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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陆总这也太体贴了吧!”何楠惊讶地感叹,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激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清清,快趁热吃点!这家的银耳羹和枣糕最养胃了!陆总真是……太周到了!”他伸手想去帮席清打开袋子。
“别碰!”席清猛地发出一声短促而尖锐的低喝,声音因为极致的压抑而扭曲变调,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颤抖。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个散发着“温暖”的纸袋狠狠推开!
纸袋掉落在脚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银耳羹的盖子被撞开,温热的、粘稠的汤汁瞬间泼洒在袋子上,晕开一片狼藉的痕迹,甜腻的气味在密闭的车厢里迅速弥漫开来,山药红枣糕也滚落出来,混着甜腻的银耳羹,狼藉一片。
“清清!”何楠吓了一跳,完全没料到席清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他手忙脚乱地想收拾,“你怎么了?是不是烫到了?”
席清没有回答。他整个人蜷缩在车门角落,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像一片在寒风中即将凋零的落叶。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喉咙里发出压抑不住的、痛苦的干呕声,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砸在他的手背上,滚烫而绝望。
不是烫。
是恶心。
是极致的、深入骨髓的恶心!
陆行舟的“体恤”和“体贴”,这种施舍一般的高高在上的姿态,比起洗手间里那种直接的、冰冷的羞辱,更加残忍百倍。
他曾经像一株卑微的菟丝花,将自己所有的生命力都系在陆行舟这棵冰冷的大树上,渴求着对方施舍一点点少得可怜的温暖。
那时的陆行舟,吝啬得近乎残忍,他的时间、他的关注、他的温情,永远排在工作、会议、永远处理不完的事务之后,席清得到的,永远都是“在忙”、“加班”、“别闹”的冰冷推拒。
只有在床上,在那短暂的、被欲望支配的失神瞬间,席清才能短暂地触摸到一点陆行舟失控的温度,但那温度稍纵即逝,留下的只有更深的冰冷和空虚。
他用尽了所有的心力去缠绕,去汲取,最终只换来自己支离破碎的自尊和一场狼狈不堪的逃离。
可偏偏,在他们分开三年以后,在两个人早已形同陌路、他以为自己终于挣脱了那冰冷的束缚,甚至笨拙地尝试着去触碰另一份阳光的时候,陆行舟却变得“大方”起来了。
他看到了他的胃病,他“体贴”地让助理送来温热的养胃食物。
他记得他过去的习惯,他“体恤”地安排车辆,避免他挤在不适的环境里。
他甚至……还留着那只“傻憨憨”的小狗摆件,那个曾经被贴上“像他”标签的小玩意儿。
这算什么?
是怜悯吗?还是觉得他可怜?
还是迟来的占有欲发作?
何其嘲讽。
席清只觉得一股巨大的、冰冷的悲哀淹没了他。他不需要了,他再也不需要陆行舟迟来的、带着施舍意味的“温暖”了!
在离开陆行舟的这三年里,他很少掉眼泪。大多数时候,他都是麻木的,他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刻意不去回想那些刻骨铭心的过往。偶尔午夜梦回惊醒,心脏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他也只是睁着眼睛,在无边的黑暗里沉默,直到天亮。
眼泪是奢侈的,是软弱无能的象征,他连哭的力气和资格都仿佛被剥夺了。
可此时此刻,当那份来自陆行舟的、迟来的“温暖”猝不及防地砸在腿上,当那份被刻意遗忘的卑微依赖感再次被唤醒,当那份巨大的讽刺和清醒狠狠撞击着心脏……
他释然了。
伴随着尖锐的疼痛,一种彻骨的释然感涌了上来。
原来,他曾经那么用力渴求的东西,在陆行舟那里,并非不能给,只是……不想给。或者,不屑于给。
而如今,他不再需要了,对方却又以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随手抛了过来。
这迟来的“温暖”,不是救赎,而是对他过去所有付出和痛苦的最终审判,是一记响亮的耳光,抽在他自以为的脸上。
席清哭了。
“唔……呕……”席清再也控制不住,胃里的酸水混合着苦涩的药液猛地涌上喉咙口,他痛苦地弯下腰,干呕不止,泪水混着冷汗,狼狈不堪。
“停车!江助理快停车!”何楠彻底慌了神,一边焦急地拍着席清的背,一边对着前座大喊。
