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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这么点?这天冷得能冻死人骨头!”江策川几步追上走到庭院里的江临舟,不由分说,把那沉甸甸、暖烘烘的狐裘往他肩上一披,又探出手,不由分说地摸向江临舟的下巴和挺直的鼻尖。
指尖触及的皮肤,果然冰凉如玉,毫无暖意。
“看吧!跟块冰坨子似的!”江策川语带埋怨,手上却飞快地帮他把狐裘的玉扣扣好,不让一丝寒气漏进去。
江临舟由着他动作,待他扣好最后一颗扣子,才慢悠悠地从宽大的狐裘袖口里托出一个精致小巧的手炉来,那手炉嵌着珐琅彩,暖意融融。
“有这个,没那么冷。”他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目光扫过江策川露着脚后跟的脚,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而且……此番出宫,不宜张扬。”
不宜张扬……江临舟没说出口的,是背后的暗涌:十三郎如今声名狼藉,在泥沼中疯狂挣扎只为续命,已是强弩之末。自己这枚刚被他磨得锋利的“刀”,在外人眼中早已与其同流合污,难保十三郎那些遍布天下的仇家不会借机将怒火烧到自己身上。更何况,十三郎自己那具靠药石吊着的破布一样的身体……
江策川刚想把江临舟推进暖轿的手一顿,闻言眉头就拧起来了,颇不以为然:
“张扬?这也叫张扬?”他扯了扯自己身上昨天为方便出行特意选的劲装,又指着江临舟身上那被厚厚狐裘衬得格外清雅矜贵的模样,“咱们又不是披着金龙袍招摇过市!你是不知道,山沟沟里那些打猎的老猎户手里,哪个没压着几张老虎皮、熊瞎子皮当门脸?咱们穿暖和点怎么就张扬了?”
“狐狸又不是稀奇东西,而且你穿着好看。”
江临舟欣然披着狐裘,递给江策川一个暖手撸,还怕江策川把里面的灰撒出来,特意套了个小荷包给他兜着。
江策川摆摆手,“不用,我这样……”他把两只手一交叠,就要往袖筒里放。这是小时候村口老奶奶教他的。
两只手再互相握着手腕子,更暖和了。
“就好了。”
江临舟嫌弃地看了一眼,什么话也没说,但是脸色已经足够嫌弃。
“但是这么不方便,袖口还是束起来方便。今天早上走得太急,我给忘了。”
江策川就这么一边念念叨叨,一边掏出两条绳子开始束起袖口来。
他先是拿绳子虚虚缠了一圈,然后用牙咬着线的一段,另一只手就开始绕着手腕缠线。
江临舟嫌他绑得难看,招呼他凑近点,自己给他重新绑。
江策川正好也没弄完,索性凑了过来。
结果江临舟一伸手感觉指尖一凉,“绳子怎么这么湿?”然后想起来这绳子刚被江策川用牙咬过。
瞬间就把绳子扔了。
江策川见状,宝贝地连忙去接,“我就这两根!”
他接那两根绳子的模样像是去接两根金条。
马车在贾府朱漆描金的大门前停下。江策川率先跳下车,本想活动一下坐僵的筋骨,然而当他抬起头,看清面前这座府邸的真容时,嘴巴张开险些没合上。
朱甍碧瓦,飞檐斗拱直插云霄。门前的汉白玉石狮足有半人多高,雕工精细得连鬃毛都根根分明。门庭之宽阔奢华,映衬得旁边的民宅简直如同柴房。院墙高耸绵延,一眼望不到头,隐约可见里面亭台楼阁的尖顶。
江策川下意识地凑近江临舟,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难以掩饰的震惊和几分不谙世事的直率:“我的老天爷……这人……是个大贪官吧?”他见过宫里的奢华,但那毕竟是皇家的体面。一个臣子的府邸弄成这样,简直闻所未闻!
江临舟仿佛没听见他的话,甚至连眼神都没动一下,依旧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华丽的大门。然而垂在身侧的右手却极其自然地向后挪了一小步,随即——
“唔!”江策川只觉得脚背一阵剧痛!江临舟那看着轻描淡写、实则力道十足的官靴鞋跟,狠狠碾在他脚面上!
