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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程公馆那晚,林烬蜷在程添锦床上,怀里抱着那人常盖的绒毯。我站在门口,看他抖得像个高烧的孩子,却连哭都发不出声音。
书桌上摊着程添锦未写完的教案,钢笔还搁在“天下兴亡”四个字上。
窗外日军的太阳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而租界的霓虹灯依旧没心没肺地亮着。
这世道真他妈荒唐。
后来林烬说要参军时,我一点都不意外。
他摩挲着那枚染血的怀表,眼神平静得像潭死水:“他拼命护下来的命......不能烂在这里。”
我知道拦不住他,就像拦不住潮水退去。
登船那天的晨雾很浓,黄浦江上飘着未散的硝烟。
林烬最后看了一眼上海,转身时怀表在晨光中闪了一下
金属扣紧贴着他心口,像道永远愈合不了的伤。
张冠清在甲板上骂骂咧咧,说我们磨蹭得像送殡。这王八蛋永远学不会说人话,但我知道他会看好林烬。
我看着他走向船舷,背影瘦削却笔直,像程添锦书房里那柄未出鞘的剑。
江风卷着硝烟掠过码头,我摸出烟盒,发现最后一支烟早就潮了
——就像这该死的世道,连最后一点慰藉都要夺走。
没关系
我很快就会去陪你……
——
1938年,我站在顾家老宅的书房里,看着父亲将茶杯摔碎在我脚边。
“你疯了是不是?!”父亲的怒吼震得水晶吊灯都在晃,“顾家就剩你这么个能主事的,你跑去前线送死?!”
瓷片溅起来划破了我的裤脚,我没躲,指尖下意识攥紧了口袋里那张泛黄的报纸。
头版印着忻县失守的消息,黑体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得人眼睛发涩。
“大哥在香港的生意已经稳了。”我伸手将军装领口系得更紧,铜制领章在阴影里闪了闪,“码头和银行的印鉴我都交给三叔公,家里有他照看着,出不了乱子。”
母亲突然冲进来,指甲深深掐进我手臂:“你知不知道忻县在打仗?子弹不长眼啊!”她的眼泪滴在我手背上,烫得惊人,“程添锦已经......你还要把这条命也填进去?”
我轻轻掰开她的手指,目光落在窗外——远处租界的霓虹隐约可见,可再往西北去,是炮火连天的国土。
“就是因为他不在了。”我声音很沉。
书房的座钟咔哒作响,父亲颓然坐进扶手椅,突然问:“是为了那个林烬?”
我抬眼看向他:“林烬在闸北救过三个孤儿,他说‘总得有人站在前面’。但爹,我要去的地方,不止为了他说的这句话——你看这墙上的地图,从北平到南京,多少人家像程家一样,现如今连张完整的全家福都留不下?”
“孽障!”
父亲抓起砚台砸过来,墨汁泼了我一身,在军装上晕开大片深色,“你知不知道外头怎么说?顾家二少爷放着家业不管......”
“知道。”
我抹了把脸上的墨,露出军装胸前别着的那枚铜制五角星——是从牺牲的通信兵身上捡的,他口袋里还揣着没寄出去的家信。
“他们说我疯了,说我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可爹,这安稳要是偷来的,脚下踩着同胞的血,我坐不住。”
母亲突然扇了我一耳光。
很疼,但比不上看见难民涌进租界时,那个抱着被炸断腿的孩子哭嚎的母亲眼神里的绝望。
“滚!”她浑身发抖,声音却带着哭腔,“滚了就别再回来......”
我跪下磕了三个头,军装上的铜纽扣硌得膝盖生疼。
起身时,我将那份被墨汁染了角的《中国人民对日作战的基本纲领》塞进母亲手里:
“这是宋庆龄先生他们联名签的,您看最后一句——‘国家兴亡,匹夫有责’。我是顾家的二少爷,更是中国人。”
——
忻县的风比上海冷十倍。
我拖着伤腿靠在战壕里,看着林烬蹲在溪边洗绷带。他瘦了,军装空荡荡地挂在身上,低头时后颈的骨头凸出来,像把没鞘的刀。
“顾二少爷体验生活来了?”张冠清蹲在旁边卷烟,镜片上全是泥点子。
我往他烟盒里塞了张汇丰本票:“前线缺什么?”
他手一抖,烟丝撒了半地:“操......你他妈......”
