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卯日也是行刑的那日才知道季回星也在,重兵把守下,两人没有对话的机会,他只能与对方对视片刻。
季回星望着他:“再等一等。”
卯日因为中毒太深,现在说话困难:“等什么?长姐,这里太远了,谁也不会来。”
季回星:“我过去不让你们见面,是因为他的身份。我不想为难你,以尘,长姐再问你一次,若有一日,我与他抢那个位置,你会帮谁?”
卯日面上的血色已然退去,姬野当真没有怀疑错,慧妃有不臣之心,但他肯定没想到季回星是自己想要天子之位。
“姬野在王庭私自服用药石,是处子的经血,你明明知道,却不加以阻止。长姐,那时你在想什么?”
山中传来一声虎啸,山君腾跃而出,突破禁军包围,奔到季回星身边,季回星柔声回答:“还能是什么,他给你们下毒,我也能给他下毒,摧烂他的心智,让他对巫医的偏方深信不疑。后世会怎么写他?姬野尽信谗慝之口,蛊心丧志,杀害忠良,是昏君、暴君!”
卯日站在高台上,已经感受到烈焰的炙热,他半晌无话,似乎认同季回星的话,又有些不敢置信。
他还想问一些话,但行刑的人已经在催促,季回星便不再开口,卯日听见山林深处传来马蹄声。
很乱。
最后是熟悉的呐喊。
“以尘——”
“以尘!”
他转过头的时候,背后伸出一只手将他推入了火中。
卯日匆匆地想,人的一生何其短暂,二十一年光阴,不过弹指一挥间,比烈火还要绚丽,比洪水还要短暂。
赋长书也喝了药,他活不了多久,自己比他先走,赋长书肯定会难过。
赋长书却穿过了人群,狂奔而来,他眼里只有篝火,一面声嘶力竭地叫着卯日的名字,一面拨开祭祀往篝火台上挤,他吼叫的声音听得卯日难过,心脏抽搐地疼。
其实两人明面上已经绝交,赋长书不该这么难过,可卯日还是无法控制哀嚎起来。
你走。
赋长书却挣脱了所有人的阻拦,纵身跃进了篝火中。
卯日在疼痛之际,察觉到了另一种温度。他恍惚记得,赋长书给他写过一封信。
【百年独木郁枯成薪,余东去,夜航船过湘江,初观神女之姿,飘然若云霞出海。旦闻巫山云朝暮辞,上有神女退星转月,南北俱仰其神貌。
余少时初闻此厥,唯觉楚襄王若尾生抱柱而死,可笑至极,隧焚卷,阅兵书战策。后书天命玄鸟,陈师于宇。王迷其羽而比作维天之命。反问玄鸟载德?王载其天。乃知楚襄王爱慕神女,赞其美德,实则颂余天意神授。
今日得见,抚心定气,白日耀光之时山势巍峨,连绵若波,月出姣然之时美貌横生,盛丽俱矣。夺人精目,世所未见。无怪先王情独玉颜,当世明珠,众生蒙尘之时,且若磷火姽婳兮,令西子掩面,百雨金凋,草木皆春。
他日余延视,得其回音,心动难御。辗转反侧,巴山梦长。穿峡问水之厉剑,凿身剔骨之弓锤。几经别离,红露断肠。
怀古之际,念宫中有芙蓉木,为巫山睡去后余亲手所植,隧掩涕而悲。抱薪而登山,观鳞户胜鳌背,重堤龙蛰蠖屈。洪流不至,天谴尽退。众生草木,巫山长青。当如侠骨丹心,光照九州。】
赋长书抱着他说:“别怕,我陪你。”
好温柔。
是烈火燃不尽的春天。
第113章 番外*睡去巫山一片云
春城地处偏远西南,四周高峰环抱,阻挡着外人出入的步伐。
成王十一年,女官嵇英在汝南辞别卯日与元业度后,一路向西南,深入山林,只为证实卯日分流调水灌溉南方大地的想法可行。
成王十二年,西周厉气流行,肝髓流野,生灵涂炭。西南山林村寨因罕有人烟,侥幸成为一方净土,嵇英在春城外的村寨落脚,一住就是两年,直到成王十四年开春,她背上行囊,步行三日到城中采买,却在林中一株枯木下撞见两人。
那两人相拥而眠,共同披着一件残破的兽皮。厚重的积雪盖在头顶与肩骨上,他们睡在那里,静穆得似一座神像。
嵇英上前抚开雪,露出当中一人。
那人外表被烧得焦黑,已经看不出原貌,火焰吞噬了他的长发,有些部分血肉模糊,白雪挤凹在他皮肉的沟壑里,显得不人不鬼,他甚至缺失了双臂,躯干萧条而纤细。
抱着他的那人面目狰狞,没有一寸完好的肌肤,只是他身上的甲胄似乎还没有被烧熔。甲片变得腐朽卷曲,如同枯叶一般脆弱易摧。
嵇英心生悲怜,并不恐惧这两具尸首,反而褪下身上的外袍,跪坐在两人身边,将留有余温的棉袍盖在两人残破的遗骸上。
之后她没有再逗留,继续向着春城进发,她走了两日,遥遥望见一座高耸的石碑。
石碑还未竣工,静默地矗立在白雪覆盖的大地上,碑座的角落供奉着瓜果祭品,心善的百姓抱来桃符联堆在下方。
白洛河滚滚流淌,两岸逐渐修铸起规整的堤坝,工人挑担运石,一切秩序井然。
嵇英到时,无数人高声同她问好。
嵇英笑着回应,站在那座石碑下,仰望架子上正在开凿的石工,大喊道:“工头,之前给你的祭文你背熟了吗?一定要逐字逐句不落地记住,不能雕错了!”
