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日放下手卷:“元师长怎么说?”
“元大人先前提了一嘴,说是修成石人模样,但是样貌却没有准数。我们本想按照元大人的样貌修建水则碑,元大人又觉得,汝河要修建三个石人,如果全做他的样貌不够美观。所以这事一直没定下来,画工想让你帮忙再问一问元大人的意思!”
元业度在治水的事上可谓是斤斤计较,金水口分流堤坝不光实用,还要兼具美观。
相处一段时日,卯日对自己师氏的性子也有几分了解,闻言笑道:“我现在走不开,我派人领你去见元师长,照着他画像,先做一个石人。另外两个石人,就按照师长的要求来做。”
只是午后,元业度派人传卯日回府上,他和另一位治水的女官都穿着官服,双手合拢站在堂中一动不动。
元业度原本平视前方,知晓卯日来了,便笑道:“以尘来了,去换上官服,让画工画像。”
卯日换好官服,根据画工的要求摆好姿势,疑惑道:“师长,画像做什么?”
女官嵇英回答:“制作石像需要三个人的画像,元业度和所有人商议了一圈,觉得你与我模样出众,适合铸像。”
嵇英是北方琅琊人,家资殷富,可她却变卖家业修筑拦洪大坝,蓄存洪水,不为名利,只为造福百姓。
元业度与她相识后,两人常常会聚在一起探讨治水方案,有时甚至会因为一个细节吵得不可开交,但要问起对对方的印象,两人总是毫不吝啬赞赏对方。
卯日修改汝河方案时,嵇英的观点往往一针见血,建议更是精辟独到。
可以说,嵇英也是卯日的恩师之一。
嵇英平日里只穿朴素的单衣,现在发髻高束,戴着官帽,穿着相同形制的官服,站在堂中英姿飒爽。
卯日向她行了礼,谦逊道:“多谢两位师长赏识。元师长学识渊博。嵇英师长怀瑾握瑜,我常常听旁人赞你有林下之风,能跟着你们学习是以尘的幸事。”
嵇英笑道:“都说春卜师能言善辩,我今日也算体验一把,元业度,你也算捡到好学生了!”
一时间堂中欢声笑语,连日压抑的氛围也缓和许多,等到画工描完人像,嵇英与元业度留下工作,卯日准备回汝河金水口监工。
嵇英却喊他:“以尘,你过来。”
“师长怎么了?”
“元业度前些日子给我看了一份治水方案,里面还包括了灌溉工程,涵盖全面,十分详尽。元业度问我有什么缺漏,我觉得方案不像是他的风格,他说那份手记是你写的。”嵇英正色道,“你去过西南一带吗?”
卯日摇头。
两人走进商议政务的前厅,里面摆放着许多沙盘,都是赋长书做的,其中有一个沙盘是西南的河道。
长平与岳毅是西南的将士,曾将春城百色边界一带收为西周疆土,对于西南的水文了如指掌,赋长书常常听长平介绍西南地区的地势地貌,所以也做了一个简易的沙盘给卯日学习。
“我曾去过春城,看得出这个沙盘大致准确,也对比了你的方案,”嵇英用手指在沙盘沟壑的地方挖出一条窄浅的小沟,直接连接到平坦的春城,“让白洛河分流,大部分继续流淌,而一部分沿着东南往下,润泽广袤的云岭以南大地。这个构想很大胆,但要是真的成功,那受益的何止百万人!”
“你还要在汝南学宫学习,元业度要留在汝南监督双重堤竣工,所以我打算去西南考察!证实你的方案!”
嵇英雄心勃勃:“以尘,等师长的好消息!”