江奇从后视镜里冷冷地瞥了一眼后座的混乱,眼神依旧没有任何波澜,仿佛只是看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没有立刻停车,而是将车平稳地靠向路边,在一个允许临时停靠的位置缓缓停下。
车子刚停稳,席清就猛地推开车门,踉跄着冲了出去,扑到路边的绿化带旁,再也忍不住,剧烈地呕吐起来。他吐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要把陆行舟强行塞给他的那份“体恤”连同过去所有不堪的记忆都吐个干净。
他蹲在那里,无声地流泪。冰凉的路沿边,晚风卷着初秋的凉意,吹透他单薄的衣衫。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砸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洇开深色的湿痕。
不是委屈。
不是难过。
是一种迟来的、迟到了整整三年的、冰冷的清醒和……巨大的讽刺。
身后,是何楠焦急又无措的询问,整个世界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他自己心脏被撕裂又缓缓弥合的、无声的哀鸣。
江奇坐在驾驶座上,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狼狈呕吐的身影,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声音平静无波:“陆总,东西送到了,席先生……反应有些大,吐了。”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何先生看起来很担心。”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传来陆行舟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低沉而冰冷:“知道了。”
*
陆行舟挂了电话,好友兼合作对象季远忍不住看向他阴沉的脸色:“这是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陆行舟刚挂断电话,将手机随意扔在深色的丝绒桌布上,发出轻微的闷响。他向后靠进宽大柔软的沙发里,指间夹着的雪茄烟雾袅袅上升,模糊了他脸上过于冷硬的线条,却掩不住眼底深处翻涌的、几乎要破冰而出的戾气。
好友兼合作对象季远敏锐地捕捉到了他周身骤然下沉的气压,忍不住看向他阴沉的脸色,调侃道:“啧,这是怎么了?谁的电话让你陆大总裁脸黑成这样?公司出事儿了?”他晃着杯中的琥珀色酒液,语气带着惯常的漫不经心。
陆行舟没接话,只是深深吸了一口雪茄,浓烈的烟雾在肺里转了一圈才缓缓吐出,像是要将某种难以言喻的烦躁也一同压下去。他下颌线绷得死紧。
季远挑挑眉,公司出事?不可能。要是公司真出了大篓子,陆行舟绝不会是这副……带着点被冒犯的、阴沉烦躁的样子。
这表情,他太熟悉了。一个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季远恍然,带着点看好戏的兴味,故意拖长了调子:“哦——我明白了,那谁的电话?”
他眼神促狭:“那位……?”
陆行舟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猛兽,猛地抬眼,冰冷的视线刀子一样剐向季远,声音也淬了冰:“不是。”否认得又快又硬,带着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欲盖弥彰。
季远嗤笑出声,毫不留情地戳破:“我都没指名道姓说是谁呢,你急什么?”
他放下酒杯,身体前倾,饶有兴致地盯着陆行舟,“怎么?你俩不是早八百年就分手了?藕断丝连?还能联系上?”他刻意加重了“分手”两个字。
陆行舟的烦躁几乎要化为实质。他烦躁地掐灭了雪茄,猩红的火点在烟灰缸里摁灭,动作带着一股狠劲。他瞥了季远一眼,那眼神冷得能冻死人,语气却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反驳的事实:“没分手。”
他顿了顿,补充道,每一个字都像从冰窖里捞出来:“我没同意。”
季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夸张地“哈”了一声,随即毫不客气地大笑起来,笑声在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有些刺耳。
他一边笑一边拍着沙发扶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嗯嗯嗯,对对对!懂了懂了!你单方面被甩了!”
他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看着陆行舟那张黑如锅底的脸,只觉得无比畅快:“陆行舟啊陆行舟,你也有今天!人家席清三年前就不要你了,你还在这儿‘没同意’?哈哈哈,你这脸皮是跟谁练的?城墙拐弯吗?”
