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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般想着,嘴角竟不自觉漾开一丝浅淡的笑意。
“你是在笑吗?”
南汐不知何时已停下脚步,小跑着退到卫锦绣面前,背着手倒退着走,发间的珠钗随着动作叮当作响。
她仰着脸,眼睛亮得像浸了水光的黑曜石,直勾勾盯着卫锦绣的嘴角,仿佛要从那抹笑意里挖出些什么来。
卫锦绣一怔,收回思绪,对上她探究的目光,坦然点头:“嗯,臣想起……想起一个人与你似乎恰恰相反。”
“相反?”南汐脚步一顿,忽然凑近半步,鼻尖几乎要碰到卫锦绣的衣袖。
她的目光骤然变得灼灼,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似的,声音也压低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紧张:“是你的心上人?”
话音刚落,她自己先屏住了呼吸。
心里头像有无数个小鼓在敲——卫锦绣若真有心上人,那人会是什么模样?
比自己好看吗?
比自己更能留住她吗?
她能抢得过吗?
一连串的念头撞得她心口发慌,喉间忍不住轻轻滚动了一下,咽下一口滚烫的唾沫。
卫锦绣看着她骤然绷紧的侧脸,还有那快要攥碎花瓣的手,眸色微沉。
她没有直面那声“心上人”,只轻轻侧身,从南汐身边错了过去,脚步未停,声音平淡无波:“公主多虑了。”
“我没有多虑!”南汐立刻追上去,几步拦在她面前,不让她再往前走。
阳光落在她微微泛红的脸颊上,连带着眼底的执拗都染上了几分急切:“你还没有回答我,是不是?”
卫锦绣抬眸看她,见她睫毛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像只受惊的蝶,心里忽然软了一下,却又很快被一层说不清的怅然覆盖。
她沉默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轻得像被风拂过的柳叶:“我给不了你答案。若非要说……不能是。”
“不能是?”南汐皱紧了眉,像是第一次听到这般绕弯子的话。
她往前又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卫锦绣眼前,碎碎念地追问,“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哪有什么‘不能是’?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啊!”
她的声音带着点被急出来的鼻音,像只被惹急了的小兽,明明气势汹汹,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看得卫锦绣指尖微颤,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卫锦绣停下脚步,转身看她。廊下的风卷着几片落英掠过,拂起她月白锦袍的衣角,也吹乱了南汐额前的碎发。
南汐仰着头,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攥着那朵花的手指因为用力,指节泛出浅浅的白。
“有些事,不是非黑即白的。”卫锦绣的声音放轻了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怅然:“就像你是南诏公主,我是凉国使臣,这身份从出生起就定了,由不得我们选。”
南汐皱起眉:“身份怎么了?身份能挡着人喜欢人吗?”
她脱口而出,说完才惊觉自己说漏了嘴,脸颊“腾”地红了,却梗着脖子不肯低头。
“我……我是说,就算身份不一样,该是的还是的,不该是的就不是,哪来的‘不能是’?”
卫锦绣看着她慌乱又强装镇定的模样,忽然想起刚到南诏那晚,河上漂着的莲花灯。
像这小丫头一样,执拗得让人心软。
她抬手,替南汐拂去落在肩头的花瓣,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衣领,触到一点温热的肌肤。
南汐猛地屏住呼吸,连心跳都漏了半拍,只觉得那处被碰过的地方像着了火,烧得她脖颈都红了。
“公主还小。”卫锦绣收回手,目光移向远处的宫墙,那里爬满了粉白的蔷薇,开得热烈:“等你再大些,就懂了。”
“我才不小!”南汐立刻反驳,声音拔高了些:“我知道自己要什么!就像那晚在温泉,我知道要抓住你;现在站在这里,我知道不想让你走!”
她的话像颗小石子,狠狠砸进卫锦绣心里,漾开一圈圈涟漪。
卫锦绣沉默片刻,忽然弯腰,视线与南汐平齐。
她的目光很清,像映着云影的湖面,看得南汐心跳更快,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南汐殿下。”她第一次连名带姓叫她,声音温和却带着分量:“我的使命是来谈两国互市的,之后,无论成与不成,我都要回凉国。”
廊下的风忽然停了,紫藤花的香气凝在半空,南汐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又被一股执拗的热意取代。
她仰起脸,迎着卫锦绣的目光,声音脆得像碎玉:“那我随你回凉国。”
卫锦绣愣了愣,随即失笑,指尖轻轻叩了叩石桌:“公主当真是孩子气,一国公主,身系南诏的体面与邦交,哪能说走就走?你肩上的担子,可比这满架紫藤花重多了。”
“担子重又怎样?”
