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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锦绣小心翼翼踩着石阶往下走,紫檀嵌玉的发簪在鬓边轻颤,映着月光的碎银光芒里,她未察觉自己唇角扬起的弧度——
直到公主像只小猫般往她衣襟里蹭了蹭,温热的脸颊贴上她锁骨,她才猛地回神,指尖下意识收紧了环着公主腰肢的手臂。
宫道两侧的九曲珠灯在夜风中明明灭灭,照着汉白玉栏杆上凝结的露水。
卫锦绣原想寻个许连城的贴身婢女交接,可这一路连个巡逻禁军的影子都无,唯有檐角铁马在风中轻叩,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低头看了看公主泛红的眼角,想起方才塔楼上那滴落在手背上的泪,心尖忽然有些发软,便不再犹豫,抱着人径直往揽月阁方向走。
眼看绕过御花园的太湖石,揽月阁的飞檐已在灯影中若隐若现,三道黑影却骤然从九曲桥畔的梧桐树后转出,拦住了去路。
为首的崔进尹摇着泥金折扇,一身锦袍绣着夸张的缠枝莲,在月光下泛着俗艳的光。
“这不是刚跟着兄长在北境打了几场小仗的卫小姐吗?”
崔进尹拖长了语调,目光在卫锦绣怀中的明华公主身上转了一圈,嘴角勾起不怀好意的笑。
“啧啧,这是哪家的美人儿,竟让卫小姐这般怜香惜玉?”
卫锦绣眸光一冷,怀中的公主似乎被吵到,不安地动了动。
她最厌崔进尹这副纨绔做派,更恨他父亲崔浮在朝堂上屡次构陷卫家。
此刻见他带着大理寺卿吕青芝和户部侍郎贾金拦路。
“滚开。”她的声音冷得像太液池的冰水,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杀意。
吕青芝摇着描金小扇,一副斯文败类的模样:“卫小姐此言差矣。”
他故意拖长尾音,目光在明华公主散落的青丝上逡巡:“这深更半夜的,您抱着一位姑娘在宫里走,若是传出去……”
他顿了顿,刻意压低声音:“说卫家小姐有断袖之癖,怕是对卫将军的清誉也有碍吧?”
“吕大人这话有理!”贾金立刻附和,三角眼在卫锦绣身上滴溜溜乱转:“说不定还是哪位贵人呢,这要让陛下知道了……”
崔进尹笑得更欢,伸手便要去掀明华公主覆在脸上的青丝:“让我瞧瞧,到底是哪家的娇花,能让卫小姐如此……”
他的指尖尚未触到公主的发丝,手腕已被一道铁钳般的力道攥住。
卫锦绣不知何时将公主往臂弯里拢了拢,另一只手如鹰爪般扣住崔进尹的脉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我再说一遍!”她的声音里淬着冰,眼底翻涌的戾气让崔进尹身后的吕、贾二人下意识后退半步。
“滚。”
崔进尹疼得龇牙咧嘴,却仍梗着脖子叫嚣:“卫锦绣!你知道我爹是谁吗?!我爹是当朝丞相!你爹不过是个丘八……啊!”
他的话没说完,腕骨便传来“咔嚓”一声轻响,卫锦绣眼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
“你找死!快松开!”崔进尹疼得额头冒汗,折扇“啪嗒”掉在地上:“卫家不过刚得点恩宠,就敢在宫里行凶?!”
第10章 怜爱
“哎呦!疼死我了!卫锦绣你疯了!你要在宫里杀人吗?!”
崔进尹的叫声越来越凄厉,旁边的吕青芝和贾金吓得脸色惨白,却不敢上前。
就在卫锦绣的指骨即将捏碎崔进尹腕骨的瞬间,怀中的人忽然轻轻动了动。
许连城迷迷糊糊地哼唧一声,鼻尖在她颈窝处蹭了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敏感的皮肤,像羽毛般搔动心弦。
那股几乎要吞噬理智的杀意,竟在刹那间如潮水般退去。
卫锦绣猛地回神,看着崔进尹因剧痛而扭曲的脸,又低头看看怀中睡得安稳的公主,眼底的猩红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后怕。
她松开手,崔进尹如蒙大赦般跌坐在地,抱着手腕不停地呻吟。
“滚。”她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冰冷,却少了方才的血腥气。
夜风吹过,卷起卫锦绣鬓边的碎发,她望着揽月阁方向的灯火,忽然觉得怀中的重量无比安稳。
方才那瞬间几乎失控的杀意,竟被这人无意识的亲昵轻易抚平。
她低头,视线落在许连城微抿的唇瓣上,喉轻轻滚动了一下,抱着人继续往前走,脚步却比刚才更稳了些。
宫灯的光影落在两人交叠的身影上,将那抹玄色与藕荷色,染成了一片温柔的暖色。
崔进尹痛苦地蜷缩在地,吕、贾二人慌忙架起他往远处去,走时还不忘回头对着卫锦绣的背影恶声叫嚷。
“卫锦绣,你惹上大麻烦了!明日我便进宫面圣,定要治你的罪!”
卫锦绣脚下未停,只微微侧过脸,唇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我等着。”
话音落,她头也不回地穿过回廊,径直往许连城的寝殿院中行去。
刚到院门口,便见一名婢女提着灯笼迎面走来,卫锦绣正要开口唤住她,那婢女却像受了极大惊吓,灯笼猛地一晃,转身就快步跑开了,裙角扫过石阶,带起一阵慌乱的风声。
“唉……”卫锦绣望着婢女消失的方向,轻叹了口气,才转身走向院中那架秋千。
她将秋千上的人扶稳些,缓缓蹲下身子,伸手拂去许连城衣裙上沾着的尘土,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公主,既然醒了,又何必装睡呢?”
