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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清瞪了他一眼:“你别太过分!”
“过分?”陆行舟靠在沙发上,觉得有点好笑,“更过分的事情我又不是没做过,你还没习惯?”
席清皱紧眉头,提醒他:“我们已经分手了,三年。”
他话音刚落,就感觉到陆行舟落在自己腰间的手一紧。
陆行舟的脸色有一瞬间的阴沉,很快又消失不见。
他垂眸:“不用你提醒我。”
不想让席清的嘴里再吐出什么讨人厌的话,陆行舟把筷子和勺子都塞进席清的手里。
可席清还是挣扎着:“放开我。”
他相当固执,伸手试图掰开陆行舟的手。
两个人互相对视着,谁也不肯让。
陆行舟静静地看着他挣扎的动作,看着他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的肩膀:“要我喂你?”
席清动作一窒。
他不会怀疑陆行舟话语里的真实性,除了那一次次的“下次注意”以外,在其余事情上,陆行舟向来说到做到。
陆行舟给他带的不再是冰糖银耳羹和山药红枣糕,而是换成了皮蛋瘦肉粥和虾饺皇,还有一份红米肠。
这几样都是他爱吃的。
以前的席清并不太喜欢广式茶点,嫌弃太过清淡,后来和陆行舟在一起久了,两个人吃东西的口味混杂在了一起,他也跟着陆行舟一起喜欢上了广式茶点。
后来跟他分开,席清吃东西的口味也被固定下来了,一直没有变过。
只是他很少再去这家店,而是另外换了一家,原因显而易见,他不想碰见熟悉的人。
席清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喝下那碗粥,又把那些点心吃进肚子里的,他食不知味,只是机械吞咽。
但胃里的饱胀感和四肢涌上来的热意骗不了人。
唯一让他煎熬的是陆行舟的注视,以及两个人紧贴在一起的皮肤。
陆行舟看着他,看着他如同完成一项艰巨的任务一般将最后一口粥咽下。
席清放下勺子,动作带着一种解脱般的僵硬,瓷勺磕碰在碗沿,发出清脆却刺耳的声响。
“吃完了。”席清的声音干涩,带着极力压抑的疲惫,“现在可以放我起来了吗?陆总。”
他刻意加重了最后两个字的生疏。
陆行舟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着,并未松开手,那只落在席清腰间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指腹隔着薄薄的衣料,缓慢地摩挲着那片敏。感的皮肤,激起席清一阵难以自抑的战栗。
“很好。”陆行舟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情绪,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却清晰地映出席清苍白又倔强的脸,“现在,我们可以谈谈了。”
席清的心猛地沉下去。
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了冰冷的抗拒:“谈什么?谈你怎么还不滚?”
陆行舟对他的挑衅置若罔闻,他微微前倾,两人之间的距离再次被拉近,席清甚至能看清他眼中自己狼狈的倒影。
“谈三年前。”陆行舟的声音低沉,“谈你为什么不告而别,谈你为什么试探我的底线。”
他面无表情地敲了敲桌子,指环磕碰在桌上,几声清脆的响:“继续我们洗手间里的话题。”
席清瞳孔紧缩,一股混杂着荒谬、愤怒和巨大委屈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的防备。
他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陆行舟,声音因为极致的愤怒而拔高、颤抖,几乎破音:“陆行舟!你他。妈要不要听听你自己在说什么?!”
他气得发抖,本来暂停下来的挣扎再度剧烈起来:“够了!这场闹剧你要演到什么时候?!”
回应他的只有陆行舟卡紧的手臂和沉默的注视。
席清的心头涌起一阵阵的无力感。
三年了,他们分开三年了,直到三年后,陆行舟仍旧想不明白、弄不清楚他们分手的原因。
又或者他知道,只是他傲慢地选择了不相信。
他要的根本不是答案,而是他的妥协和认错。
他要自己承认自己的离开是个错误。
他只想把他重新关回家里,给他拴上链子,而不是真的想知道他当初为什么“离家出走”。
这些关于“理由”和“借口”的询问,更像是陆行舟给他递的台阶,好像只要他找一个不那么过分的、能够听得过耳的理由,陆行舟就会让他回到他的身边。
如同三年前的无数次的“我们聊聊”一样。
他并不是想要解决问题,而是想告诉他,“你做错了事情”。
是的,不是“我做错了事情”,而是席清做错了事情。
他不该在他开会的时候给他发消息,不该在他接待客户的时候给他打电话,不该无时无刻地黏着他,更不该剥夺他自由独处的空间。
——我们聊聊的潜台词,是告诫。
“哈!”
