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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蔓吐出一口气，语音清晰地说：“可是顾总，我不是玩玩啊。”
烟头灭了，对方眯了眯眼睛，“想好了？”
“想好了。”
第45章
散场的时候顾昇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苏蔓你太不懂事了。
苏蔓借着酒劲装傻：“小时候太懂事了，长大了就不爱听话。”
顾昇拍拍她的肩膀，算是给了宣判，而后被一群人前呼后拥地围着离开了。
残羹冷炙摊了一桌，他们或许还有第二场，但苏蔓已经不想关心了，她独自在餐桌前坐了很久，出了一会神才站起来离开。
大厦倾倒只是一瞬，人走茶凉是世事常态。
一个人走到饭店外面，服务生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忙叫车，大概是看她酒气熏熏状态很不好。苏蔓看看外面夜色沉沉，只有近处的黑和远处的黑，黑得重重叠叠。人散得那么快，终于只剩她一个人了。
“不用。”苏蔓谢绝了对方的好意，“我暂时还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苏蔓走下饭店台阶，冷风吹到脸上她打了一个寒战，整个人晕晕乎乎地像是飘在云端，跨出去一步都会有些踉跄。但奇怪的是，她好像有一种卸下了一切的眩晕，身上的包袱好像没有了，整个人是轻飘飘的怡然轻松。
刚来公司的时候，苏蔓拿的职级高工作能力又出色，被当时上级领导注意到，作为了重点培养对象。苏蔓一直以为自己是凭着本事干上来的，但所有人都觉得，管理升职靠人脉，尤其是漂亮的女人更是暧昧不清。
苏蔓一直避免自己依赖任何人，避免自己走入树倒猢狲散的境地，但架不住最高层权力的交错和暗流涌动，没有人能活成一座孤岛。
她放弃攀附任何权贵的下场，就是被无情丢进海里，清贵高冷对事业版图扩展毫无作用。
她独自在台阶上坐下来，也不顾周围进进出出的人流。大家对醉鬼都比较宽容，区别是漂亮的女醉鬼会成为一个猎物，有男人不怀好意地打量她，装作在门口抽烟观察她。
“苏蔓你怎么还坐在这里？”
苏蔓回过头看到一个模模糊糊的光影，她眯了眯眼睛适应光线，轮廓慢慢清晰起来。这是一个戴着眼镜的穿衬衫的男人，精英人士打扮，手腕上的表也价值不菲，苏蔓认出来了，这是另一个区域的区域总，和苏蔓平级。
“陆羽？”
这个人有点意思，和苏蔓过去有点关联。
“你还好吗？我在等代驾送你一程吧。”
“不用，我很好。”苏蔓直接拒绝。
陆羽蹙眉看苏蔓坐在满是灰尘的台阶上，感觉她喝多了，竟然做出这么有失身分的事情。他只是站在高一级的台阶和苏蔓说话，并没有坐下来平视她的打算。
“苏总飞黄腾达，咱俩也很久没有单独聊过天了，见你一面更是难上加难。”
“哪里哪里。”苏蔓心不在焉地敷衍他。
“我送你回去吧，你住在公司安排的那个酒店吗？”
“不用了。”苏蔓语气里已经有了淡淡的不耐烦，“我想自己待一会。”
陆羽最讨厌苏蔓对他这个样子，永远有一种漫不经心的高贵，哪怕自己站在她面前，但是苏蔓好像永远看不到自己。其实刚在酒桌上陆羽就一直在关注着苏蔓了，碍于场面特殊，他并未和苏蔓直接交谈。只是费尽心力施展魅力，可苏蔓却始终没有看她一眼。
他哪里不好？那么多女人谄媚取乐他，怎么就你苏蔓清高？
陆羽也是酒劲未消，脾气突然上来了，讥笑的语气很明显：“苏总这次来北京，大老板单独和你谈，回去怕是又要往上跳一跳了，上面一直空的那个位置多少人眼馋，还是苏总有本事。”
他极尽阴阳怪气，苏蔓却嘿嘿一笑，陆羽却有点急躁起来，心想为什么还没有激怒她，怎么才可以激怒她，让她朝着自己撒脾气是不是也是一种在乎，至少能听到他说了什么话。
“难怪苏总对我们爱搭不理，原来是有靠山。公司里那个谣言一直我都是不信的，现在不得不有些信了。”
听了这话苏蔓笑意盈盈的脸，潮水慢慢退去直至平静，眼睛里已经是浓得化不开的幽深，慢慢翻起巨浪。
我终于激怒你了，苏蔓。他心底里泛出了一阵快感，这快感转瞬即逝，很快就变成了一种酸酸的滋味。
“陆羽。”苏蔓冷笑了一声，“别给你自己找借口，我看不上你纯粹是因为……你烂。”
