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陆行舟在感情上,始终如一地扮演着那个冷静、自持、仿佛永远不会有激烈情绪波动的角色。他们在一起的三年里,无论席清是歇斯底里的争吵,还是无声的落泪冷战,陆行舟的回应永远像一潭深不见底、温度恒定的水。他不会失控,不会失态,甚至鲜少皱眉。
他最常对席清说的,是一句堪称万金油的话:“席清,我们聊聊。”
每当席清被那种被忽视、被搁置的冰冷感攫住,鼓起勇气抱怨“你不在乎我”、“你总是忘记回我消息”时,陆行舟就会用那双深不见底、平静无波的眼睛看着他,抛出这句开场白。
然后,他会像一个最耐心的听众,安静地、甚至可以说是“专业”地听完席清所有的委屈、控诉和不安。等席清发泄完,或者说到一半就因自己情绪的失控而感到难堪时,陆行舟才会开口。
他的理由总是那么正当,合理,无懈可击。
“上午在开一个跨国视频会议,手机静音了。”
“下午那个项目到了关键节点,客户一直在会议室盯着,不方便看私人信息。”
“晚上应酬,对方是重要合作伙伴,席间看手机非常失礼。”
每一个理由都像一块棱角分明、沉甸甸的石头,精准地、冰冷地砸在席清试图倾诉的、柔软的、充满期待的心上。
砰、砰、砰。
期待碎裂,只剩下冰冷的、湿漉漉的、粘腻的难堪。
席清还能说什么呢?
难道要他像个不懂事的孩子一样,揪着陆行舟的衣角哭喊:“那个会议有我重要吗?那个客户比我更需要你吗?那场应酬比回我一条消息还重要吗?”
这些话,光是想想,就足以让席清感到一种灭顶的羞耻和自我厌弃。太幼稚了,太无理取闹了,太……不像一个合格的、懂事的伴侣了。
陆行舟的世界秩序井然,逻辑分明,充满成年人的规则和权衡,他的理由无可指摘。而席清的抱怨,那些源于内心深处对爱和陪伴的渴望、对安全感近乎病态的索求,在陆行舟这套强大的、冰冷的逻辑体系面前,显得如此苍白、脆弱、甚至……可笑。
席清面对他,经常觉得无力而挫败。
所以,很多时候,席清的抱怨说到一半,声音就会越来越小,越来越干涩。那些汹涌的情绪像退潮般迅速消逝,只剩下一种被彻底看穿的、无处遁形的难堪和自我怀疑。他会猛地停下来,狼狈地移开视线,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再也发不出一个音节。
他感觉自己像个在大人面前无理取闹后、突然意识到自己行为有多愚蠢的孩子,只想把自己缩起来,藏到地缝里去。
陆行舟看着他这副模样,通常也不会再追问。他会沉默片刻,然后可能抬手,像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般,轻轻拍拍席清的肩膀,或者揉揉他的头发,语气是那种一贯的、听不出太多情绪的平稳:“好了,别多想,下次我会注意。”
“下次注意”。
这句话,席清听了无数遍。
可那下一次的“注意”,永远遥遥无期,等待他的,永远是下一次更正当、更无法反驳的“忙碌”和“不得已”。
陆行舟像一座巍然不动的冰山,用他那套无懈可击的“理性”和“正当理由”,无声却又无比坚固地将席清所有渴求亲密与关注的、滚烫的情感,隔绝在了冰冷的海水之外。
他给予的,是永远的包容姿态和解决问题的“聊聊”,却吝啬于给予席清最渴望的、能证明自己被“热烈”爱着的、哪怕一丝一毫的“非理性”偏爱。
这种冰冷的、永远正确的包容姿态,比直接的冷漠更让席清绝望。因为它让席清连愤怒都显得那么理不直气不壮,只能将所有的委屈、不安和求而不得的痛楚,化作更深的自厌和沉默,一点点,蚕食掉他对这段感情最后的期待和生命力。
一想到这里,他浑身的抗拒和不满都泄了气。
他连看陆行舟都不想再看,也懒于和他说话:“我最后说一次,放开我。”
他的疲倦溢于言表,一身的丧劲儿。
陆行舟被他眼底的厌倦刺痛了一瞬。
他冷笑了一声:“放开你?让你去找那个只会给你剥虾的小子吗?”
