣,江临舟慢慢踏入地牢,听着往日痛苦的尖叫也不再刺耳了,他一遍一遍地甩着鞭子,询问着犯人口中的答案,十分有耐心,比起一开始进来的呕吐恶心,这样的变化连他自己都没有发现。
第58章 最会摇尾乞怜
经过上次自我怀疑后,江策川迫切地想再找个人看看自己到底是不是断袖,在江临舟身边待久了他总觉得自己快变成断袖了……
在宫里晃荡了几日,骨头缝里都开始发痒。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神情木讷得如同泥塑木偶的侍卫。每次都站在那个地方不动弹,等到了时辰,就会有人来替换他们的位置。
他的目光懒洋洋地扫过一排当值的侍卫,最后落在一个站得笔直、面容尚算清秀的小侍卫身上。
就他了。
江策川走到侍卫面前,也不管对方正在尽职尽责地守着,突然出声:“别动!”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那年轻的侍卫果然僵住,眉头困惑地蹙起,警惕地看着这个衣着华贵却行为诡异的“贵人”。
江策川饶有兴致地凑近了些,想仔细瞧瞧这张脸——五官是端正的,眉清目秀,但凑近了看……总觉得哪里都差了口气,眉眼间的神采拘谨又呆板,浑身上下透着一股青涩的生瓜蛋子气。
“啧。”江策川下意识地撇撇嘴,心底掠过一丝极其不合时宜的念头:他这模样真是比江临舟差得远了,虽然平心而论,这人长得确实周正,还算清秀,但是自己对他起不来半分邪念,这样看来自己好像还真不能算断袖?这莫名其妙的比较让江策川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
小侍卫被他看得浑身发毛,眼神里的“这人有病”几乎要溢出来了。
就在这时,江策川的目光落在了侍卫腰间那把标准的制式佩剑上。
念头一起,动作更快。
他毫无征兆地出手,五指如电,精准地抓住了剑柄!“唰!”地一声响。
一道冰冷的寒光随着利剑出鞘之声乍然亮起!
“呛啷!呛啷啷——!”
反应极快!几乎是同一瞬间,旁边另外五名当值的侍卫反应神速,各自长刀出鞘,五道冰冷的锋芒带着凛冽的杀气,瞬间指向了江策川周身要害!空气骤然凝固,剑拔弩张!
“一、二、三、四、五。”
江策川脸上非但不见惧色,反而露出一抹笑容。他掂量着手中虽非惯用的刀但也算趁手的钢剑,指尖轻弹了一下剑身,发出“嗡”的一声轻吟。“区区五个,凑合凑合也够热热身了。”
话音未落,他人已如离弦之箭般纵身跃起!不是他最拿手大开大阖的刀法,这剑握在手里,少了几分沉猛,却多了几分灵巧。
“来吧!你们五个人一块。”
他低喝一声,手腕一抖,挽出三朵凌厉的剑花,骨节在发力间发出几声轻微的“咔咔”脆响。
武功从来不是纸上谈兵,而是一招一式在血肉碰撞中磨砺出来的真章!
以前藏云阁的死侍都不喜欢跟江策川对打,他们觉得江策川武功太烂,跟他对打收获不了什么,反倒是让江策川进步不少。
五柄长刀交织成一张寒光闪烁的网,刀光霍霍,将江策川包围在中间。宫闱侍卫,练的是配合擒拿与正面防御的“活捉”功夫,讲究的是进退有据,阵型配合。
但江策川不同,他是藏云阁出来的人,出招全无套路,只有赤裸裸的杀伐!剑光如毒蛇吐信,刁钻阴狠,每一次刺削都带着刺耳的破空声,剑尖所指,尽是对手的咽喉、心口、太阳穴!招招皆是奔着取人性命的死穴而去!
他的身影在刀光剑影中穿行腾挪,快得几乎留下残影。长剑或点或削,或撩或劈,以近乎诡异的轨迹贴着袭来的刀刃游走。一个侍卫挥刀力劈华山,被他侧身避开的同时,手腕翻转,剑脊贴着对方刀刃滑下,直抹对方握刀的手腕!快得让那侍卫甚至来不及收手!惊得对方冷汗直冒,仓促撤步。
“铛!”一声脆响,他格开侧面刺来的一刀,身体借力旋转,剑尖如毒龙出洞,从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反撩向另一名侍卫的下腹!又急又狠!那侍卫大骇,慌忙变招格挡,却已被逼得手忙脚乱。
五个训练有素的宫廷精锐,竟然被江策川一人一剑逼得团团转!他手中的剑仿佛成了肢体的延伸,带着一种野兽般的直觉和千锤百炼的杀戮本能。每一次交锋,侍卫们都能感受到那剑上传来的不仅仅是力量,更是一种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让人骨头发冷的死气。
不过江策川终究记得分寸,虽然出的是杀招,但是不能真的杀了他们。每每在即将触及对方要害的最后关头,剑尖都会极其精准地猛然一顿或贴着对方身体划过,留下冰冷的触感而非致命的伤口。
然而,这动静还是太大了……
“有刺客?!”“快!包围!”