南汐梗着脖子,伸手扯住卫锦绣的衣袖,力道不大,却不肯放。
“南诏是南诏,凉国是凉国,父王疼我,只要我想去,他定会允的,再说了……”
她忽然凑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点狡黠:“我就要跟着你。”
卫锦绣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知道这小丫头又在说气话,便不再与她争辩,只轻轻抽回衣袖:“公主还是先操心眼下吧,西暖阁的紫藤花要谢了。”
南汐却不依不饶,亦步亦趋跟着她往回走,发间的花晃悠着:“卫锦绣,你就跟我说说你的心上人呗?她是凉国的姑娘?长什么样?是不是比我好看?”
卫锦绣被她缠得没法,只笑而不语,脚步却放得更缓了些。
“哼,不说就不说,小气鬼。”南汐撇撇嘴,却也没真生气,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轻快:“反正我有的是时间等你说。”
卫锦绣只当她是小姑娘一时兴起,闹够了便会作罢。毕竟,一国公主的身份摆在那里,怎会真为了一句戏言,远走他乡?
可几日后,当卫锦绣率领使团准备离开南诏都城时,看着站在南诏队伍里,穿着一身便于远行的骑装,腰间别着她送的那朵早已做成干花的香囊的南汐,彻底怔住了。
“你……”她勒住马缰,看着那个朝自己笑得灿烂的身影,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南汐昂首挺胸,拍了拍腰间的佩剑,语气得意:“父王说,两国互市刚开,该派个信得过的人去凉国看看风土人情。”
卫锦绣望着远处城楼上南云桥含笑的身影,终是无奈地笑了。
一路向北,南汐果然像只挣脱了笼子的小雀,马车里待不住,总爱掀着帘子跟卫锦绣说话。
从南诏的稻田说到凉国的雪原,从路边的野花说到京城的繁华,叽叽喳喳没个停。卫锦绣起初只是听着,后来偶尔也会应上几句,说些凉国的趣闻。
风餐露宿的旅途,竟因这吵闹声,多了几分暖意。
越靠近凉国都城,南汐的兴奋便越藏不住。
她扒着马车窗,看着路边渐变成北方样式的房屋,看着往来行人渐宽的衣袍,眼睛亮得像落了星子:“卫锦绣,凉国的都城是不是比南诏的大?是不是有很多好吃的?”
卫锦绣勒马走在马车旁,看着她探出来的半张脸,被风吹得发红,却依旧笑得灿烂,便点头:“是比南诏繁华些,吃食也粗犷些,不知道公主能不能习惯。”
“肯定能!”南汐拍着胸脯,忽然指着远处的城楼:“你看!那是不是快到了?”
卫锦绣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果然见凉国都城的轮廓已在视野里渐渐清晰。
她笑了笑,正想说些什么,却见南汐忽然掀开帘子,半个身子探出来,指着街边的摊子:“那是什么?看着好有趣!”
两人正说笑着,远处的钟鼓楼塔楼上,一道玄色身影凭栏而立。
许连城望着那辆装饰着南诏纹样的马车,望着马车旁那个熟悉的月白身影,以及那个从车里探出头来、与卫锦绣言笑晏晏的女子,眼底的寒意像冰面碎裂,一点点漫了开来。
风卷着她的衣裙,猎猎作响,却吹不散那双眼眸里的沉沉阴翳。
第21章 初次交锋
宫道两侧的朱红宫灯次第亮起,将青石板路照得暖意融融。
各国使臣顺着引路灯笼缓缓入宫,衣袂翻飞间尽是异域风情——
西域楼兰的使臣头戴缀着红宝石的尖顶帽,宝蓝色长袍上绣着缠枝葡萄纹,腰间银带叮咚作响。
北狄使臣则一身玄色皮毛劲装,眉眼锐利如鹰,腰间悬着弯刀,步履沉稳带风;唯有南诏使团最是鲜活。
南汐身侧的侍女们都穿着靛蓝筒裙,裙摆绣着孔雀开屏纹样,走动时像一群振翅的蓝鸟。
卫锦绣立在廊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角的玉扣。
方才许连城转身离去时衣袍扫过栏杆的弧度还在眼前晃,她总觉得那双眸里的阴翳比钟鼓楼的暮色更沉,压得人胸口发闷。
南汐却浑然不觉,正拉着她的手腕笑:“你瞧那楼兰郡主的金步摇,晃得人眼晕,哪有你腕间这串素玉好看?”
说着便抬手想碰那玉串,指尖刚要触到,卫锦绣却像被烫到般轻轻缩回了手。
南汐愣了愣,随即挑眉笑开:“怎么了?还怕我抢你的不成?”
