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藤蔓顺着岩石攀援,开着一串一串紫莹莹的花。
风里的凉意淡了,裹着股潮湿的暖,吹在脸上竟有些黏糊,不像凉国的风那样干爽,连泥土都带着股腐叶与青苔的腥甜。
“四小姐,这里与凉国还真是不同。”
简绍勒住马,偏头望着远处山涧里蒸腾的白雾,指尖无意识摩挲着马鞍上的雕花。
“你看那山,层层叠叠的,倒像被老天爷揉皱了的绿绸子,哪像咱们凉国,一眼能望到天边去。”
卫锦绣闻言笑了笑,指尖触到帘角的流苏,竟觉比在凉国时暖了几分。
简绍是卫俭用特意派来保护她的心腹,她们早就相识倒也轻松。
她翻身下马,靴子踩在铺着细碎石子的路上,比凉国的黄土路软和些。
“下来走走吧,这一路大家都绷着神经累了。”
话音刚落,队伍里先是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低低的哄笑。
一个络腮胡侍卫挠了挠头,把背上的行囊往肩上颠了颠,粗声粗气地笑:“四小姐这话,可比凉国军营的号角还中听!”
“可不是么?”旁边的瘦高个接话,眼睛早瞟向了路边卖糖画的摊子:“这一路骨头都快颠散了,能在这种地方歇脚,比在驿站啃干饼子强百倍。”
简绍也松了缰绳,翻身下马时动作都轻快了几分,拍了拍卫锦绣的胳膊:“还是您体恤,我刚才就瞅着那竹楼新鲜,正想问问能不能进去看看呢。”
卫锦绣笑着颔首,目光扫过眼前的街市。
与凉国平原上的城镇不同,这里的路是青石板铺的,被往来的脚步磨得光滑,缝隙里嵌着些不知名的小草,绿得水灵。
两侧的铺子也不像凉国那般规规矩矩地排着,有的搭着竹棚,有的直接把货摊摆到了路边,卖的东西更是新奇——
竹编的小篓子上缠着彩绳,陶罐里装着艳红的粉末,后来才知是胭脂花磨的。
还有穿短褂的汉子蹲在地上,面前摆着一堆圆滚滚的青果,用刀切开,露出橙黄的果肉,酸气混着甜香飘过来,勾得人喉咙发紧。
“这果子叫什么?”简绍忍不住走过去,指着那青果问。
汉子抬起头,皮肤是被日头晒透的古铜色,咧嘴一笑露出白牙,答:“酸多依,蘸盐吃,解暑!”
“蘸盐?”简绍挑眉:“凉国的果子要么生吃,要么腌蜜饯,这般吃法倒稀奇。”
卫锦绣也走了过来,看着那汉子用竹签串起半个酸多依,往粗盐罐里一滚,递过来:“姑娘尝尝?南诏的规矩,过路客得尝口鲜。”
她接过来咬了一小口,酸得舌尖发麻,紧跟着是盐粒的咸,末了竟透出点回甘,像这一路从凉国平原走到南诏山地的滋味,陌生,却让人记挂。
“怎么样?”简绍凑过来问。
卫锦绣舔了舔唇角的盐粒,笑:“比凉国的梅子更烈些,却有意思。”
一行人跟着引路的小二往客栈走,路过街角时,忽然听见一阵轻快的调子。
几个穿百褶裙的姑娘正围着篝火跳舞,裙摆旋起来像绽放的花,脚踝上的银铃随着舞步叮当作响,唱的歌词听不懂,却带着股敞亮的欢喜。
有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跑过来,往卫锦绣手里塞了朵朱红色的花,花瓣肥厚,沾着夜露,笑起来露出两个酒窝:“姐姐好看,跟我姐姐一样好看~戴花。”
卫锦绣把花别在发间,指尖触到花瓣的软,心里忽然松快得很。
凉国的平原总是敞亮得坦荡,风里带着麦香和尘土气;可这南诏的傍晚,潮气裹着花香、饭香、铜铃与歌声,像一床温软的被子,把人轻轻裹住了。
“四小姐,你看那客栈的灯笼!”