急促的脚步声、铠甲的摩擦声、拔刀的呼啸声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八方涌来!转眼间,庭院、走廊里乌泱泱涌进无数持刀侍卫,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地将小小的庭院围得如同铁桶一般!数百双眼睛死死锁定场中央那个持剑的身影,森然的杀气凝聚成实质般的压力,足以让任何人心胆俱裂。
江策川正把一个侍卫逼到墙角,剑尖虚点对方的喉咙,眼角余光瞥见这阵仗,脸上的兴奋瞬间凝固,眼角抽搐了一下。
搞这么大阵仗?
他看着那密密麻麻闪着寒光的刀锋,再掂量掂量自己手里的剑,无奈地叹了口气。
开什么玩笑,蚂蚁多了还咬死大象呢……
手腕一松。
“哐啷——!”
那柄刚刚还被他舞得如同凶器的钢剑,被他毫不在意地随手扔在地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撞击声。
紧接着,在无数道惊愕的目光中,江策川非常光棍地把两只手往前一递,嬉皮笑脸地喊了一嗓子:
“各位少侠好汉!手下留情啊!误会,都是误会!”那姿态,仿佛刚才那个凶狠如豹的家伙是幻觉。
被押走的江策川突然探出头来,“忘了说了,我主子叫江临舟,你们抓了我别忘只会他一声。”
抓着他的那几个人对视一眼,决定还是把这名“刺客”先上报给九千岁。
“砰!”地一声,门被打开了。
江临舟接到讯息匆匆赶回,一把推开殿门,脸上的表情如同寒冰覆盖。他一眼就看见了殿内正中央,被用结实的绳索缠得如同端午粽子一样结实、嘴里甚至被塞了块白布防止他“胡说八道”的江策川。
江临舟脚步未停,径直走过去,毫不客气地用脚踢了踢地上那团“东西”的小腿,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声音冷得能掉冰渣:
“听说,你跟拍黄瓜似的,把殿门口五个当值精锐侍卫挨个’拍‘了一遍?在这宫里头,众目睽睽之下?”
江策川艰难地仰起头,呜呜咽咽的。
江临舟盯着他看,“自己吐出来。”
江策川明显愣了一下,然后将嘴里的布团吐出。
他该怎么说,说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断袖?然后去外面找了个男人想瞧瞧,结果不仅没看上人家不说,看中了人家的剑,当即兴起,拔了人家的剑就和他们打起来了?
江策川快速转了转脑子,最后决定只说自己想找人练练手,没想到后面会来那么多人。
江临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锐利如刀,沉默了几息,才冷冷道:
“要找人对练,为什么不来找我?”
江策川闻言,费力地扭了扭身子,试图找个舒服点的姿势。他看着江临舟隐含怒意却依然苍白的脸,以及眼底深处那不易察觉的关切,毫不犹豫地、极其诚实地摇了摇头,然后咧了咧嘴,笑容里带着无奈和理所当然,“我对你……下不了手啊。”
“没事,我下得了手。”
江临舟当即让人放了江策川,叫人扔了一把刀给他。
江策川抬脚就把那把刀踢了出去,皱眉道:“说了我不跟你打。”
他跟别人对打完全不用在意自己有没有伤到对方,但是江临舟不行,他绝对不会在江临舟身上留下任何伤口。
江临舟看着被他踢飞出去的刀,“我数三个数,你现在还能把刀捡回来。”
“三。”
江策川假装听不见的。
“二。”
江策川叹了一口气。
“一。”
江策川还是没去捡,但是江临舟已经把软剑抽出来了,见状江策川脸色一变。
怎么跟想的不一样,自己不拿刀江临舟不也应该不拿武器吗,这软剑是怎么回事?
因为江临舟常用毒针,软剑很少拿出来,江策川都快忘了他主子会用软剑这茬了。
这东西极其有弹性,拍人才像拍黄瓜呢。
“主子,你刚刚说什么?”