卫锦绣勉强扯出笑意:“不是,刚沾了些尘土。”
话音未落,便见许连城款步走来,月白宫装衬得她身姿如竹,发间仅簪一支白玉簪,素净得像落满霜的梅枝。
她目光先落在南汐身上,笑意温和却隔着层薄纱:“南汐公主一路辛苦,住处已按南诏习俗备了暖炉与熏香,若是不合心意,只管让人来说。”
南汐性子直率,当即笑道:“凉国公主费心了!不过我更想知道,卫锦绣住在哪处?我想跟她住得近些。”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静水,卫锦绣睫毛颤了颤,下意识看向许连城。
只见她握着宫扇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收紧,扇面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唇角浅浅的弧度:“卫姑娘是陛下亲点的伴使,住处就在我隔壁的汀兰苑,南汐公主若想去,随时可去。”
语气听不出半分波澜。
许修颜这时正陪着楼兰使臣走过,闻言回头看了眼妹妹,见她神色如常,才转头对身旁使臣笑道。
“舍妹性子静,怕是招待不周,还望使臣海涵。”
余光却瞥见卫锦绣望着许连城的眼神里藏着些说不清的情绪,像雾里看花,看不真切。
入夜后,使臣们在紫宸殿赴宴。南汐坐得离卫锦绣极近,席间不断给她布菜,青瓷汤匙舀起燕窝时,特意说:“这燕窝炖得绵密,跟我们南诏的椰汁炖雪蛤不同,你快尝尝。”
声音清亮,满殿都听得见。
卫锦绣脸颊微红,刚要道谢,却见许连城端着酒杯的手顿了顿,酒液在杯中晃出细碎的涟漪。
她抬眼望向卫锦绣,目光里裹着些说不清的东西——有重生而来的疼惜,有世俗束缚的无奈,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委屈。
卫锦绣被那目光看得心头一紧,匆匆低下头,用汤匙搅动着碗里的燕窝,竟尝不出半分滋味。
宴席散后,宫道上晚风微凉。
南汐与卫锦绣并肩走着,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卫锦绣,你是不是怕许连城?”
“她看你的眼神怪怪的,”南汐皱着眉,却笑得坦荡:“不过我不怕她。我喜欢跟你在一起,不管她是谁。”
这话撞进卫锦绣耳里,像团暖火燎得她心口发烫。
她正想开口,却见不远处的玉兰树下立着道身影,许连城身边婢女手里提着盏琉璃灯,灯光映得她侧脸柔和,见她们看来,便轻轻颔首。
“夜深露重,公主与卫姑娘早些歇息吧。”
说完便转身离去,月白裙摆在树影间一闪,像朵无声凋零的玉兰花。
卫锦绣望着她的背影,而南汐还在身旁叽叽喳喳说着南诏的趣事,指尖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热烈又直接。
她夹在中间,像站在岔路口,一边是沉在心底的旧影与规矩,一边是坦荡荡的热情与暖意,连晚风都吹不散这满心的纠结。
许连城回到自己的寝殿,将琉璃灯放在案上。
灯影里,眼底翻涌着只有自己懂的苦涩。
这一世她步步为营,只求卫锦绣平安,可南汐的出现像道意外的光,照亮了她不敢踏足的路,也照得她的隐忍越发难堪。
她对着灯影轻声道:“再等等……”
等风波平息,等世俗让路,可她自己也知道,这条路,难如登天。
晨露还凝在汀兰苑的玉兰花瓣上,淡金色的晨光穿过疏枝,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许连城指尖微凉,方才在殿外徘徊时沾了些露水,此刻望着卫锦绣含笑的眉眼,昨夜未眠的疲惫忽然被心口的涩意盖过,连带着声音都轻颤了几分。
卫锦绣见她眼底泛着红丝,袖口还沾着草屑,显然是等了许久,心里莫名一软,刚要再说些什么,手腕却被许连城轻轻攥住。
那力道不重,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怕碰碎什么珍宝,又像怕一松手人就会消失。
“我等了你很久。”许连城的声音压得很低,晨光里她的睫毛颤了颤:“你离开没有与我说…”
卫锦绣指尖微缩,被她攥住的地方有些发烫。
她能感受到许连城话语里的委屈,像积压了许久的潮水,终于在这一刻漫过堤岸。
可她偏过头,避开那过于灼热的目光,低声道:“殿下身份尊贵,不必…”
“我不在乎身份…”许连城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又迅速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你不要喜欢别人…好不好…”
她似乎在等一个许诺…
这话像惊雷落在晨露里,卫锦绣猛地抬头,撞进许连城盛满星光的眼眸里。
那里面有重生而来的执念,有世俗禁锢的痛苦,还有毫不掩饰的爱慕,烫得她心口发慌。
她刚要抽回手,身后却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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