“别告诉他。”我朝林烬抬抬下巴,“那傻子肯定不收。”
张冠清突然笑了:“你俩真他妈绝配。”
夜里林烬给我换药,动作粗暴得像在报复。酒精棉按在伤口上时,我疼得抽气:“轻点......”
“现在知道疼了?”他冷笑,手指却放轻了,“放着大少爷不当,跑来吃枪子儿?”
煤油灯的光映在他睫毛上,投下的阴影盖住了眼下的青黑。我忽然想起程公馆那晚,他蜷在程添锦床上发抖的样子——像只被雨淋透的猫,连呜咽都发不出声。
“喂。”我戳他额头,“我是来盯着你别犯浑的。”
他拍开我的手,纱布缠得飞快:“神经病。”
帐篷外炮火忽远忽近,我在爆炸的间隙里听见他问:“家里......”
“搞定了。”
“睡吧。”他突然说,“明天还有伤员。”
煤油灯熄灭时,我在黑暗里数他的呼吸。一声,两声......直到确认他真的睡着了,才轻轻把缴获的磺胺塞进他药箱。
炮弹在不远处炸开,震得地面发颤。林烬在睡梦中皱眉,我伸手替他掖好毯子,掌心擦过他冰凉的指尖。
傻子,这次换我守着你。
——
1938年忻口前线
天刚蒙蒙亮,战壕里还弥漫着未散的硝烟味。我靠在湿冷的土壁上,往步枪里压着子弹,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黎明里格外清脆。
旁边的老赵叼着半截烟屁股,眯眼望着对面山头:“顾少爷,等会儿冲锋的时候跟紧我,别逞能。”
我没反驳,只是把最后几发子弹推进弹匣,咔嗒一声上膛。
三个月前,这些人还叫我“顾二少爷”,带着点揶揄和疏远。
现在他们叫我“老顾”,会在冲锋前分我半块馍,会在夜里偷偷往我水壶里兑两口烧刀子。
这就是战场。
它不在乎你从前是少爷还是乞丐,只在乎你能不能把受伤的战友背回来,能不能在弹尽粮绝时还攥紧刺刀。
“准备!”连长的低喝打断了思绪。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装备,突然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林烬猫着腰钻过来,医药箱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你他妈又来前线?”我一把拽住他胳膊,“卫生队待不下你?”
他甩开我的手,眼神比刺刀还利:“管好你自己。”
冲锋号就是在这时响起的。
我们跃出战壕的瞬间,机枪子弹已经犁开了面前的冻土。
我听见老赵在吼,听见新兵蛋子在哭,听见自己的心跳震耳欲聋。
但最清晰的,是林烬跟在我身后半步的脚步声——像很多年前,他总不服输地追在我后面。
炮弹炸开的气浪把我掀翻时,我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还好他没跟这么紧。
血糊住了左眼,右眼看见林烬扑过来。他撕开急救包的动作比在租界时更狠,止血钳夹住我绽开的皮肉时,疼得我骂了句上海话。
“活该!”他额角青筋直跳,“让你他妈逞英雄!”
战火纷飞中,我突然笑了。
这个傻子肯定不知道,我冲在最前面,是因为看见了日军那挺对准他方向的机枪。
担架来抬我时,他死死攥着我的手,指甲陷进肉里:“顾安你他妈......”
“知道。”我反手扣住他手腕,摸到那枚凹凸不平的戒痕,“不是为了你。”
这话半真半假。
我确实是为祖国来的,为杜老被炸毁的书店,为沈知微锁骨上的烙印,为那个死在闸北的年轻士兵没送出的家书……
但也是为他来的。
为他在贫民窟和野狗抢食的过去,为他在战地医院熬红的眼睛,为他无名指上永远褪不去的烙印……
担架穿过炮火时,我听见他在吼:“顾安!你答应过要一起回去的!”
硝烟呛得我咳嗽,血从嘴角溢出来,但我知道他听得见
“我......说到做到......”