陆行舟的脸色彻底沉了下去,包厢内暖融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季远肆无忌惮的嘲笑像针一样扎进他的耳朵里,每一个字都在无情地撕扯着他强行维持的、摇摇欲坠的体面。
第9章
冰凉的夜风吹过席清汗湿的鬓角,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却也让他单薄的身体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
他的胃空得发慌,痉挛般一阵阵地抽痛,提醒着他今晚在席上几乎没吃什么东西,刚才撕心裂肺的干呕更是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吐到最后,胃里几乎只剩下苦涩的胆汁和灼烧般的疼痛。
他用何楠递来的矿泉水漱了漱口,冰冷的水流冲刷过喉咙,勉强压下那股翻搅的恶心感。他抬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嘴角和脸上的泪痕,动作带着一种筋疲力尽的麻木。
抬起头,毫无意外地撞进何楠那双盛满了担忧、困惑和焦灼的眼睛里,他的目光像正午的阳光,照得席清有些无所适从,只想往阴影里缩。
何楠不是傻子,席清也从来没把他当成傻子。
从他在包厢里的落荒而逃、到洗手间里和陆行舟的尴尬愤怒,再到刚刚对那份相当体贴的养胃羹汤的极端排斥,这一切串联起来,指向的答案已经呼之欲出。
席清无声地叹了口气。
他的眉头紧蹙着,脸色苍白而疲惫,双肩微微塌着,仿佛有什么东西即将把他本就虚弱的身体压垮。
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何楠说。
从再次碰到陆行舟开始,他的情绪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反复揉捏撕扯,惊慌恐惧、羞愤窘迫、冰冷绝望……他的精神紧绷到了极限,几乎已经快到了崩溃的地步。
大脑一片混沌,像塞满了浸水的棉花,思考都变得迟缓而费力,此时此刻,他连抬一抬手指都觉得沉重不堪,只想找个黑暗的角落,把自己蜷缩起来,隔绝掉外界所有的声音和视线,包括何楠那双过于明亮的充满关切的眼眸。
席清本来就不是一个能动性特别高、充满能量的人。他的热情和关注,曾经只吝啬地倾注在两样东西上,一个是他画笔下流淌的色彩与线条,另一个则是那个叫陆行舟的男人。
可他现在只剩下了一身的狼狈。
热情燃烧过后,只剩下了冰冷的余烬和深入骨髓的倦怠。
何楠小心翼翼地把他从地上扶起来,眼睛里满是疼惜,声音放得又轻又柔,带着一种生怕惊扰到他的谨慎:“你好点没有?”
他看着席清苍白得几乎透明的脸,那上面残留的泪痕和虚弱的疲惫把他所有的问题都堵在了喉咙口。
他顿了顿,才说:“现在回去时间太久了,我们继续去民宿吧,到了以后我给你找个房间你先睡一觉。”
席清没有力气点头,只是微微垂下眼帘,算是默认。他甚至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回应何楠话语里那份小心翼翼的心疼,借着何楠的扶持脚步虚浮地走向那辆依旧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
江奇依旧坐在驾驶座上,没什么表情。后座的狼藉已经被他简单收拾干净,甜腻的气味也开窗通风驱散了不少。
席清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后座,身体深深地陷进柔软的皮质座椅里。他侧过头,将额头抵在冰凉的车窗玻璃上,闭上了眼睛。
何楠紧跟着坐进来,目光落在他的脸上。
浓密的睫毛在席清苍白的脸上投下一小片脆弱的阴影,车窗外的流光溢彩飞速倒退,在他紧闭的眼睑上投下变幻的光斑。
江奇开了空调,空气里隐约有些冷意,何楠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到了席清的身上。
*
席清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夜房间里一片静谧。床头开着一盏小夜灯,晕开一小圈昏黄的光晕。胃里空荡荡的,传来一阵隐约的、熟悉的灼热痛感。
他坐起身,对这种睡太久后的不适早就习惯。
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一碗白粥,。他伸手摸了摸碗壁,温热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应该是何楠准备的。
他没有犹豫,坐下来,慢慢地将那碗温度正好的粥喝完。温热清淡的米汤划过食道落入空乏的胃袋,带来些许安抚。
推开房门,别墅里很安静。
何楠提过,团建的人多,他们公司包了几栋联排别墅,他睡的这一栋似乎只有他自己,楼下客厅的灯亮着,但空无一人,远处音乐传来喧闹的人声和音乐,混着初秋夜晚微凉的风,从敞开的大门飘进来。
他循着声音缓缓走下楼梯,穿过客厅,走向通往后院草坪的玻璃门。
门一推开,热闹的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草坪上灯火通明,几架烧烤架正冒着袅袅白烟,炭火红亮,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诱人声响,浓郁的炙烤香气弥漫在空气里,带着人间烟火的喧嚣。
席清的目光很快锁定了人群中的何楠。他正站在一个烤架胖,手里拿着几串肉,侧头和旁边的同事说着什么,脸上带着席清熟悉的、爽朗的笑容,在明亮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有活力。
火光映亮了他带笑的眉眼和额角渗出的细汗。
席清隐隐叹了口气。
何楠眼尖看见他,立刻迎上来,扯起大大的笑容:“清清,你来啦!快坐,饿了吧?”
他把席清摁着坐在折叠桌旁:“肉快烤好了,你先吃点别的垫垫。”
听到他这句话,席清一愣。
床头柜上的那一碗粥,不是他放的?
何楠的同事他都不认识,也不会有人会越过何楠忽然跑来给他送什么白粥,在这里,除了何楠以外,他唯二认识熟悉的就只有江奇和陆行舟。
席清眉间溢出烦躁。
他宁可陆行舟像是三年前那样冷冰冰的,也不想感受他这种若有若无的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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