简绍指着前头,竹楼客栈的门楣上挂着盏巨大的灯笼,不是凉国常见的红纸,而是用纱绢糊的,画着缠枝莲,烛火透过来,连影子都染得粉粉嫩嫩。
掌柜的是个胖汉子,腰间系着条绣满鱼纹的腰带,见他们进来,嗓门洪亮得像敲锣:“客官里边请!楼上有靠河的雅间,夜里能听船歌呢!”
卫锦绣往楼外瞥了眼,果然见屋后有条河,水面浮着几盏莲花灯,烛光顺着水流晃晃悠悠,像散了一地的星子。
晚风卷着河上的水汽漫上来,带着莲花灯芯的暖意,卫锦绣坐在竹楼的屋檐上,裙摆被风掀得轻轻晃。
身下的竹瓦带着白日晒透的余温,比凉国的青瓦少了几分冷硬。
远处篝火边的歌声还在继续,穿百褶裙的姑娘们旋着舞步,裙摆扫过地面扬起细尘,混着檐角铜铃的叮当,像把碎银撒进了夜色里。
她无意识跟着那调子晃了晃肩膀,头上的朱红花苞被晃得颤了颤——
正是傍晚那小女孩塞给她的花,此刻花瓣微微张开,露出内里嫩黄的蕊,香气混着晚风里的酒香飘过来,竟有几分醉人。
手指往腰间摸了摸,才想起行囊里的酒壶早在前日就空了。
卫锦绣低笑一声,带着点自嘲的怅然:“可惜了,没有酒。”
话音刚落,身后忽然传来个脆生生的声音,像山涧里跳珠溅玉:“梅子酒如何?南诏国的特产哦~”
卫锦绣浑身一僵,几乎是瞬间侧身,手已摸向靴筒里的短匕——这动作是卫家刻进骨子里的警觉。
可转头时,却见个少女蹲在身后的屋脊上,手里拎着个粗陶酒壶,壶口塞着团红绒布,正歪着头看她,眼睛亮得像浸了露水的黑曜石。
这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穿件月白的短褂,领口袖口滚着圈靛蓝的边,下身是条水红的百褶裙,裙摆上绣着金线的蝴蝶,跑动时该是翩跹的。
最惹眼的是她耳上的银环,随着歪头的动作叮当作响,发间还别着支银质的小孔雀钗,尾羽上镶着点碎蓝石,在月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她皮肤是被南风养透的蜜色,笑起来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露出的小虎牙尖尖的,倒比凉国宫廷里养的波斯猫还灵动几分。
“你是谁?”