昏迷前最后看到的,是他逆着炮火奔向另一个伤员的背影。
军装染血,却比上海滩任何一套西装都挺拔。
这才是我认识的林烬。
不是程公馆里那个行尸走肉,是会在战火中咬碎牙也要往前冲的疯子。
担架在焦黑的土地上颠簸,辙痕里还凝着未干的血。远处传来断断续续的歌声,是跑调的《义勇军进行曲》,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却一句句往人心里撞。
我跟着哼了两句,突然想起这个世界父亲砸过来的砚台,想起母亲那记耳光。
他们永远不会明白
有些路,总要有人走。
有些仗,总要有人打。
而我,不过是恰好和心上人走上了同一条路。
——
1945年4月朔县战场
血从胸口涌出来的时候,我竟然在想——这颜色真像那年沧浪阁的灯笼。
林烬拖着一条伤腿朝我爬过来,子弹打穿他肩膀的瞬间,我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不似人声的吼叫。他摔在我身上,血糊了我满脸,滚烫的,带着铁锈味。
“顾安!”
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手指撕扯着急救包,纱布按在我胸口,眨眼就被血浸透了。真奇怪,明明疼得要命,我却想笑
这傻子还是这么莽撞。
“你他妈...跑过来...干嘛...”我每说一个字,血就往外冒一点,像坏掉的水龙头。
他咧开嘴笑了,牙齿上全是血:“我...怎么可能...丢下你...”
夕阳照在他脸上,睫毛投下的阴影盖不住眼底的水光。
十五年。
我在这个世界用了十五年,终于能光明正大地把他搂进怀里。
手臂重得像灌了铅,可我还是要抬起手,把他往怀里带了带。他发顶蹭着我下巴,带着汗和血的味道,比世上任何香水都好闻。
“马上...胜利了...”我听见自己说。
远处好像有人在喊,枪声零零星星的,但都不重要了。林烬的手指动了动,碰到我腰间枪托上的刻痕——四十七道。
“顾安...你这混蛋...”他声音越来越轻,“明明说好...要一起...”
我低头看他,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他的瞳孔渐渐涣散,可还是固执地望着我。
真可爱。
我俯身,终于吻住他染血的唇。
很软,比想象中软,带着血腥味和硝烟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是去年过年时,我偷藏起来的那块冰糖的味道。
下辈子。
下辈子早点遇见你。
下辈子,不做胆小鬼。
我贴着他唇角呢喃:“下辈子……可不可以...多爱我一点...”
他的呼吸渐渐弱了,手指垂落在野花丛里,碰到一朵刚开的蒲公英。风吹过来,白色小伞飘向远处——那里,红旗正插上朔县城头。
张冠清的哭喊声越来越近,可我已经听不清了。
最后一丝意识消散前,我收紧手臂,把林烬往怀里按了按。
这样就好。
与他共赴黄泉,此生足矣。
至少这一次,我们谁都没松开手。
远处,胜利的号角响彻云霄。
而硝烟弥漫的山坡上,两个紧紧相拥的身影永远停在了1945年的春天。
他们的血渗进泥土,滋养着来年漫山遍野的野花。
第131章 顾安5
消毒水的味道刺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眯着眼睁开时,最先看到的是天花板惨白的灯光,手背上输液针的刺痛真实得令人恍惚。
车祸?昏迷?这些词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般模糊——朔县山坡上的血味还黏在喉咙里,林烬倒在我怀里逐渐冰凉的体温,比任何诊断报告都更刻骨铭心。
病房门突然被撞开。
林烬踉跄着冲进来,蓝白条纹的病号服空荡荡挂在身上,左手还贴着胶布,血珠从针眼渗出来。他眼睛红得吓人,像是把十五年的烽火都烧在了瞳孔里。
他扑过来抱住我的时候,我闻到了淡淡的血腥味——是幻觉,我知道,他手腕上只有留置针留下的青紫。
但我还是死死回抱住他,指甲几乎掐进他后背。
——是真的。
——那些炮火、鲜血、刻骨铭心的十五年,都是真的。
父母退出病房后,林烬的手指还在抖。他翻遍手机查“程添锦”的名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灭灭,像上海租界夜里不安的霓虹。
我知道他在找什么。
我也找过。
醒来第一天就查了所有民国档案,甚至托关系调了绝密史料。没有程添锦,没有左南萧,没有明德书店地下印刷机的油墨香。
这个世界干净得像被水洗过,所有鲜血都被冲进了下水道。
林烬说要去上海时,我立刻点头。
——当然要去。
——哪怕只是为了确认,那十五年不是我们疯了的臆想。
他母亲提起“林修远”时,我正靠在门外把玩车钥匙。金属的冰凉触感让我想起勃朗宁手枪的扳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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