他掰过席清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高大的身躯如同山岳般倾轧下来,彻底将他困死在冰冷的洗手台与他滚烫的胸膛之间。他用膝盖强硬地顶开席清试图并拢的双腿,整个身体紧密地贴合上去,不留一丝缝隙,那只攥着席清手腕的手掌向上,掐住了席清的脖颈。
只是稍稍用力。
席清被他掐着脖颈,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和冰冷的威胁。那点微弱的窒息感,混杂着洗手间里消毒水的气息,还有陆行舟身上熟悉的、此刻却令人作呕的冷冽木质香调,瞬间攫住了他所有的感官。
他像是一株被掐住了根系的藤蔓,浑身都在发软,只剩下细微的、无法自控的颤抖。陆行舟的手臂像铁箍,膝盖顶开他双腿的姿势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近乎羞辱的侵略性。
席清被迫仰着头,脆弱的喉结在对方虎口的钳制下无助地滑动着,那双总是蒙着雾气、此刻盛满了厌倦和惊惶的眼睛,被迫直直撞进陆行舟深不见底的瞳仁里。
“何楠?”席清的声音又轻又抖,带着微弱的气音,更多的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麻木,“陆行舟,你除了说这些,还会干什么?”
他连争辩都觉得累,浑身的骨头缝里都透着一种被抽干了力气的颓丧和茫然,他疑心是自己昨晚睡的时间太少,不然怎么总是觉得困倦。现在他只想蜷缩起来,或者回家去、离开这里,把自己藏在一个没有陆行舟、不需要期待、也不需要经历这些耻辱的地方。
“干什么?”陆行舟的冷笑声贴着席清的耳廓响起,滚烫的气息喷洒在他敏感的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
那只掐着脖颈的手微微松了些,拇指却恶劣地向上,带着薄茧的指腹重重碾过席清柔软的喉结,引得他发出一声短促而难堪的呜咽。陆行舟的视线一寸寸扫过席清被迫暴露出来的、脆弱又狼狈的模样——泛红的眼角,苍白的脸颊,微微张开的、失了血色的唇瓣。
“席清,三年前你单方面跟我分手,我同意了吗?”
“你问我干什么?”陆行舟的声音低沉下去,“我包容你的小脾气,理解你的敏感多思,甚至纵容你那些所谓的安全感缺失。”
他的另一只手原本撑在洗手台上,此刻也抬了起来,冰凉的指尖缓慢地抚过席清滚烫的脸颊,停留在他微微颤抖的眼尾,又落到他的唇角。
“我像哄孩子一样哄你,跟你聊、解决问题,我以为你能懂,能长大,能明白我的感情。”陆行舟的指尖微微用力,像是在擦拭尘埃一样,摩挲着他的嘴唇,“你回报我的是什么?越来越得寸进尺的任性,是不告而别,微信删除、电话拉黑、销声匿迹,现在又带着你的新男友出现在我面前?”
“旁若无人地亲吻他的脸?试探我的底线?”
“还是像现在这样,用你这一身的丧气和厌倦来告诉我,我的耐心和包容都喂了狗?”
席清被他话语里赤裸裸的贬低和扭曲的逻辑刺得浑身发冷。巨大的委屈和荒谬感汹涌而来,瞬间冲垮了他强装的麻木。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模糊了视线,让他看不清陆行舟那张英俊却冷酷到极致的脸。他死死咬着下唇,尝到了铁锈般的血腥味,才勉强咽下那声即将冲口而出的呜咽。
他不能哭,尤其是在陆行舟面前哭,那会让他觉得自己更廉价、更像个无理取闹的废物。
可生理性的泪水根本不受控制,顺着眼角滑落,洇湿了陆行舟冰冷的指尖。
他听出来了,陆行舟觉得自己没有错,哪怕是在他们分开的三年后。
他的愤怒、委屈,在他的眼里,只是一场玩闹和任性。
席清胡乱擦着自己的眼泪,不再试图和陆行舟交流。
陆行舟的动作顿住了。
指尖眼泪的灼烫感触清晰,他看着指尖那一点湿痕,眼神深处有什么东西剧烈地翻腾了一下,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两个人沉默着,一个刻意冷淡,另一个愣怔出神。
还没来得及说话,洗手间外传来脚步声。
“席清?清清?你还在里面吗?”
何楠带着担忧和焦急的声音,伴随着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清晰地传入了寂静的洗手间。
席清趁着陆行舟愣怔的瞬间挣脱他的控制,弯腰低头捡起地上掉落的烟头。洗手间的地上溅了水渍,烟头落在地上,烟丝散开,浸成湿漉漉、黑乎乎的一团,早就熄灭了,只残留着一点可怜的灰烬。
席清面无表情把烟头摁进了垃圾桶里,那点灰烬在压力下簌簌掉落,无声地融进桶底的污水里,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正好迎上冲进来的何楠担忧的目光。
“还好你在!”何楠松了口气,快步上前,目光敏锐地捕捉到席清苍白的脸色、泛红的眼眶。他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出手想碰碰席清的脸颊:“清清,你怎么了?脸色这么差……”他的声音在看到倚靠在洗手台边、正点燃一根烟的陆行舟时,戛然而止。
明亮的灯光下,陆行舟的身影显得格外高大冷硬。他微微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那双深潭般眼睛里的所有情绪。他慢条斯理地将香烟送到唇边,深吸一口,动作优雅得如同在品鉴一支雪茄。淡青色的烟雾袅袅升起,模糊了他晦暗不明的表情,只有指尖那一点猩红在规律的明灭中,透着一股冰冷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何楠结巴了一声:“老板,你也在啊……”
第6章
席清在何楠的手即将触碰到自己脸颊时,微不可察地偏了偏头,避开了。这个细微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没事。”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又刻意放平,努力维持着表面的平静:“里面有点闷,透不过气。”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遮住了眼底残留的水光和翻涌的惊惶。
何楠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自然地收回,转而轻轻搭在席清单薄的肩膀上,带着安抚的力道。他侧身一步,看似无意地将席清挡在自己身后半个身位,隔绝了陆行舟那如有实质的、带着审视和冰冷压迫感的视线。
“没事吗?那……老板,我们先回去了?”