席清忍不住笑了一声。
这笑声突兀地在房间里响起,带着浓重的讽刺和彻骨的悲凉。
“陆行舟。”他笑完了,声音却比哭还难听。
他仔细端详着陆行舟那张英俊却又冷酷的脸。
明明两个人还是抱坐在一起的姿势,他还能感受到陆行舟大。腿肌肉的贲张,仿佛时间从来没有往前走,他们两个还是当年相爱的模样。
可席清觉得,真冷啊,冷得他忍不住打着颤。
“三年了,你还是这幅高高在上的样子,永远都是别人的错。”
他不再挣扎,身体在陆行舟的钳制下软了下来,但那并不是顺从,只是他所有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
“我们聊聊?”席清嘴角勾起一个极其惨淡的弧度,眼神空洞,“好啊,聊聊。”
“聊聊你是怎么把我一个人丢在那个房子里,整整一个星期不闻不问,只因为你那个该死的并购案?”
“聊聊我发烧到四十度,给你打了十一个电话,等来的是语音提示音,和你微信轻飘飘的一句你在开会?”
陆行舟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但席清没有给他机会。
“聊聊我生日那天,你答应了回来陪我吃完饭,结果呢?我等到餐厅打烊,等到人家请我离开,等到手机没电关机……等到你的助理告诉我你今晚突然有事,下次补偿?”
席清的目光终于从天花板上移开,落回到陆行舟的脸上。
“下次补偿?陆行舟,我们之间有过多少个‘下一次’了?”
“每一次!每一次!”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愤怒和不满,满是控诉,“每一次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每一次我试图靠近你的时候,你是什么反应?嫌我烦,嫌我打扰你的工作,嫌我不够懂事,嫌我剥夺了你的空间!”
“你所谓的‘我们聊聊’,哪一次是真的想听我说?哪一次不是像现在这样,是你单方面地告诉我,我又做错了什么,又越界了,又不懂事了,又要学会‘习惯’你的规则?!”
席清剧烈地喘息着,一颗心像是系了一颗巨石一般,坠得他生疼,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他看着陆行舟,那张脸依旧迷人,依旧英俊,依旧冷静。
他的五官,是他最喜欢的模样。
可他在他的眼里,席清看到了他的一丝困惑和不悦。
困惑?不悦?
他竟然会觉得困惑和不悦?
这个认知让席清觉得荒诞。
“所以,陆行舟。”席清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般的疲惫和死寂,“你现在明白了吗?不是我不告而别。”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是你自己把我推开的,一次又一次用你的冷漠,用你的‘下一次’,用你的习惯,用你的工作……用你的借口和理由,把我一点一点地推开的。”
“我离开的那天,不是心血来潮,也不是什么试探你的底线。”
席清的眼神麻木而又空洞,仿佛穿透了陆行舟,看到了三年前那个绝望的自己。
那天其实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不是他或者陆行舟的生日,也不是什么纪念日,只是平凡的一天,他早上从床上醒来,身边是他已经习惯了的冰冷。
他起来安静地洗漱、吃完早饭,习以为常地把自己关进画室,在画笔落在纸上的时候,他忽然觉得很没意思。
真没意思。
他只是一件在陆行舟需要时才会想起来看一眼的、还算趁手的物件,或者说,像是一条家养的还算听话的小狗。
在那个平凡的一天里,狗觉得累了,不想再摇尾乞怜了,不想再等待主人偶然的施舍了,它只想离开那个冰冷的房子。
它主动咬断了绳索,奔向了自由。
席清抬起眼,深深地看进陆行舟的眼底,试图在那片他曾经沉溺过的深海里找到一丝波澜、一丝愧疚,一丝……别的他也不知道的什么东西。
可惜什么都没有。
陆行舟只是看着他,眉头紧锁。
没有歉意,没有理解,没有……爱,
迟来三年的悲恸和彻底的死心如同冰水,浇灭了他心里最后一点火星。
“所以,陆行舟。”席清的声音轻地像叹息,带着一种解脱般的虚无,“离开没有什么别的理由和借口,很简单,因为我不爱你了。”
陆行舟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席清没有动,他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脆弱的阴影。
“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谈的了。”