卯日被这个消息砸得头晕目眩,他不过取百家之长完成了一份汝河方案,又顺道提了一句“云岭河道纵深,可引水分流,润泽云岭以南”的猜想,没想到嵇英却信以为真,甚至主动前往考察。
他劝不住嵇英,只说:“嵇英师长,云岭河谷险峻,林深密布,你一个人去千万小心。实在不行,就挑几位武夫陪着,万一遇上毒虫猛虎,多人也好应对。”
嵇英笑道:“放心,我只是去看看,不会太冒险。”
卯日辞别嵇英,回到堤坝时却听到一个噩耗。
已是孟冬,汝南开始飞雪,役夫中有人不满寒凉的天气劳作,竟然鼓吹他人罢工,并且将百姓从数里外挑来的山石推进了汝河中,甚至堵着人敲诈勒索。
这伙人气焰嚣张,不服管教,明显就是恶霸。
百姓与役夫手持扁担和恶霸们对峙,混乱当中,有五人被挤下汝河。
那几个人原本略懂水性,但天寒地冻,汝河水势汹涌,他们来不及呼救就被洪水吞没。
这件事影响恶劣,惹得民怨沸腾,只是小惩戒不能平息民愤。元业度顺势将新的防洪规定张贴出来,让卯日将恶霸们重判。
判决的时候,张高秋骑马到堤坝边,见到卯日的第一句话就是:“以尘,长书走了。”
卯日顿了顿,接着下令:“每人杖刑八十,赶出汝南。”
恶霸们的哀嚎声连连,周围都是叫好的百姓与役夫,卯日扫过那一张张深恶痛绝的脸,腿脚被钉在原地,也没有想去送赋长书,只是同张高秋说:“我知道了。高秋姐,下雪了,你回去吧。”
他不想去送赋长书。
赋长书昨日专门和他道别,估计就是想他要忙着巡守,所以没有和卯日说自己今日就走。如果不说,在两人心中不过是暂时不见而已。
等到当日巡守完毕,卯日又在堤坝附近多逗留一阵,仔细询问工匠与役夫的生活情况,前去检查他们的住所。
回到汝南城时月挂中天,空中飘着薄雪,卯日牵着马站在城门口,观望迢迢的官道,觉得有些惘然。
他就那么站在原地,看落雪覆盖住汝南的大地,他听见汝河的壮阔水声,拥有一股澎湃的力与凶悍的劲,在召唤工匠与役夫去踩平、踏实,并在两岸打造出坚硬的堤坝,约束住汝河残忍的涡旋。
可阴云遮住了明月,天色显得暗沉,雪中的汝南有些颓败,似是一位饱受挫折的妇女,坐卧在平原上,低低地呼吸,静静地沉睡,她的长发被洪水刀片割去,较好的面容被灾害鞭打出了伤疤。
她荒秃秃的,但是长久不息。
卯日这次没有去送赋长书。
他放任对方悄无声息地离开,却没有放纵赋长书从自己心里走失。
赋长书聪明得可恶,就这么在他心上留下了不轻不重、意味深长的一刀。
年底的时候,卯日将自己的治水方案交给了学宫的师氏,最终的方案不用车拉过去,只是书简与纸页存放了几个箱子,师氏们耗费整整三日三夜才翻完那堆手记。
卯日不光写了治水方案,还将自己在巡查时遇到的见闻与工匠、役夫们遇到的难事都记录下来。
学宫师氏翻到方案最末的留名时,发现上面足足记载了上万人。
汝河堤坝还未竣工,那三尊水则碑石人最先建造完成,立在金水口观测每日水位。
石人模样栩栩如生,衣冠朴素端正,目光镇定,矗立在汝河边,面朝生生不息的大河。
成王十一年,仲冬,中州传来捷报。
三军集结,在中州劲竹山与唐帷展开决战,大获全胜。许嘉兰一刀斩下敌将首级,官拜车骑将军,封为不夜侯。远在青丘的忘忧君调任渝州新都。
张高秋捏着丰京传来的信:“以尘,元业度治水有功,连带着你的名字也呈上了姬野案桌。他觉得你学业有成,准备让你明年开春就回丰京,但没说让你做什么官,只说先从祭司做起。”
卯日因为长期在堤坝巡守,没有穿那身繁复的礼服,只穿着春卜师的官服,闻言坐在椅中,揉了揉额心。
“他还没死心吗?”
张高秋:“态度模棱两可。姬野近来总是亲近董淑妃,贵妃娘娘被他冷落半年,因为许嘉兰凯旋,姬野才想起看望贵妃娘娘,也是那晚他跟你长姐说,想让你回丰京。”
天子的野心实在难平,可卯日总不能因为有人对自己虎视眈眈就不崭露头角,汝河治理方案他不仅要写,还要做出功绩,让姬野看见他绝非池中之物,他在朝堂之上比在他的后宫能做的事更多。
卯日:“我知道了,我会在年前将所有事务交接好。高秋姐,你的武艺练得如何?”
张高秋平日跟着袁太公学医,医术逐渐精湛,但是看诊病患实在耗费心神,闲暇之余就和袁太公练八段锦。
张高秋笑道:“强身健体而已。你要回丰京,我自然也要跟着回去,这次送你回去后,我准备先回渝州新都。我现在的医术,也够诊治颓不流的病了,重病无法,但一定能调理好他的身子!”
卯日这才展颜:“高秋姐还是那么喜欢不流哥哥。”
张高秋揉了揉他的发顶:“你就知道打趣你姐姐!高秋姐也喜欢你不行吗!你们都是高秋姐最重要的亲人。”
卯日揶揄道:“估计不流哥比我更亲一些,是爱人吧?”
张高秋轻轻拍了他一下:“坏小子,惯会胡言乱语!你今年也要二十了,怎么没见你喜欢上哪家姑娘?”
卯日顿了一下,合上书简,一双眸子眸尾上挑,似是云霞:“我倒是想,只是姑娘们见着我就脸红,我想和她们说话,还没开口人就跑了。也就姐姐们会和我玩。至于学宫里的同窗,我与她们无缘。”
“你是汝南大名鼎鼎的春卜师,元业度的学生,谁和你说话都会偷着笑,和我打听你爱好与家室的人每日都有。不过你天天待在汝河金水口,不知道罢了。”
张高秋一脸欣慰地望着他:“我们以尘长大了,更俊朗了,是汝南第一美男子!”
