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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烬把两个孩子安顿在阅览区,自己系上老先生给的藏蓝围裙。桂花香随着他的走动在书架间流淌,连那些厚重的古籍都仿佛变得温柔起来。
林时和沫沫抱着报纸跑出去后,林烬整了整衣领,深吸一口气,瞬间切换成“民国文青”模式——肩背挺直,唇角含笑,连翻书的动作都刻意放轻了几分,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仿佛捧的是什么稀世珍宝。
老先生坐在柜台后,捧着紫砂壶慢悠悠地啜着茶,眼睛微微眯起,一副看破不说破的表情。
林烬余光瞥见,差点破功——这不就是21世纪网友常说的“静静看你装逼”吗?
铜铃轻响,一位穿着淡粉色洋装的女学生走了进来,头发烫着时髦的波浪卷。林烬立刻迎上前,声音温润如玉:“小姐需要什么书?新到的《新月集》泰戈尔签名版,很适合您的气质。”
女学生脸一红,小声问:“真、真的是签名版?”
林烬面不改色:“当然,您看这扉页……”他翻开书页,修长的手指在某处虚点一下,眼神真挚得仿佛真有泰戈尔的亲笔签名,“限量珍藏,全上海只此一本。”
老先生在柜台后“噗”地呛了口茶。
女学生晕乎乎地掏钱买下了这本“珍贵”的书,临走时还偷偷瞄了林烬好几眼。林烬保持着优雅的微笑送客,转身就对上老先生意味深长的目光。
“小林啊……”老先生慢条斯理地擦着眼镜,“泰戈尔什么时候给咱店里的书签过名?”
林烬眨眨眼,压低声音:“老先生,这叫营销策略。您看,她买得开心,咱们赚得舒心,双赢。”
老先生摇头失笑,指了指他:“你啊……”
这时,张冠清抱着一摞书从阁楼下来,刚好听见最后几句,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装模作样。”
林烬不以为耻,反手从书架抽出一本《莎士比亚十四行诗》,倚着窗边假装研读。
阳光透过彩窗洒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朦胧的光晕,连发梢都镀了层金边。几个刚进门的女学生顿时红了脸,凑在一起小声嘀咕。
张冠清看得目瞪口呆,手里的书差点掉地上:“你……”
林烬冲他挑眉,用口型无声地说:“这叫——颜值变现。”
张冠清:“???”
老先生低头记账,肩膀可疑地抖了抖,显然在憋笑。
一上午过去,书店的营业额居然比平时高了三成。林烬揉着笑僵的脸,心想:
果然,从古至今,颜值经济都是硬道理啊……
中午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书店门口的石阶上。
林烬捧着粗瓷碗,里面是老先生特意多给的半勺红烧豆腐和几片青菜,米饭也比其他伙计多铺了一层。他小心地把豆腐夹成三份,最大的两块拨给林时和沫沫。
“哥哥也吃!”林时把碗往他跟前推,米饭上沾着一点酱油渍,“你念书更费脑子!”
沫沫小口咬着豆腐,突然眼睛一亮:“今早我哥哥拉车经过时,那个戴高帽子的洋人还冲我脱帽行礼呢!”小姑娘模仿着洋人夸张的摘帽动作,差点打翻饭碗。
林烬赶紧扶住碗,用袖口给她擦嘴:“慢点吃。”他目光扫过两个孩子晒得通红的小脸,“上午卖报...有没有人欺负你们?”
林时腮帮子鼓鼓的,含混地说:“闸北那个大个子想抢我地盘,我按哥哥教的,说我是明德书店的人...”小孩得意地昂起头,“他立马就溜啦!”
“张哥哥中午出来赶过巡捕。”沫沫小声补充,“他们想收‘地皮钱’,张哥哥一瞪眼,他们就走了。”她模仿着张冠清推金丝眼镜的凶狠模样,逗得林烬笑出声。
书店橱窗后,张冠清正假装整理书架,耳朵却红得厉害。老先生在柜台后笑眯眯地招手:“小林啊,进来添饭!”
林烬刚要起身,街角突然传来一阵骚动。几个穿学生装的青年狂奔而过,后面追着挥舞警棍的巡捕。
林时条件反射地护住沫沫,林烬则挡在他们前面,直到混乱远去。
“烬哥哥...”沫沫揪着他的衣角小声问,“那些人为什么跑?”
