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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饿疯了,几乎是喝水一般把这些东西灌到胃里去的。这粥浓稠清香,用的上等的好米,蛋羹顺滑如布丁,连小菜都是咸淡适中的清甜。不夸张,这大概是沈鹿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一顿粥了。
吃完食物手脚都有了暖意,脑子也清醒了许多,她简单收拾了一下自己洗了把脸,没敢仔细看镜子里暗淡无光的自己。
然而下一秒,刚吃下去的东西又全都吐了出来,她趴在马桶边想:坏了,没来历的粥也敢喝,粥里不会下毒吧。
漱了口躺回去,浑身发凉又发烫,呼吸灼热得像是要把喉咙给劈开。
过了一会护士来换药了,她手背肿得已经跟馒头一样,从小就是血管细针扎不进去,淤青一块一块的触目惊心。
再睡醒时,天光又暗了。她心里怅怅然的,感觉自己和这个世界失去联络了一样。
半梦半醒之间闻到一股淡淡的香味,这香味熟悉又好闻,莫名有一种安心的力量。
她费力睁开眼睛,窗前一个人正背对着光,浑身勾勒着一圈朦胧的梦幻白。
“苏蔓?”
苏蔓第一次听沈鹿叫自己的全名,愣了一下,还是笑着点头。
“醒了?”
沈鹿直愣愣盯着她看,看得苏蔓有点不自在。
“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痛吗?”
语音温柔,气息如缕,一丝一丝钻进沈鹿的耳朵。
她这才从混沌里清醒过来,这不是做梦,这是真实的苏蔓。
浑身坚硬的盔甲好像突然碎成了一块一块,露出了里面破碎的衣衫和鲜红的血肉。
她可以以战士的模样面对所有人,在苏蔓的面前却是负隅顽抗的溃军,浑身上下都是战伤。
“蔓姐,我……”
沈鹿才张开嘴,大颗大颗眼泪滚落下来,她立刻扭过头去,把脸埋进了被角。
苏蔓愣了一下,想伸手去拂干她的眼泪,却只能看到枕头上一把茂密的黑发,每一根发丝都在颤抖。
她还是把手放了下来,静静等待沈鹿情绪平息。
“还好吗?”
脑袋再钻出来脸上已经干了,只有眼底通红的,水光波澜的眼睛是迷蒙的,还带着病恹恹的懒倦。
“我以为……我在做梦。”沈鹿听见自己完全嘶哑的嗓音,滚烫的温度把她的声带都烧糊了。
苏蔓皱皱眉,“梦到我?那是噩梦吗?”
“不是……”沈鹿用手背揉掉眼角的潮湿,“我没想到你会来。”
“手疼吗?”
沈鹿扎着吊针的手背上全是淤青,指尖都冻得青紫。
沈鹿想说不疼,苏蔓却已经把自己的手覆上她的手背。
突如其来的暖意让沈鹿的瞳孔瞬间放大。
“没……没事的,蔓姐。”沈鹿把手指不着痕迹地抽了出来,左手这才恢复了一些知觉。
“好点了吗?”
“好多了。”
沈鹿想坐起来,苏蔓隔着被子轻轻摁了一下她的身体,“起来做什么,好好躺着。”
“蔓姐,对不起。”
“对不起什么?”
“给你添麻烦了。”
苏蔓盯着她看了一会,看得沈鹿心里直发毛,就好像刚刚自己触怒了龙座上的帝王。
“……你让我觉得自己像个暴君。”
“……”
“我平常看起来有这么暴戾无道吗?”
“……不是……”
“下属生病了还要跟我道歉,我需要回去反省下自己管理环节是不是出问题了。”
“不是……不是……”
苏蔓看她紧张成这样,终于笑了:“开玩笑的,好好休息不要想太多。”
沈鹿确认她没有真的生气,这才松了一口气。
“昨天的粥还合胃口吗?现在饿不饿,我带了新的过来。”
等一下,所以那个粥是苏蔓送过来的?而她全吐了还怀疑粥被下毒了?!
“你昨天来过了?怎么没叫醒我呢?”
“叫醒你干什么?”苏蔓逗她,“叫醒你给我在病床上做PPT吗?”
沈鹿笑不出来,她觉得自己这一病真不是时候,还辛苦苏蔓跑来跑去。苏蔓看她嘴唇都干得起皮了,保温杯里接了温水拿吸管给她喝。沈鹿咕嘟咕嘟咽了好几口,确实是渴极了。
沈鹿眼巴巴地看着她:“蔓姐,我饿。”
苏蔓盛了半碗粥出来,还是烫的,沈鹿一只手不方便,苏蔓就端着碗一勺一勺吹凉了给她喂。沈鹿机械吞咽着每一口被苏蔓吹凉的粥,喝完一口就看着她的脸。
苏蔓疑惑:“我脸上有东西吗?”