卯日淡笑不语。
一个噱头,不如治水有功的春卜师更令人骄傲。
成王十二年,二月下旬,卯日与张高秋结束了汝南求学,返回丰京。
送行的百姓将城门口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夹道抛花,两人的马车香气四溢。
另外一辆车上放着卯日的治水方案与各类医典,整整一车,车轮在泥地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第99章 *白骨生虮(一)
成王十二年,三月。
官道上的两辆马车不疾不徐地往前,卯日坐在车前驾马,看见两侧树木枯死,群鸟掠过天际,一只黑鸦飞停到马车顶上,歪着头打量他。
张高秋掀开车帘:“以尘,到哪了?”
卯日:“马上到寿春。高秋姐,是不是睡累了?”
张高秋伸了伸懒腰,敲着自己的肩膀:“你休息一会儿,换姐姐来驾马。”
“不用,姐姐陪我说会话就行。”
两人坐在车上闲聊,张高秋忽然指着北方问:“我看见炊烟了,那就是寿春吧?咦?怪了。”
她又看了一阵,发现那不是百姓烧火做饭的炊烟,而是大火烧出的黑烟,烟尘滚滚,如同一根柱子捅破了苍灰的天宇。
马车驶过官道,张高秋还在回首看远方的大火,总觉得说不出的奇怪,闲聊的兴致消淡了一些,她索性抓了一些干果投喂卯日。
寿春城的城墙近在咫尺,门前却没有审查的官差,两人将车驾驶进去。
街上竟然没有人,卯日感到蹊跷,马车在一条笔直的街上缓慢前进,道路两侧的房屋门窗紧闭,地上有残羹剩菜和脏布碎条与一卷草席,蚊虫在附近盘飞。
临近的屋子更加寂静,一个满脸皱纹的老人坐在门前,闭着眼,看上去似乎是睡着了。
卯日停下马车,想要去叫醒老人,他走到老人身边时脚步一顿。
脚下的触感十分古怪。
张高秋:“是不是踩到什么东西?”
卯日低下头看了一眼。
那是一条大约五分长的肥硕蠕虫,已经死了,表面是深褐色,透着殷红,表面光滑、无毛。
那条虫瘫死在污黑的水潭里,卯日之前没有看清,一脚碾上去,里面污黑浓稠的血顿时炸了出来。
卯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虫,似乎体内都是血液,十分恶心:“踩到了一条虫,高秋姐你别看,脏了眼睛。我上百姓家借点水冲洗干净就好。”
张高秋也没他想的那么娇贵,巫医里奇闻异事不胜枚举,有些药材更是凶骇,让人闻一闻止不住干呕,看一眼更是恶心。
她没在意,只低头看了看那条虫:“你见过吗?”
“没有。”
张高秋嘀咕了一句:“好奇怪的虫,这么多血。”
卯日在老人家面前蹲下身:“老人家,我有事请教。”
老人没有回应,卯日又问了一遍,才伸手想摇一摇对方,但是他一碰到老人,对方的身体便如同老墙坍塌,顺着墙倒了下去。
卯日瞳孔一缩,连忙探对方的鼻息,没有气,又摸了摸老人的手。
“凉了,走了有一阵了。”
张高秋同样吃惊:“怎么回事?寿春城怎么会让老人死在街上,我们进城的时候我就在奇怪,怎么没有盘查的官差?而且这街巷看上去根本不像有人照料!人呢?”
卯日察觉了事态严峻,神色肃穆地站起身,转道去搜寻城中其他人家,他看见各家百姓门前都停着棺椁,再往城中走,又响起了沙哑的哭声。
与此同时,他又在一具棺椁附近发现了那种肥硕的虫。
怪虫还活着,一直在血泊中缓缓抽搐。
这种虫出现的地点与时机都不太对,令人生疑。
卯日又往前走,棺椁更多,草席也频繁出现,空气里尸臭萦绕不散,他后知后觉,那些草席下裹的都是死去的人。
“高秋姐……”
卯日脸色骇人。
寿春的百姓将棺椁与草席停放在门前,却不及时下葬,这说明,一时间死了太多人来不及下葬,或者人都死完了,所以没有人能将死去的人下葬。
联想到城门口已经没有守城的官差,卯日心里不安,冒出一个恐怖的猜想。
寿春这种情况,估计只能是城中人死得七七八八了。
他听见哭泣声与哀恸声,在这样景象下更添了几分阴郁死气。
“以尘。”
张高秋却在此时叫他。
卯日转过身,见她站在一道破了纸的窗户前,正定定地注视着屋内的景象,他从没见过张高秋那副惊恐又难以置信的神情,对方就算差点被汝河洪水冲走,也没有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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