林烬望着地上被踩碎的传单,上面“抗日”二字墨迹未干。他揉了揉两个孩子的脑袋:“因为...有些人连说真话都要拼命。”
下午的阳光把三人的影子投在石阶上,饭碗里的油星映着细碎的光。
在这个动荡的年代,一顿安稳的午饭,竟成了最珍贵的时光。
第10章 吃人的世道
下午三时许,书店的铜铃清脆地响起。一位身着淡青色旗袍的少女款步而入,裙摆绣着精致的缠枝纹,随着步伐若隐若现。她乌黑的长发挽成时髦的波浪卷,耳垂上一对珍珠坠子随着步履轻轻摇曳。
“下午好,杜先生。”少女的声音如清泉般悦耳,指尖在真皮手套的包裹下轻轻拂过书架,“上次订的《呼啸山庄》到了吗?”
林烬正整理西洋文学区的书籍,闻声抬头,恰好对上她秋水般的眼眸。少女约莫十八九岁,肌肤如雪,眉目如画,通身透着留洋小姐特有的矜贵气质。
杜老先生笑呵呵地从柜台后迎出来:“宣小姐来得正好,刚到一批英国原版书。”说着朝林烬使了个眼色,“小林,去把阁楼那箱新到的书搬下来。”
林烬连忙应声,上楼时听见老先生低声介绍:“这是我们新来的伙计,在西洋文学上很有些见解。”
待他搬书下来时,宣小姐正倚在窗边翻阅一本诗集。
阳光透过彩色玻璃,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见他过来,她合上书微微一笑:“听说你懂英文?这本济慈诗选,你觉得如何?”
林烬小心地放下书箱:“济慈的诗像葡萄酒,初尝甜美,后劲却让人沉醉。”他故意用英式发音念了句“Beautyistruth,truthbeauty”,眼角余光瞥见老先生在柜台后拼命使眼色。
宣雨青——他注意到书扉页上她留下的签名
她眸子微微一亮:“你在英国留过学?”
“只是...读过一些原版书。”林烬含糊其辞,赶紧转移话题,“这批新到的《简爱》是限量插图版,您要看看吗?”
少女接过书时,真皮手套与他的指尖一触即分。
她翻书的姿态优雅至极,连纸张的沙沙声都显得格外悦耳:“我父亲常说,国内懂西学的年轻人太少了。”她忽然抬眸,“你若有兴趣,可以来我们家的读书会。”
阁楼上突然传来“咚”的一声——是偷听的张冠清碰倒了书堆。宣小姐恍若未闻,从珍珠手包里取出一张烫金名片:“周日下午三点,霞飞路18号。”
林烬接过名片,闻到一丝若有若无的茉莉香。他正斟酌着如何回应,书店门突然被推开。林时和沫沫抱着没卖完的报纸冲进来,看见这场景顿时刹住脚步。
“烬哥哥...”沫沫怯生生地喊了声,眼睛却好奇地盯着宣小姐精致的皮鞋。
宣雨青蹲下身,从手包里掏出几块巧克力:“你们好呀。”她递给两个孩子时,腕间的翡翠镯子碰出一声清响。
暮色渐沉时,林烬望着那辆接走宣小姐的黑色雪佛兰,手里还攥着那张烫金名片。林时在一旁小声问:“哥哥,那个姐姐是天仙吗?”
“傻小子。”林烬弹了下他的脑门,却忍不住又看了眼汽车离去的方向。霞飞路18号——那可是上海滩最金贵的地段之一。
老先生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悠悠道:“宣家做远洋贸易的,祖上出过状元。”顿了顿,“那姑娘刚从伦敦回来,眼界高着呢。”
林烬摸了摸口袋里干瘪的钱袋,突然觉得这身藏青长衫还是太寒酸了些。但当他看见林时宝贝似的捧着没舍得吃的巧克力时,又忍不住笑了。
张冠清抱着书从阁楼下来,推了推金丝眼镜,一脸狐疑地盯着林烬手里的烫金名片:“你要去那个什么读书会?”
林烬把名片往柜台上一丢,夸张地叹了口气:“不去不去,我这人一看到满屋子文化人就腿软,万一人家让我背《莎士比亚》全集怎么办?”他故意做了个晕倒的姿势,“当场社死好吗!”
张冠清:“……???”(完全听不懂但大受震撼)
杜朝在一旁气得胡子直翘:“糊涂!宣家结交的都是上海滩有头有脸的人物!你——”
林烬立刻举手投降:“老先生,您冷静!我这人设是‘贫民窟励志青年’,突然混进上流社会画风会崩的!”
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道,“再说了,万一那些大小姐发现我其实连牛排几分熟都分不清,岂不是穿帮?”
张冠清终于忍不住了:“你整天胡说八道些什么?”
林烬拍拍他的肩,语重心长:“张哥,这种高端局还是你去吧。你往那儿一站,推推眼镜,念两句‘之乎者也’,保证迷倒一片。”
“朽木不可雕也!”