陆羽瞬间气血上涌，他就差跳起来对着苏蔓挥拳头了。苏蔓毫不留情地戳破了他的自尊心，这些年他总是只能远远看着苏蔓心痒，给自己找了一万个理由安慰自己，此刻却被当头一棒，敲得头破血流。
“假清高。”陆羽嗤笑道，“你也不会风光太久的苏蔓。”
苏蔓的心情被这个人破坏了，若是往常她肯定站起来拍拍自己的屁股准备离开，不想与这样的人计较。
但今天，她不想再维持什么莫名的体面了，她回头对陆羽说：“说我睡上来的也是你们这帮烂男人给自己找的借口，数据说话，要不要我公示一下过往业绩，看看你的排名和我的排名？”
苏蔓说完这句突然觉得很没意思，自己也愣了一下。她的个人价值是需要这些数据才能来证明吗？这算什么，一个公司的傀儡？身上贴满了这个公司授予的奖章又怎么样？追求价值这件事是否本身荒谬？她苦苦半生想要的仅仅只是……这些？
她感觉身体发凉，兜头浇下一盆冷水，神思瞬间清明，头上云雾拨开。
“陆羽，你也不用嫉妒我，我祝你前程似锦步步高升，先走了。”
苏蔓懒得再跟他废话，祝福他都是真心的。拿上包走下台阶，过马路的时候还看到这个男人在遥遥目送她，想起来很多年前他的目光也这样一直胆怯又充满野心地注视着，这些目光像附骨之蛆，甩不脱挣不掉。
苏蔓越走越快，走出了一种杀气腾腾的气势。旁边好像是个小公园，她一头扎进去看到昏暗光线下一些居民健身设施，看着破烂老旧却莫名给人一种心安，影影绰绰地就像是黑夜里的卫兵。
苏蔓上前找了一个秋千坐下，两边抓手的铁链已经蹭得明亮，吊环大概是生锈了一摇就嘎吱嘎吱的，苏蔓坐在上面荡了几下，想起来小的时候总是和姐姐抢秋千抢不过，她只能做推秋千的那个人。
目光游移又看到旁边的儿童滑梯，她童心大起。趁着夜色掩护，长腿一迈就跳了上去。狭窄的滑梯甬道不过刚刚容纳她的身体胯宽，好在是双层旋转高度够长度也够，她小声欢呼滑下来，如此两次，最后人缩在滑梯里拐角不动了。
这里好安静，好像一个城堡。
苏蔓听到自己呼哧呼哧的呼吸声，惊天动地的呼吸声，酒精的作用让心跳的声音被放大好多倍震耳欲聋，现在这个世界没什么事情重要了，只有大口呼吸最重要。
她40岁了。4岁的时候只会在滑梯上面笑，但是40岁的时候会在滑梯里面哭。泪眼朦胧之间，看到天光大亮，滑梯的出口探进来一个脑袋，笑意盈盈地喊她：“姐姐。”
百灵鸟唧唧喳喳的，春天万物复苏一般的甜美的声音，双眼满含爱意，热烈地叫她：“姐姐。”
苏蔓愣住，沈鹿怎么会在这里？沈鹿一只手扶着洞口的上面，对着她伸出另一只手，语气温柔地说：“蔓蔓，出来。”
苏蔓感觉到自己身体变小了，手脚都小小的，两条辫子垂在肩上，她是4岁的苏蔓。沈鹿的脸变成了妈妈的脸，喊她的小名叫她出来。
苏蔓清醒地知道自己喝多了产生了臆想，她对着那团温柔模糊的光影轻声说：“不，妈妈，我想自己待一会。”
妈妈还在执着，语气里带了责备：“蔓蔓，可以出来了，你玩得太久了。”
她才4岁，玩得久一点怎么了？4岁不就是该玩的年纪吗？
很显然，不听话的苏蔓激怒了“妈妈”，“妈妈”的声音立刻尖锐了起来。
“去写作业。回家了，蔓蔓。出来啊，你快出来，不然妈妈要生气了。蔓蔓！”
苏蔓叹了口气，哪怕是臆想，妈妈为什么也会生气。她说：“妈妈，我会出去的，但不是现在。”
她是强大的苏蔓，独当一面的苏蔓，她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脆弱，但是滑梯可以，滑梯允许所有已经长大的小朋友回来拥抱她。
妈妈消散了，苏蔓终于安静了。她脖子歪了一下，这才惊觉自己在滑梯里面竟然睡着了，刚刚恍惚的梦境还历历在目，事实上她很少梦到妈妈。
苏蔓知道自己为什么流泪，不为十几年心血付诸流水，而是清晰地觉醒过来，你一以贯之坚持坚持做自己，保留自己的人格，那必将忍受诽谤流言和孤独。无数诱惑的岔路口她都没有选择，她始终和自己的本心站在一起。
胃在这一刻突然绞痛起来。苏蔓手按着胃的位置，痛得眉眼都出冷汗。
她用另一只手一下一下敲着滑梯的内壁，声音越来越大，试图通过另外一种痛来缓解。直至手都敲得麻了，那阵绞痛才如潮水般缓缓褪去。
苏蔓精疲力竭地从滑梯里面爬出来，准备打车回酒店。翻看手机才发现沈鹿给自己发过消息，想到今天还没有和她说晚安，她一定还在等着自己。
第46章
在远方的沈鹿突然打了个寒战。秋意渐浓，晚风吹到身上已经开始凉了，沈鹿把两个女孩子送回了家。
看看时间不早了，问苏蔓那边有没有结束，直到车停到了苏蔓家楼下，她也还没有回复。