卫锦绣的声音绷着,指尖仍抵在短匕的柄上——这竹楼虽看着热闹,可一个陌生女子能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后,绝非寻常人。
少女却像没看见她的警惕,拎着酒壶往前挪了两步,竹瓦被踩得“咯吱”轻响。
她背着手,忽然往前一俯身,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要碰到卫锦绣的发梢,那股梅子酒的清酸混着她发间的兰花香涌过来,竟不呛人。
“送你花的人啊。”少女眨眨眼,目光落在卫锦绣头上的花上,笑得更欢了:“这‘朱槿’是南诏的花神,送花得看缘分,我瞧着姑娘合眼缘,才让阿妹送的。”
卫锦绣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头上的花:“花?那是一个梳双丫髻的小姑娘……”
“是我阿妹呀。”少女说着,忽然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在卫锦绣的唇上,指尖带着点梅子酒的凉意。
她笑得狡黠,像只偷了蜜的小狐狸:“南诏的规矩,收了朱槿花,便是认了送花人的心意。”
她收回手,拎起酒壶晃了晃,酒液撞着陶壁发出轻响:“所以呀——”
少女直起身,往卫锦绣面前一坐,裙摆铺在竹瓦上像朵绽开的花:“你收了我的花,往后在南诏,便是我的人喽。”
卫锦绣怔住了,握着短匕的手松了松。晚风掀起少女的发梢,露出她颈间挂着的银锁,锁上刻着极小的孔雀纹,随着呼吸轻轻晃。
远处的歌声还在飘,河上的莲花灯已漂得远了,烛光在水面碎成一片金,倒衬得眼前少女的眼睛,比那灯影还要亮。
“你的人?”卫锦绣挑眉,语气里的警惕淡了些,多了几分探究:“南诏的规矩,倒比凉国直白得多。”
少女“嗤”地笑出声,拧开酒壶塞子,一股清冽的酸香立刻漫开来,混着蜜甜,勾得人喉咙发紧。
她倒了半盏在随身带的竹杯里,递过来:“凉国规矩多,累不累?南诏人不绕弯子,喜欢便喜欢,想留便留。”
第18章 南汐
竹杯递到面前时,卫锦绣看见少女手腕上的银镯子,刻着细密的缠枝纹,与傍晚老妪编的竹篮沿上的绒线颜色,竟是一般的红。
她望着杯里晃动的琥珀色酒液,又摸了摸头上颤巍巍的朱槿花,忽然觉得,这南诏的夜色,比她想的要热闹得多。
卫锦绣被她逗笑,接过酒杯,饮了一口:“嗯,好酒,甜的。”
少女眼睛亮了亮,像被月光洗过的黑曜石,立刻又拎起酒壶往杯里添,酒液撞着陶杯壁,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好喝吧~”她往前凑了凑,鼻尖几乎要碰到卫锦绣的脸颊,发间的银环叮当作响:“不愧是我的人~和我一样都喜欢呢~”
温热的呼吸混着兰花香扑过来,卫锦绣下意识偏了偏头。
这少女离得太近了,近得能看清她耳后银钗上镶的碎蓝石,像把南诏的星星别在了发间。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在少女光洁的脑门上,指尖触到一片温热的软。
“太近了,”卫锦绣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却比刚才多了几分清朗:“你叫什么?”
少女被她戳得往后仰了仰,非但不恼,反而顺势抓住了那根戳在自己额上的手指,指尖相触时,像有细碎的电流窜过。
“南汐,”少女歪着头笑,嘴角的梨涡盛着月亮:“南北的南,潮汐的汐,可记住了?”
她故意顿了顿,指尖轻轻挠了挠卫锦绣的掌心,眼底闪着狡黠的光:“是你未来妻子的名字。”
卫锦绣被这直白的话逗得肩头发颤,抽回手指端起竹杯,酒液晃出细碎的涟漪。
“胡说八道,”她仰头饮尽,喉间先漫开蜜甜,跟着便有股烈劲往上冲,眼前的南汐忽然成了两个影子:“酒是好酒,人~却是醉的~说的…”