“放过我吧。”
“也放过你自己。”
房间里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
第12章
咔哒。
门锁打开的声音清脆地响起。
席清没有回头,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房间内外两个世界。
陆行舟的离开在他的意料之中。
以陆行舟的性格,他绝对不会留在房间里质问为什么不爱他了,他那高高在上的自尊不允许,他那套以自我为中心的逻辑应该也无法理解“爱”这种需要双向付出的东西是如何被消磨殆尽的。
事实上,他能在这儿停留超过半个小时,席清都觉得意外。
席清动了动酸麻的腿,刚才被陆行舟强制禁锢着坐在他腿上,双腿早已僵硬麻木。他尝试着站起身,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连忙扶住了旁边的小圆桌。
他第一次体会到“我们聊聊”的好处,不是敷衍,也不是理由和借口,更不是打压和训诫——在他彻底撕破脸、将最不堪的伤口和绝望血淋淋地摊开以后,陆行舟终于走了。
像过去无数次“解决”掉他那些“不懂事”的行为一样,这次,他似乎也“解决”掉了席清这个麻烦本身。
他已经这样不给陆行舟面子,想必他也不会再反复寻求一个无法理解、也不屑于理解的答案。
席清扶着桌沿,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一种奇异的、带着血腥味的畅快感。
心里积攒了三年的郁气,那团堵在胸口让他日夜难安的巨石,似乎真的随着刚才那场歇斯底里的控诉散了个干净。
空荡荡的。
一种巨大、令人晕眩的空虚感瞬间席卷了他,取代了之前的愤怒和绝望。
他踉跄着走到门边,手指颤抖着,摸索着门锁,将那道被陆行舟打开的锁,又“咔哒”一声,从里面反锁上。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席清的身体一点点滑落,最终跌落在冰冷的地毯上。他蜷缩着身体,将脸埋在膝盖里,抱紧了自己。
没有哭。
他只是觉得累,累得连呼吸都像是沉重的负担。
明明吃了东西,他的胃却开始绞痛,提醒着他经历的一切并非幻觉。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那种劫后余生般的疲惫和……茫然。
他说完了。
把他想说的,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说了。把三年来藏在心底最深处、连自己都不敢轻易触碰的委屈、愤怒和绝望,都一股脑地倾倒在了陆行舟面前。
然后呢?
陆行舟走了。带着他那份永远无法被撼动的傲慢和不解。
他自由了吗?
席清抬起头,茫然地看着这间属于陆行舟名下的别墅套房。空气里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身上冷冽的雪松气息和淡淡的烟草味,这味道像是无形的蛛网,依旧缠绕着他。
身体深处,在刚才被陆行舟触碰过、揉捏过的腰间皮肤,似乎还残留着那带着薄茧的指腹留下的触感和温度。这感觉让他一阵阵反胃,却又带着一种可耻的、挥之不去的熟悉感。
他成功了,他赶走了陆行舟,用最决绝的方式。
可是为什么……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非但没有被填满,反而在无声地呼啸,吞噬着他仅剩的气力?
席清眼前晕眩。
他想离开这里,离开这个充满了陆行舟气息的地方。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远处草坪上隐约传来的喧嚣音乐和人声,此刻听起来像是另一个世界模糊的背景音。
席清缓慢地抬起头,眨了眨眼,撑着冰冷的墙壁站了起来。
房间里自带洗手间,席清慢吞吞地进去,打开水龙头。
冷水扑在脸上,席清抬起头,看见了镜子里苍白瘦削的自己,倘若不仔细看,像个男鬼一样。
他扯起唇角冷笑了一下。
转瞬脸上的表情又消失,恢复成从前冷淡阴郁的模样。掏出手机,他给何楠打了个电话。
“嗯……我想回去了。”
何楠那边声音有些吵,过了几分钟,大约是找了个安静的位置,他才急匆匆问:“这个点了,回去太晚了吧?你是不是还是胃不舒服?要不然我送你去医院吧?”
席清轻声:“不用了,我自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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