石工哈哈大笑:“成王十四年望三月司工事,司空春以尘造堤神人碑珍水万世焉!我不可能记错!只是嵇英大人,这石碑不用记上你的名字吗?”
嵇英道:“调水工程本就不是我提出的方案,不必多提一嘴。不过你们也无需担心我,有贵人已知西南水事变化,要我年后折返丰京,往后福气、名声总归会来,到时我便向圣上请旨,让他派人来看看我们的白洛河堤修得有多雄壮!这里的工人一一封赏哈哈!”
周围都是憨厚的笑声,有人道:“好啊,嵇英大人,等你去了丰京做官,有机会一定要提出调水的那位春大人来春城看看。也让我们见识一下是何方神圣!
嵇英笑着应和,脑子里匆匆闪过那株枯木下的两具遗骸,白洛河神庇佑西南大地,他们不该做无所归依的孤魂野鬼。
她说:“来的路上,我遇到两具被冻死的尸首,两人面目全非,生前必定遭受过重创,委实可怜。我想着你和几个人跟我走一趟,将他们运回来,就在河堤边火化了。”
嵇英转过头,叹息着说。
“我原本不信世上有神佛,可年纪大了,才知晓世上磨难太多,许多事不能圆满,所以也想着请神佛保佑,圆满遗憾。我们也做一回佛,把他们安葬,送他们去往生净土!”
牛车吱呀吱呀地驶入山林,嵇英凭着记忆找到那株枯木。
树下却没有了那两具遗骸,众人四处搜寻无果,嵇英站在树下,看见两人坐的地方积雪融化,枯木上生出一枝软嫩的新苗。
“罢了,他们也有自己归处了。”
***
成王十四年,二月,春回大地。
楚一代却渐渐流传出一桩怪事,说是有个面目狰狞的野兽,背着野兽毛皮兜裹成的白骨,沿道北上,甚至嚎叫着抢了百姓的马匹牛车。
谁也不知道它要背着骨头去哪。
不过西周大疫,北方满城都是活死人,背白骨的野兽倒显得平平无奇,又过了三月,再无人见它的踪迹,人们渐渐将野兽抛在脑后,谈起丰京变故。
无人之地,百姓口中的野兽却在努力站直身体,但毒入骨髓,怪物如今已是油尽灯枯。
赋长书站在江边,江水逐渐舔吻上他的脚背,他迟缓地察觉到寒凉,原来是阴曹地府里索命的白无常勾住他的腿脚,叫脚腕有千斤重,他寸步难行,懒劲也上来,不想挪动,但又鼓起勇气抓了抓肩上探出来的一截骨骼。
那具遗骸被他用蒿草穿扎而成,赋长书太过用力,一下子把骨头拽断了,他惊恐地睁开眼,一骨碌弯下身,双手在江水里摸索,终于找回那截骨头,抱在怀里。
他慢慢想起一路无避风雨的路,原来回灵山的路途那么漫长,他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久,是否还能拖着苟延残喘的躯体爬回灵山,什么时候才能到,以尘等不等到,他不敢去想。
一路走来,他看见的都是灰黄的土地,纸幡飘飘,野火隐隐,他见过无数苍老野拙的面孔,望到他时或是疑惑不解、惊惧万分,他们把赋长书当做鬼疫。
他曾是颖川世家籍籍无名的孱弱公子,又做过学宫中儒雅学子,后来是战场上晓勇的将士,他从无人问津到众人敬仰,又成了现在的落魄模样。
他是谁?
赋长书不知道。
江上浮着一层浅薄的雾气,远方投来灿烈的金光,朝霞烧红了天际,江水被煮得滚滚滔滔,翻卷起层层鱼鳞似的波浪。满目都是光色流荡,船家的吆喝声从上游传来,在山河间回荡。
赋长书转过头,凝视着江上的一个黑点。
夜航船。
从遥远的地方驶来,迎着朝霞,挟着寒风,义无反顾地往前。
赋长书先是喑哑地低吼,后来才泣声自言自语。
“船……”
夜航船。
船来了。
船会载他们回灵山。
他欣喜若狂,拖着步子破水往前,逐步深入江中,如同山崩、似激流,江水淹没了他的胸膛,他高举起手,向着夜航船招手,试图引起对方注意,好登上去回灵山。
但船平缓而过,劲厉刺骨的江水吞没了他的骨头,赋长书第一次痛哭流涕,张皇失措地往夜航船游去。
船上却有人惊恐地搭起了弓箭。
“是活死人,快放箭!”