是的，这几天她都住在苏蔓家，当然事先肯定已经征求了苏蔓的意见。只因为可以抱着有苏蔓气味的被子睡觉，不然她总感觉躁狂得很，夜夜失眠，只有闻着苏蔓的气味才能让她安心。
她洗了澡平躺在床上，属于苏蔓的幽幽香气充盈她的鼻腔，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气味，她几乎是要在这气味里昏睡过去了。但是她还没有收到苏蔓的信息，心里总有种忐忑不安的感觉。直到手机响起来看到屏幕上闪烁着苏蔓的名字，沈鹿瞬间从床上弹了起来。
苏蔓从来没有给她打过视频电话，这是第一次。
手指抖着划开屏幕，苏蔓的脸瞬间放大在屏幕上，睫毛在屏幕上面扇动。
“回酒店了吗？”
电话那头有些混乱，画面一直在抖动，好像是对方握着手机在走路，听得到衣服面料摩擦的声音。
“小鹿，小鹿，惊起一滩鸥鹭。”
沈鹿：……
画面一抖，满脸酒气面色绯红的苏蔓在屏幕上笑得像个小孩子，酒精让苏蔓露出和平时上班时大相径庭的放松面孔，把自己美到惊人的五官肆无忌惮撑满整个手机屏幕。
沈鹿检查她的脸和身体，全须全尾的样子应该是没有受伤。深夜电话和深夜惊雷没有区别，沈鹿到现在心脏都还没有正常落回胸腔。
“你喝酒了？”
“嗯嗯嗯。”
苏蔓拿着手机又是一阵剧烈震荡，看快速掠过的画面，应该是已经到酒店里了。酒店落地窗上倒映出苏蔓四仰八叉躺在床上的样子，而后蜷缩成一团如同一个小婴儿。
苏蔓的手无意识地敲击床框，沈鹿并不知道那是苏蔓胃疼在用别的痛掩盖，她低声念着：“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
沈鹿哭笑不得，谁家大宝贝喝醉了酒背诗啊。
“争渡……争渡……”
声音渐渐小了下去，然后没了声息，手机最后停在白色天花板的画面就不动了。
“姐姐？”
没有回应，连续喊了几声手机的主人都没了声响，显然手机掉在地上人已经睡着了，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盖好被子。
沈鹿睡意全无，凝神听她因为喝酒有些低沉的呼吸声音，应该是已经睡着了。
苏蔓有心事。
喝酒应酬总是难免，今天不知道喝了多少，她的胃又怎么受得了。沈鹿叹了口气，她恨自己现在不能陪在她身边，不能替她挡酒，哪怕在酒店给她喂水盖被子也好。爱莫能助的无力感席卷了沈鹿，她以为自己努力往上爬够到了苏蔓就可以了，但显然，这远远不够。
不知道读书的声音会不会让苏蔓睡得更舒服一些，沈鹿抽出苏蔓床头上的一本诗集，翻开其中一页对着念起来：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夜色笼罩
姐姐，我今夜只有戈壁
草原尽头我两手空空
悲痛时握不住一颗泪滴
姐姐，今夜我在德令哈
只是雨水中一座荒凉的城
除了那些路过的和居住的
德令哈……今夜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抒情。
这是唯一的，最后的，草原。
我把石头还给石头
让胜利的胜利
今夜青稞只属于她自己
一切都在生长
今夜我只有美丽的戈壁空空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
……
“姐姐，今夜我不关心人类，我只想你”。沈鹿低哑的声音穿过传声筒传递到遥远的北京，她重复着，重复着，把最后一行念了十几遍。
直到书页上的字都变得模糊不清了，沈鹿才察觉到眼泪已经蓄满了眼眶。海子笔下的姐姐可以是某个人也可以是一切，但沈鹿的姐姐只有一个。
“晚安，姐姐。”
她准备按下红色的按钮的时候，突然画面动了动，醉意朦胧的苏蔓又出现在屏幕上。
“好听，喜欢。”
“吵醒你了吗？”
“没睡着，就想安静听你说会话。”
“那我再念一首。”
“不用，很晚了。”苏蔓顿了一下，这停顿让沈鹿预感到苏蔓想说点什么，于是她屏住了呼吸。
“沈鹿，如果我一无所有了……我是说，如果我失去了一切头衔职位高薪的光环，如果我只是一个平凡的苏蔓，你还会爱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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