话音未落,她身子一歪,像株被风刮倒的芦苇,直直往瓦片上栽。
南汐眼疾手快,伸手捞住她的腰,只觉怀里的人烫得惊人,呼吸里全是梅子酒的清酸,混着鬓角朱槿花的香。
“胡话…嗝~”
卫锦绣的头磕在南汐肩上,发簪松了半支,乌发垂下来,缠着对方水裙摆上的金线蝴蝶。
“嘿嘿~”南汐笑得肩头直颤,银环撞得更响:“梅子酒甜~却也最烈喔~”
她伸手托住卫锦绣的后颈,指尖触到一片滚烫的潮意:“不然你以为那甜是在盖什么味道?跟我回家吧~”
她半扶半抱着卫锦绣站起身,竹瓦在脚下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混着檐角铜铃的叮当,倒像支轻快的调子。
卫锦绣的靴子在瓦片上打滑,南汐索性打横将她抱起,水红裙摆扫过檐角的彩布幡子,带起阵兰花香。
“抓好我的脖子,摔下去要被竹枝勾破裙子的。”
南汐低头叮嘱,却见怀中人早已闭了眼,睫毛上沾着夜露,像落了星子,嘴里还嘟囔着“卫家军…列队…”
她低笑一声,足尖在檐角轻轻一点,身形如掠过水面的蜻蜓。
竹楼的轮廓在身后渐远,远处的山门隐在夜色里,像道半合的眉眼。
南汐抱着卫锦绣掠过最后一片屋顶时,檐角的铜铃被带起的风撞得急响,惊飞了栖息的夜鹭,翅尖划破月光,留下道灰影。
两道身影在连绵的屋顶上起伏,水红的裙摆与卫锦绣的墨色劲装交叠,像被夜风揉在一起的两束光。
竹瓦的“咯吱”声、铜铃的叮当声、怀中人含混的梦话,混在南诏温热的夜风里,渐渐往更深的夜色里去了。
最后一点衣袂翻飞的影子,消失在竹林掩映的屋脊后,只余下远处河面上的莲花灯,还在晃晃悠悠地漂,烛光碎在水里,像谁撒了把没说完的话。
南汐带着她,落在了一处庭院中,她将人放在院中的大摇椅上,锤了锤自己的腰:“可累坏我了…这媳妇可真不好找~”
摇椅上的人睡的正香,南汐蹲下身细细的瞧着她:“真是越看越喜欢~怎么这么好看呢~”
“来人!备衣!洗香香~洗香香喽~”
南汐的声音刚落,院门外的竹帘便被轻轻掀开,七八名婢女鱼贯而入。
她们都穿着统一的靛蓝短襦,领口绣着细碎的朱槿花纹,腰间系着月白的围裙,裙摆扫过青石板时几乎听不到声响,显然是常年侍奉的熟手。
为首的婢女约莫十六七岁,梳着双环髻,髻上簪着支小巧的银簪,见了南汐便屈膝行礼,声音柔得像浸了水:“主子。”
她手中捧着个紫檀木托盘,盘里叠着件水红的纱裙,裙角用金线绣着展翅的孔雀,孔雀的尾羽上还缀着极小的珍珠,在月光下闪着温润的光。
后面的婢女也各有差事:有两人抬着个描金铜盆,盆里盛着温热的水,水面浮着几片新鲜的兰花瓣;一人抱着叠雪白的浴巾,浴巾边缘绣着银线的缠枝纹;还有个小婢女捧着个青瓷罐,罐口用红绸封着,隐约能闻到里面透出的甜香——是南诏特有的香膏,用晨露和花蜜熬的,抹在身上滑腻得很。
“这裙子太素了。”南汐扫了眼托盘里的水红纱裙,忽然伸手拨了拨,银环叮铃作响:“换那件绣凤凰的,要正红的,配今晚的月色才热闹。”
为首的婢女应声“是”,转身便要吩咐身后的人去取,却被南汐叫住。
“等等,”她转头瞥了眼摇椅上的卫锦绣,嘴角勾起抹狡黠的笑:“再找件宽松些的寝衣,素色的就行,料子要最软的云锦,别硌着人。”
庭院深处藏着的温泉,被半圈竹林温柔地环抱着。
蒸腾的白雾从水面袅袅升起,像给池子笼了层薄纱,月光穿透雾霭落下来,在水面碎成粼粼的碎银。
池边散落着几块青褐色的礁石,石缝里钻出些不知名的野花,粉白的花瓣沾着水汽,香气混着温泉特有的硫磺味,竟有种奇异的清冽。
南汐褪去月白短褂,水红的百褶裙落在石台上,像朵被摘下的花。
她赤着脚踩在温凉的石板上,蜜色的肌肤在月光下泛着缎子般的光,纤细的脚踝上银环轻晃,叮铃一声撞在礁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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