陆行舟终于抬起眼皮,他的视线先是落在何楠那只搭在席清肩头的手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平静无波,却让何楠感觉搭在席清肩上的手背仿佛被冰冷的针尖刺了一下。
但是何楠没有松开手,反而镇定地看向陆行舟,他仍旧保持着这个搂着席清的动作,令他意外的是,席清沉默着任由他搂着。
而席清没有再看向陆行舟,仿佛那堵曾将他压得喘不过气的冰冷山岳,此刻不过是一团不值得费神的多余空气。只是偏头对何楠道:“我们走吧。”
他微微侧身,带着一种近乎麻木的顺从,任由何楠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半拥半扶着他,脚步有些虚浮,却异常坚决地朝着门口走去。
陆行舟没有动。
他依旧倚靠在冰冷的洗手台上,指尖夹着那根刚刚点燃不久的香烟,猩红的火点在他指间静静燃烧,缕缕青烟笔直上升,模糊了他冷峻的眉眼。
走廊上柔和的光线取代了洗手间刺目的惨白,但席清紧绷的神经并未因此松懈分毫。
何楠担忧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你真的没事?”他懊恼地皱眉,“早知道盯着你不让你喝酒了,刚刚是不是肠胃不舒服吐了?我看你眼睛都红了,脸也红得厉害。”
席清的皮肤本就白皙剔透,体质又异常敏感,稍微一点情绪波动就能让血色迅速上涌,此刻他眼尾的红晕和脸颊未褪尽的薄红。
何楠扫过他的脸和喉咙,眼里的怜爱清晰可见。
席清张了张嘴,喉咙里还残留着被掐捏和强忍呜咽后的干涩疼痛。他想说“没事”,想敷衍过去,但一个“没”字刚滑到舌尖,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解释什么呢?解释那不是吐的,而是被前男友按在洗手台上羞辱、掐着脖子质问、逼得崩溃落泪吗?
太累了,太羞耻了。他不想再撕开伤口,更不想把何楠拖入这潭冰冷又污浊的浑水,他是无辜的。
“……嗯,”最终,席清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听起来更像是身体不适的虚弱,“可能……酒有点烈。”他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翻涌的情绪,也避开了何楠探究的目光。
他犹豫了一瞬,终究没有提及陆行舟的名字。在他的认知里,陆行舟已经是彻底翻篇的过去式,一个分手三年、音讯全无、本该永远消失在他的记忆里的名字。
如果不是这场该死的、他本就不该答应的聚会,陆行舟会像过去三年一样,完美地消失在他的世界里,不留一丝痕迹,他们本该是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此时此刻,他已经后悔答应何楠的邀请了,这份后悔甚至压过了刚刚经历的恐惧和屈辱,变成一种尖锐的、自我厌弃的刺痛,扎在他的心口。
何楠看他脸色依旧苍白,眼神躲闪,心疼地收紧了揽着他肩膀的手臂:“好了,没事了,等会我去给你买点胃药。”
他的声音轻柔温和,哄慰着席清,借着哄他的姿势,回头看了一眼洗手间。
陆行舟已经出来了。
洗手间的门口,他指尖的香烟已经燃尽,长长的烟灰不堪重负,断裂跌落在逛街的地砖上。他维持着那个依靠在墙壁上的姿势,如同一尊沉默的黑色雕塑,只有那双锐利如鹰隼的眼眸,牢牢锁定着他们俩离开的背影。
何楠朝他笑了一下,又转过头,低声温柔地哄着席清。
这份温柔,让席清有一瞬间的恍惚。
何楠真的很好。
这个认知,在此刻劫后余生的仓皇中,带给他近乎刺痛的真实感。席清并不是会选择将就的人。三年前,当他选择带着几乎被陆行舟碾碎的自尊与期待、狼狈地切断所有联系方式时,他以为自己会像是枯死的草,只能在角落里无声地腐烂。
他花了漫长的两年,才勉强将自己拼凑成一个能正常生活的人。他习惯了一个人的寂静,习惯了不需要期待、没有失望的麻木生活。
4/43 首页 上一页 2 3 4 5 6 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