林时和沫沫蹲在门口啃巧克力,闻言抬头:“哥哥,什么是‘社死’?”
林烬深沉道:“就是……如果你哥我去了读书会,可能会因为把红酒当果汁喝而名扬上海滩。”
张冠清:“……”
老先生扶额,放弃治疗。
林烬内心OS:开玩笑,那种场合去了不是自取其辱吗?我连领结都不会打!还是老老实实卖书养弟弟比较实在!
张冠清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出一道精明的光:“你去露个脸,好歹能替咱们书局扬扬名。宣家认识的都是体面人,随便介绍几个客人来...”
林烬立刻摆手:“打住打住!”他夸张地指了指自己的脸,“张哥,你不会真以为我靠这张脸就能混进上流社会吧?”说着突然凑近柜台,“来来来你仔细看看——”他扒拉下眼皮,“看见没?熬夜带娃的黑眼圈!”又扯了扯嘴角,“贫民窟饿出来的菜色!”
老先生正在喝茶,闻言呛得直咳嗽。
“再说了,”林烬一屁股坐在书堆上,“人家大小姐说不定就是客套一下,转头就把这事忘了。我要是真巴巴地跑去,到时候门房一句‘送货走后面’——”他做了个被扫地出门的动作,“那才叫丢书局的脸呢!”
张冠清气得把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没出息!”
“我这叫有自知之明!”林烬顺手捞起本《上海指南》,“您看啊,霞飞路那边随便吃个西餐就要五块大洋——”他掰着手指算,“够咱买多少斤大米?多少刀宣纸?”
林时突然举手:“我知道!能买一百个肉包子!”
“聪明!”林烬一把抱起弟弟转了个圈,“有这一百个包子,咱仨能吃半个月!去什么读书会?不如在家开‘包子会’!”
沫沫小小声问:“那...能加糖糕吗?”
“加!管够!”林烬大手一挥,转头对目瞪口呆的两人眨眨眼,“看见没?这才是实在日子。”
老先生摇头叹气,却忍不住嘴角上扬。张冠清低头记账,嘟囔着:“歪理一套套的...”
窗外,暮色中的上海滩华灯初上。林烬望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藏青长衫,齐整的短发,还有怀里咯咯笑的弟弟。
什么读书会不读书会的...
他把烫金名片夹进账本当书签
哪有养崽重要!
暮色沉沉,巷子里的煤油灯早就被顽童用弹弓打碎了。林烬一手牵着林时,一手护着沫沫,刚拐进通往窝棚的窄巷,就被四五个黑影堵住了去路。
“哟,文化人回来啦?”为首的地痞歪着嘴笑,露出一口黄牙。林烬认出这是码头帮的癞子张,以前在工头手下干过活。
“烬哥哥...”
沫沫的小手突然攥紧了他的衣角。林烬这才惊觉——昏暗中,那几个人的目光像黏腻的蛛网,全粘在沫沫身上。他猛地想起那些民国剧里拐卖少女的情节,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你奶奶的找死是吧?”林烬把两个孩子往身后一塞,嗓门故意吼得震天响。
他绷紧肌肉,藏青长衫下码头扛货练出的腱子肉轮廓分明。最近在书店养白了些的皮肤,反倒让左眼尾那颗泪痣显得愈发凶戾。
癞子张被这气势唬得退了半步,随即阴笑:“听说林哥儿在洋书店发了财?弟兄们最近手头紧...”他拇指搓着食指,做了个要钱的手势。
林时突然从哥哥腋下钻出脑袋:“我哥才不怕你们!他认识巡捕房的——”
“闭嘴!”
林烬一把捂住弟弟的嘴。月光下,他看见巷子深处还有几个晃悠的人影。这帮人分明是踩过点的,专挑这没路灯的地段蹲守。
癞子张趁机逼近:“要么留钱,要么...”他目光往沫沫身上一扫,“留人抵债也成啊!”
林烬脑内“嗡”的一声。
21世纪法制社会的记忆与眼前赤裸的恶意对撞,激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他猛地抄起墙角的破铁锹,抡圆了砸在砖墙上,“咣”的一声火星四溅。
“来啊!”他红着眼踹翻路边的泔水桶,臭汁泼了癞子张一脚,“老子今天豁出去见血!看是你们腿快还是老子锹快!”
说着突然用英文暴喝一声:“Gotohell!”——纯属虚张声势。
暗处突然传来一声口哨。癞子张脸色一变,扭头就跑。林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一只有力的手拽到旁边。
“出息了啊?都会使铁锹了?”秦逸兴不知何时出现在巷口,身后还跟着两个拉黄包车的兄弟。他崭新的车夫号衣下鼓着肌肉,手里掂着根铁制车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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