这一脚来得无声无息,又快又准,疼得江策川猝不及防,龇牙咧嘴,后面的话全憋了回去,只能咬着后槽牙把痛哼咽下去,灰溜溜跟在江临舟身后。
就在这时,那金碧辉煌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开启。一个穿着上好云锦、却显得异常宽大袍服的男人快步迎了出来。这男人身形精瘦得有些脱形,两颊深陷,眼窝发青,一张脸蜡黄蜡黄,走路脚步都有些虚浮,活像饿了十天八天。
然而,他一看见江临舟,那萎靡的神情立刻如同被打了鸡血,瞬间堆满了无比谄媚的笑,三步并作两步跑下台阶,对着江临舟就深深一揖到底,腰弯得几乎成了九十度,那尖细的、特意拔高的嗓音听在耳朵里有些刺耳:
“哎哟哟!九千岁!您肯纡尊降贵光临寒舍,真真是让寒舍蓬荜生辉,光耀万丈啊!臣下惶恐,惶恐至极!”说着,他似乎才发现江策川的存在,眼皮飞快地抬了一下,又迅速垂了下去,语气带着试探的恭敬,“不知这位公子是……”
江临舟目光在贾大人那张“寒舍”主人的面皮上扫过,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我的近身侍卫。”
“原来是九千岁身边的大人啊!失敬失敬!快请进!快请里面请!”贾大人的腰弯得更低了,几乎是在引路,动作夸张地侧身让开,“微臣已命人备好了席面,都是些粗陋的山野吃食,万望九千岁莫要嫌弃,这边请!这边请!”
他一边引路,一边还在不住地叨叨:“九千岁日理万机,能抽空前来,实在是臣下天大的福分!请!小心脚下台阶。”
江临舟迈步往那镶金嵌玉的门槛走去,经过贾大人身边时,似乎是被冷风吹到,喉咙微痒,侧过脸,用拳头抵着唇,不轻不重地咳嗽了一声。
“咳……”他放下手,语气平淡地解释了一句,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冷淡和恰到好处的敷衍:“早上……宫里有些琐事耽搁了,这才来得晚了些。有劳贾大人久等。”
这咳嗽仿佛是按下了什么开关,让贾大人的神情更加惶恐,连连摆手:“不劳不劳!九千岁辛苦!能为九千岁效力,别说等这一会儿,就是等上半日、一日,那也是臣的荣幸!饭菜还温着,温着呢!九千岁里面暖阁请,请进!”他几乎是屏着呼吸,不敢多喘半口气,小心翼翼地引着二人走进了那奢靡得令人咋舌的府邸深处。
踏入宴客厅,暖气夹着过分浓郁的香料味扑面而来。厅内布置更是金玉满堂。
江临舟忽然停住了脚步。
贾大人不知道缘由刚想张开嘴询问,江策川就抢先一步回答,“我家主子想问哪里有水。”
“水?喝的水吗?”
“不是,洗手的水。”
说完江策川就对江临舟眨眨眼,看吧,你想要什么,不说话我都知道。
第60章 害羞什么?
精致的雕花铜盆里,里面盛着温热的清水。
江临舟慢条斯理地将双手从水中抬起,修长的手指沾着晶莹的水珠。几乎在他手离水面的瞬间,一只干燥柔软的巾帕就递到了他手边。江策川的动作自然得如同呼吸,仿佛这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
江临舟眼睫微垂,接过软巾,细致地擦拭着手上的每一丝水痕。他专注的神情,配着江策川这侍立在侧、察言观色的姿态,在奢靡精雕的贾府厅堂里,形成了某种奇特又微妙的画面。
贾大人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滴溜溜地在两人之间转了几圈,面上挂着笑,心底却翻涌着嘀咕……
这说是近身侍卫……但这服侍得体贴入微的劲儿,倒像是从小豢养、专攻侍候主子的精细小厮或丫鬟。
江临舟擦干了手,随手将软巾丢回盆边。他甚至没再看一眼桌上的珍馐美馔,眼神直接落在贾大人那蜡黄干瘦的脸上,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开门见山:
“东西呢?”
贾大人脸上的笑容一滞,显然没料到这位九千岁如此干脆利落,连半点虚与委蛇、品尝自己精心准备的“心意”的意思都没有。他愣了一下才慌忙反应过来,赶紧从怀里贴身的内袋中,小心翼翼地摸出一个只有半个巴掌大的乌木小盒,双手捧了过去,姿态极其恭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在这里,九千岁请过目。”
江临舟接过那小小的盒子,指尖触及乌木,冰凉滑腻。他并未犹豫,拇指一挑,“咔哒”一声轻响,盒盖弹开。
盒底铺垫着淡黄色的软缎,衬着里面一卷微微泛黄、边缘毛糙的纸张。纸张看上去有些年头,泛着陈旧的烟褐色,像被灶台上的油烟熏烤过许久。
不是预想中的丹药,也不是什么珍玩奇珍。江临舟的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跟在他身侧的江策川也忍不住微微探头,看到了那卷不起眼的旧纸,眼中流露出同样的疑惑。
江临舟抬起眼,目光锐利如针,刺向贾大人。
贾大人连忙垂首,声音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神秘和庄重,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狂热:
“九千岁,此乃……此乃下官家中祖传的一味古方!据传有固本培元、延年益寿之奇效!下官得知十三公公身体抱恙,心忧如焚!本想亲自奉上此秘方,无奈这腿脚实在不争气,缠绵病榻,而身边又……”
他顿了顿,似乎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周围的侍从,又迅速收回目光,“又没有个真正能托付此物的心腹人,万般无奈,只能斗胆劳烦九千岁您跑这一刚,此方也只有交到您的手中,下官这颗悬着的心,才能放下!”