她应该是忙了一天才有时间过来看她的,脸上的淡妆依然清透白皙,眼角虽然有些疲惫,但有一种战后余烬的美。
有别于工作时的高能量满血状态,现在微微的一点疲惫感更有一种人间烟火气。
沈鹿都没发现自己一直在看苏蔓,几乎是被本身吸引着的。
“这粥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粥,蔓姐你在哪家买的?”她转开话题。
“这么夸张,那我明天就改行去开粥店。”
沈鹿其实猜到了,她心疼苏蔓:“你这么忙还做粥给我。”
“丢进电饭锅几分钟的事情。”
一大碗落肚,沈鹿意犹未尽地舔嘴唇,米粒的甘甜还在舌尖上跳舞,她有点后悔自己吃得太快了。
苏蔓收拾餐具大概是准备要走了,沈鹿看着她纤细雪白的手指蝴蝶一样在眼前翻飞,抬头说:“谢谢蔓姐,我一定早点好起来回去上班。”
苏蔓手里的动作突然停住了,她转过身,用一种非常专注且隐隐有一丝威严的震慑眼神看着沈鹿。
“我不是来催你回去上班的。”
“可我……我想回去上班。”
“你这么爱上班,我都怀疑公司里是不是有什么人你非见不可。”
沈鹿眼皮子跳了一下,她扯扯嘴角,故作轻松地说:“你啊。”
但声音太小了,苏蔓没有听见。
苏蔓叹了口气,又在床边坐了下来,耐心和她说话:“这几个月你很辛苦,也很出色,但别着急,自己的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我……我是怕拖慢了工作的进度。”
“沈鹿!”
终于轮到苏蔓无语了,她压着声音突然叫了沈鹿的全名,沈鹿吓一跳,有一种大会上被点名的错觉。
“不要这么拼,工作固然很重要,但身体更重要。”
苏蔓自己都觉得想笑,她在干什么?她在劝自己的下属工作别太拼命了,双方是不是拿错了剧本和角色台词了。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病假尽管提我来批,好好休息一下吧。”
苏蔓看沈鹿苍白几近没有血色的脸,额角边的碎发刚刚都被泪水打湿黏住了,她想抬手揉开她的头发。
哪知道沈鹿反应很大,脸立刻偏了过去。苏蔓察觉到沈鹿很抗拒自己触碰她,这让她尴尬地放下了手。
上下级之间还是必要保持一定社交距离,但苏蔓只是有一点强迫症。
那缕头发挠得苏蔓心痒痒的。
沈鹿又缩进被子里,两只手抓住被角只露出一双眼睛。
“怎么了?”
“我……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啊蔓姐。”
到现在才想起来自己浑身酸臭蓬头垢面。
“有吗?你一直都很好看。”语气好像是在哄小孩子。
“你……要回去了吗?”
“嗯,等下我还有一个会。”
沈鹿喉咙滚了滚,但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她发现自己有点哽住了,酸涩的感觉再一次涌了上来。
她索性把整个脸埋进被窝,隔着被子闷闷地说话。
“谢谢蔓姐。”
外面没有声音了,沈鹿以为苏蔓已经走了,连说再见都没有。
沈鹿猛地拉下被子看到苏蔓俯下身来,面孔在瞳孔里清晰无匹,她瞬间屏住了呼吸。
“我再确认一下……嗯,确实很好看。”
沈鹿在苏蔓的眼波倒影里,看见一个熟透了的自己。
“你还没走吗?”
“赶我了?那我走了哦。”
“嗯。”
“真的走了哦。”
“……嗯”
第12章
听说沈鹿病了,金月连夜开车过来看她,好在相距不远,两城毗邻没花太长时间。
两个人已经很久没有见面了,可一见面金月就骂她。
“你打工打得脑子昏头了?”
沈鹿的脑袋瓜子被金月用手指头戳了一下,但是明显能感觉戳得很轻,那只手顺势放在了沈鹿的额头上估摸她的温度。
好在烧是退了,但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两只眼睛在干瘪苍白的脸上显得更大更枯萎了。
金月实在是气得乳腺增生。加班加到晕倒,在这里无亲无故连个照顾她的人都没有,还是因为给沈鹿打视频电话瞒不住了才知道她生病了,车来的路上金月整个人都抖个不停。
“这公司是不是逼着你签了卖身契?你有必要这么把自己往死里干吗?”