江临舟弯了弯手上的软剑,“我说给你三个数,这三个数之内你还能把刀拿回来。”
江策川摇头,“是这句的下一句。”
“三?”
江临舟话音刚落,江策川一个滑铲溜了过去,正要伸手去拿被自己踹开的那把刀,就被拍了个正着。
江策川抬头一看,正是他主子拿着软剑拍的,识时务者如江策川,当下摇尾乞怜,一个音拐十八个弯,“主子……”
【作者有话说】
老大,我马上放暑假了,看看能不能固定一下更新频率∠(」∠)_
第59章 他总觉得太腻人
面对江策川半是玩笑半是认真的“讨饶”,江临舟神色未动,仿佛根本没听见那声“主子”。他只是垂下眼睫,看着自己握在手中垂落的软剑。
修长的手指微动,那柔韧如蛇的剑身便悄无声息地滑回了精工打造的剑鞘内。他抬起眼,目光沉沉地落在江策川身上,那眼神深得像是一口古井,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策川,”他开口,声音平稳,却有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我不需要你强求自己变强。”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最终还是选择最直接的方式。
“我不需要你变得多强,更不需要你用这种方法勉强自己。”
虽然自己最初的想法就是锻造一把供自己驱使的“活刀剑。”
江策川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褪去了。他看着江临舟那双仿佛看透了一切、也承受了一切的眼睛,心里某个角落狠狠抽动了一下。那些被他刻意忽视的、在记忆深处翻涌的旧日画面——关于藏云阁的束缚,关于那些被浪费掉的、能与真正的死侍交手的机会,他足足忽略了十几年。
他用力地摇了摇头,眼神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坚决,声音也沉了下来:
“没勉强。我说了,是我自愿的。”
他一字一句,像是在重新确认一个迟来的、沉重的真相:
“以前是我傻,是我混账不知好歹,放着藏云阁这么一个高手云集不去理会,放着那么多痛快淋漓的对打机会,白白浪费了十几年。”言语间是毫不掩饰的懊悔和恨铁不成钢,恨的是他自己。十几年空耗,如今想要弥补,却连身体本能都已遗忘大半,这让他心底憋着一股无处发泄的郁气。
江临舟的指尖在身侧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提及过去,那些晦暗不明的纠缠与代价像冰冷的藤蔓一点点缠绕上来。他几乎是立刻截断了这个话题,像一把快刀斩断了回忆的丝线,声音微冷地岔开:
“十三郎不知从哪里寻来的金丹银丸当饭吃。”他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讽刺,“身子骨倒是越吃越垮了,今日急召,命我代他出宫一趟。”他顿了顿,终于将那丝不易察觉的询问抛了出来:
“你去不去?”
“去!”
江策川想都没想,那一个字几乎是弹跳着脱口而出,斩钉截铁,带着飞出牢笼般的迫切和兴奋。
这毫不犹豫的回答如此熟悉。江临舟心头微震,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很久以前——他在藏云阁的时候,那时的江临舟也是这般,明明心里早已替对方打点好一切出行所需,口中却总爱淡淡地问一句:“闷了?带你去外面看看?”
本就是为江策川准备的行程,只是他一向不喜将这份心思诉诸于口,觉得太过腻人,总是以随口询问的方式将自己细心备好的东西全盘托出。
可能因为第二天要出去的缘故,江策川睡得格外早,哪怕因为兴奋劲睡不安稳也在闭着眼。
翌日,天色尚早,晨光熹微。
江策川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视线刚聚焦,便看到江临舟已端坐在不远处的梳妆镜前。
那人肩背挺直,如苍松劲竹,一头墨发被一丝不苟地梳理得整整齐齐,侧脸的线条在晨光映衬下,显出几分冰冷的精致与疏离。他早已梳洗停当,身上仅着一件颜色素净的常服,外面随意搭了件同色系的薄棉外衫,仿佛这点寒意于他不过是拂面的微风。
“主子,你起得好早……”江策川把被子往上一扯,捂住半张脸,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含混道。
江临舟没有回头,似乎对镜整理完毕,便径自起身,披着那件显得过于单薄的外衣就要往外走。
“哎!等等!”江策川见状,睡意瞬间跑了大半,一个激灵从暖被里弹坐起来。他踩着鞋跟跳下床,动作麻利地在衣柜里扒拉出那件昨日才收起的、厚实又蓬松的白狐裘,抄在手里就追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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