他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一副恨不得剖开自己那颗“忠心”给两位贵人看的模样。然而,话锋却在最关键处陡然一转,那谦卑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祈求的暗示:
“只是……唉!提起这事,下官就惭愧无比!犬子实在是不争气,寒窗苦读十几年,却每每在科场上时运不济,屡试不第!他整日将自己关在书房,形容枯槁,一心只想着……想着……”他偷觑江临舟的脸色,不敢直接说那“入仕”二字,但那意思已然赤裸裸——这秘方是敲门砖,所求的是给他那不成器的儿子谋个前程。
后面的未尽之言,江临舟早已心知肚明。他面无表情地将那乌木盒子“啪”地一声合拢,收进袖中,动作流畅自然,仿佛收起的不是一份可能搅动风云的秘方,而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石头。
“此事,我知道了。”他的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自会回去向十三郎转达贾大人的心意。”
说完,他看也不看贾大人瞬间变得复杂的脸色,更不看那一桌子无人动过的佳肴,转身便往外走,袍袖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贾大人留步,不必送了。”他丢下一句,伸手,极其自然地拉住了旁边还有些愣怔的江策川的手腕。
贾大人哪里甘心,急忙追出几步:“九千岁!九千岁!饭菜还……”
但江临舟拉着江策川脚步未停,径直穿过金碧辉煌却冰冷空旷的庭院,头也不回地出了贾府那扇沉重的大门。
被冷风一吹,江策川才彻底回过神,看着前面拉着自己大步流星的江临舟,又回味了一下那满桌子一动未动的“佳肴”,肚子不合时宜地咕噜了一下。他小声嘟囔:
“那么一大桌好东西,虽然没吃过,但是闻着味道感觉挺香的,主子,我们应该留下吃完了再走的。”毕竟早上赶路出宫起得着急,到现在都没吃东西,他还真有点饿了。
江临舟停下脚步,侧过头看他,眉梢微挑,似乎在确认什么:“饿了?”
江策川嘴硬道:“有点吧……”
话音未落,江临舟浅浅笑了起来。他朝旁边那条繁华的长街使了个眼色,那里矗立着一座雕梁画栋、挂着醒目“忘仙楼”的巨大金字招牌的三层楼宇,正是这里首屈一指、声名显赫的顶级酒楼。
“可是我刚叫人定了这里最好的雅间,”江临舟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戏谑,指了指贾府的方向,“也点了一桌好酒好菜。不过现在快马加鞭送你回去的话,你大概还能赶得上跟贾大人一起享用。”
江策川眼睛瞬间瞪得溜圆,顺着江临舟指的方向看去,那云中阁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食客进进出出,光闻着飘散出来的香气就知道绝非凡品。
“有这好东西你不早说!”
江策川一个箭步就朝着酒楼冲去,哪里还有半点可惜贾大人“心意”的意思。
“主子你可真是我亲爹了!走!快走!”
一下子辈份升了好几位的江临舟什么也没说,跟在江策川后面。
雅间布置清雅奢华,窗外可见城中景色。桌上摆满了精致的碗碟,饭菜香气扑鼻,甚至还有一坛刚刚启封、酒香四溢的十年陈酿。
江策川眼巴巴地看着侍者将那坛酒抱上来,放在他面前,酒香直往鼻子里钻。他小心翼翼又带着点期待地看向慢条斯理坐下的江临舟:“主子,真给我喝?”
这酒一看就是上品,他这种不怎么识货的都认出这是好东西了。
江临舟喝了一口茶水,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翡翠虾仁放进嘴里,眼皮都没抬一下:“不爱喝叫他们撤下去便是。”
“不行!”江临舟话音未落,江策川已经眼疾手快地将酒坛抱进怀里,如同护食的狗一样,“咕咚”就给自己满满倒了一大碗,“这酒闻着这么香肯定也很贵,我还没尝过。”他端起碗,深吸一口气,那醇厚的酒香让他整个人都舒展开来。
这顿饭吃得酣畅淋漓。江策川毫不客气地放开了怀,大快朵颐,时不时举碗与江临舟碰杯示意一下,便痛快地仰脖灌下。那醇香的液体滑入喉咙,带着微微的灼烧感,一路暖进胃里,热热的,驱散了冬日里固有的寒意。
酒足饭饱后,江策川心满意足地瘫在舒适的楠木圈椅里,抬手摸着撑得圆滚滚的肚子,哼哼唧唧地嘟囔:“不行了不行了,这下是真吃顶了,撑的我走不动道儿了。”
“主子,你待会儿得想法子把我抬回去。”
江临舟放下手中的茶盏,杯底落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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