金月性子直说话向来有什么说什么,在她的观念里一定是老板逼得太紧了才把员工累成这样。
“别骂了别骂了。”沈鹿今天状况已经好多了,她坐起来抱住金月的胳膊。
金月恨不得抓住沈鹿的脑袋扒开来看看里面是什么构造。
才刚放下包,金月就急着检查她吃药的情况,又去卫生间洗热毛巾给她擦脸擦身体,又采购了食物和生活用品,短短半小时妥当处理了一切堪称雷厉风行。
金月看到床边摆的花,用两根手指捻出来一个薄薄的卡片,她挑挑眉毛,看清卡片上的字对着沈鹿挥了挥:“不是我故意看的,实在是它显眼。”
金月问:“谁送的?”
沈鹿迟疑了一下,吐出两个字:“苏蔓。”
金月哼了一声:“那个吸血鬼资本家。”
“……别这么说她。”
金月用一种看叛徒的眼光奇异地看着她:“我这次来一定要看看这个苏蔓,到底是什么样的人把我闺蜜压榨成这样。”
“月月,真的是我自己的问题,和她没关系。”
“沈鹿!”金月真的生气了,每次生气的时候就会喊沈鹿的大名,“医生说你这个工作强度加上肺炎差点心肌炎了知道吗?晕倒只是个信号,如果抢救不及时你是会送命的!你自己什么身体状态不清楚吗?能让你这么折腾吗?”
金月气得呼呼直喘。
沈鹿知道金月也是心疼自己,她伸手去拉拉金月的衣服,被金月甩开了。
真生气了啊?
“好好好,吸血鬼资本家。”沈鹿也哄她,“我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出院,你能呆几天啊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别转移话题。”金月瞪她。
沈鹿小小声地抗议:“上个月拿了第一呢。”
“第一很重要吗?对你的人生有什么绝对帮助吗?公司能给你股票分红吗?”
沈鹿答不出来。
“还有这个苏蔓,是不是给你吃迷魂丹了?上任才几个月就把人给干晕倒了,还是你有什么把柄在她手里要你这么卖命?”
沈鹿从小身体就不是太好,心跳又比常人跳得慢一些,经常供血不足就会晕过去。她一个人在异乡胡乱糟蹋自己的身体,现在还是一副为了资本家鞠躬尽瘁的样子,谁看了不生气。
沈鹿知道金月说得都对,她自己也叹了口气。看见床边柜子上的一个橘子,她伸手拿过来剥开,自己吃一半,另一半给金月。
就这么个递橘子的手势,金月心也软下来。从来都是剥橘子一人分一半,这好像是一个肌肉记忆。从高中上学的时候互相分食小零食,到长大互相分享彼此的一切,都是一个习惯的动作。她们仍然是彼此生命中最为重要的一个人,自己上来就一通责备质问,忘了她还是个病人。
金月接过橘子默默吃掉,又削了个梨切成小块给沈鹿吃。沈鹿咔嚓咔嚓咬着梨,听到金月幽幽地开口。
“你脑子里只有苏蔓苏蔓,你都不记得我了。”
噗。沈鹿鼻涕泡泡差点笑出来,这语气实在太像……吃醋了。
“她是我大领导。”
“领导有什么了不起,烦死这个苏蔓了,你叫她出来我看看何方神圣。”
“是我的错,她很好,她还说她要回去反思一下是不是给我的压力太大了。”
“哼,狡诈的资本家。”
这些年听苏蔓这个名字快听出老茧,本来相安无事互不干扰,但现在金月对她很有敌意。怎么好好一个人才来两个月就给干病倒了,这个领导是不是真如沈鹿所说的那样神通广大,还是说画大饼把自己闺蜜画瘸了。
第二天沈鹿办了出院,苏蔓给沈鹿批了四天假,明天还有一天可以陪陪金月。
哪知道金月看到她的出租屋疯狂摇头,说这比她家的狗窝都不如,她家妞妞住的可是豪华单栋小别墅。
除了房东的家具和简单的生活用品,这里几乎没有什么生活的痕迹,一个月叫两次清洁,阿姨来了只能擦灰美美拿到日结工资。
她把苏蔓送的花插进花瓶,摆来摆去觉得哪里都配不上这束花,金月在后面直翻白眼。
她闲不住,开始给沈鹿收拾屋子。沈鹿也不拦着她,点了几个当地特色菜等送上门功夫去洗了澡收拾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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