“嗖——”
一箭射不死他。
所以有第二箭,第三箭……他像是一个草靶被扎得滚进河中,再也没有浮起来。
船家松了口气,看了一眼血红的朝阳,紧张地喊:“启船——”
他们会从支流进入湘江,然后过湘妃三峡,再见神女飞天,在神明的庇佑下无忧顺遂地驶过漫漫的长路。
而一个被射死的活死人,只会随着波涛沉入江底,好似巫山睡去,冬去春来,皆作过眼云烟。
第114章 送神还山(一)
“宣王十四年,王庭昭告天下,春告祭感染时疫不治身亡,张高秋全然不信,入宫求见惠妃,等来的却是闭门羹。”
姬青翰嘴上说不想卯日见他的二哥,可还是板着脸命人将谢飞光买了回来。
阮次山为谢飞光用了药,昔日的麒麟阁榜首短暂清醒过来,目光巡游过虹车内众人,最后视线定格在卯日身上。
姬青翰原本抓着卯日的手腕不松,但架不住卯日往前,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松开,偏过头听两人叙旧。
艳鬼走到谢飞光面前,半晌才喊了一声。
“二哥?”
谢飞光的瞳孔中渐渐有了光彩,朝他一板一眼点头,随后摊开双手。
卯日竟然快步奔入了他怀里,埋在谢飞光怀中抽泣地喊:“二哥!”
姬青翰捏着扶手的手掌便卸了力道,安慰自己说,卯日与自己亲人三十年未见,如今投入兄长怀抱情有可原,但他还是克制不住心中酸涩。
巫礼在他面前除了风流轻佻,向来仪态端庄,就算万神降临,也不曾压迫下卯日的脊梁骨,但现在,卯日却像位幼童一般扑进谢飞光怀里,好像过去那些肃穆的姿态在兄长面前都不存在。
他待卯日不够好,不够对方坦然地敞开心扉、无所顾忌地扑入自己怀里。
卯日:“二哥,你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
谢飞光摸了摸他的发顶:“我服毒以后,尚有意识,姬野命我多次试药,没有杀死我,只是我也不再是人。”
“他逼你喝药的那日,我还有一些记忆,可我醒不过来,控制不了自己,只能看着你……”谢飞光缓声道,“你死以后,我浑浑噩噩的,再次清醒已是成王二十年。你长姐说,我一直被姬野关在地牢里,就这么放着不管过了六年。”
谢飞光苏醒的那日,隔着厚重的连幔,望见坐在高位上的季回星,着庄重黄袍,山君蛰伏在龙椅下。
季回星一指案桌上的丹药。
生金雪魄丹。
谢飞光二话不说吃了下去,后来他跟着季回星上了战场,知晓那一年是成王二十年,时疫已过去,现在西周正处于战火连天之时。
“我杀了许多人。我不会死。”谢飞光道,“成王二十二年,爆发了惨烈的原阳之战,山君战死,我没有意识,走出了西周属地,又过了半年,我再次苏醒,回了西周。那时战乱已经结束,我没有回王庭,而是写了一份信托人转交给回星。”
见信而寂,知我是我。
“我告诉她,见到这封信的时候,谢飞光便彻底死了。我如今已不是当年人。”
谢飞光顿了一会道,“以尘,当年她放任你被烧,是因为她自身难保。你死后,王庭大乱,肖舟收了董淑妃的丹药苟活,先后污蔑你与季回星意图谋反,许嘉兰抗旨出逃。姬野一怒之下杀了朝中半数官员,广陵扶风、延陵的吴、季世家全部收归天牢,数百人被肖舟用刑逼供,蒙冤认罪。”
那时朝野相互揭发,官吏之间诬告成风。肖舟怕许嘉兰麾下将士周问刀报复他,所以构陷周问刀,姬野听了董淑妃与肖舟的话,也认为若是许嘉兰发动兵变,定会与丰京的周问刀里应外合,所以下令赐死周问刀。
周问刀预感大祸临头,怒道,姬野馈聋无能,让外戚干政,最后他在王庭中被禁军斩杀。
“你的恩师元业度、嵇英等人全被诬告将要造反,元业度年事已高,姬野谅在他治水有功,撤了他的官职,贬到北方去了。”
卯日眼中含泪:“北方?北方瘟疫,他怎么可以!怎么可以把元师氏送到那边去。”
谢飞光垂下头:“他死在去的路上。嵇英因为出身微薄,不常参与朝中之事,所以季回星将她从牢中救了出来,后来嵇英成了回星的左辅右弼,一日万机。”
“你或许不可置信,但你长姐知道我还活着,但不是正常人后,又回到了烧死的地方,她用你的命给我延长了寿命,只为了让我上战场,保下西周江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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