许连城睫毛颤了颤,偷偷睁开一只眼瞧着她,见被识破,索性坐直了些,伸了个懒腰,语气带着几分娇憨:“嗯?你说什么?我才刚醒呢。”
卫锦绣垂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许连城看不清她的表情,殿檐下的宫灯在她肩头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一时竟有些安静。
过了片刻,许连城终究耐不住这沉默,轻轻碰了碰卫锦绣的胳膊:“你生气了?”
卫锦绣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您是公主,臣不敢。”
“‘不敢’,便是生气了。”许连城语气笃定,指尖又轻轻戳了戳她的肩膀。
卫锦绣不应,又过了片刻,许连城忽而垂下眼眸。
“卫锦绣……我们不该是这样的。”
不知怎的,说出这话时,许连城的声音竟微微发颤。
卫锦绣闻言,终于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疑惑,望着她反问:“那该是如何?”
许连城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连心底都泛起酸涩的潮意。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我们本应该亲密无间的,我做过一个梦,梦里你我相知、相惜、相依,纵然有磨难,也满是温暖,那漫长的梦,是我唯一能握紧的花。”
卫锦绣却错开她的目光,站起身,对着她拱手行礼,语气疏离:“殿下近来许是累着了,才会做这般绵长的梦。”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管如何,多谢殿下方才提醒。若不是您,臣今日怕是真要酿成大祸了。”
许连城仰着头望她,目光像是要穿透这层疏离的表象,寻出一点前世的影子来。可她看到的,只有冷冰冰的恭谨,像一根细针,狠狠刺进心里。
她猛地伸手,攥住了卫锦绣的手腕,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里满是隐忍的不甘:“卫锦绣……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她以为重生是天赐的恩赐,能弥补前世的遗憾,可为何偏要走到这般地步?她不甘心!
卫锦绣试着挣了挣,没能挣脱,只得无奈道:“殿下,松开臣吧。梦终究是梦,臣又不能钻进梦里,怎会明白您说的这些?”
许连城的心像是被狠狠攥了一把,剧痛瞬间蔓延开来。
她捂住心口,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泪眼婆娑地望着卫锦绣:“你走吧,是我多想了。”
卫锦绣这次没有犹豫,轻轻挣开她的手,转身便走,背影决绝得没有一丝留恋。
许连城仍坐在那架秋千上,夜风吹得秋千绳微微晃动,带起她的衣袂扫过木架,发出细碎的声响。
方才卫锦绣转身离去的背影,像一根细刺扎在她眼底,拔不出,也磨不掉。
她记得前世不是这样的。那时卫锦绣哪怕只是去前院取份文书,走三步也要回头看她一眼,眼神里的不舍几乎要漫出来。
她总爱趴在廊下的栏杆上笑她:“卫大人再回头,当心脚下拌着石头。”
卫锦绣便会红着脸停下脚步,隔着老远朝她喊:“臣是怕走快了,殿下的影子就跟不上了。”
可现在,影子还牢牢粘在地上,追影子的人却连头也不肯回了。
她想起方才自己说的那些话,“相知,相惜,相依”,“漫长的梦中唯一可以握紧的花”,卫锦绣只当是她累极了说的胡话。
也是,卫锦绣又没做过那个梦,怎会懂她在梦里失去过多少次,又在重生醒来时,抱着“这一次定能圆满”的念头,偷偷笑醒过多少回。
她以为重生是天赐的机会,她可以提前提醒卫锦绣避开陷阱,可以护着她周全,可到头来,连让卫锦绣多看她一眼,都成了奢望。
“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许连城又喃喃重复了一遍,声音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她抬手按在胸口,那里疼得厉害,像被前世卫锦绣临终前咳在她衣襟上的血,烫得她喘不过气。
夜空中的残月被云翳遮了大半,漏下的微光落在秋千上,照见许连城眼角滚落的泪。
她忽然想起前世弥留之际,自己也是这样望着窗外的残月,手里攥着卫锦绣留下的念想,一遍遍地想:若有来生,哪怕只是做个寻常百姓,能远远看她一眼也好。
可真的来了来生,她却贪心了,想把前世的遗憾都补回来,想让卫锦绣再像从前那样,走三步回头看她一眼,想让她眼里的疏离变成熟悉的温柔。
风更凉了,吹得院角的梧桐叶簌簌作响。
许连城慢慢站起身,秋千在她身后轻轻晃着,像个被遗弃的孩子。
她望着卫锦绣离去的方向,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连一丝光亮也透不出来。
“是啊……”她对着那片浓墨似的夜色,轻轻叹了口气,泪水终于决堤:“前世你都不肯入梦来看我,这一世,又怎会回头呢……”
时光安静了一段日子,卫锦绣跟着几位兄长往返于城郊军营,铠甲上的铁锈味渐渐盖过了往日的墨香,她再没踏进宫门半步,那夜在许连城寝殿院里的争执,像被风吹散的烟,仿佛从未发生过。
凉国皇族的枝脉里,当朝皇帝膝下只有许修颜与许连城两个孩子,可宗室王爷们的子嗣却繁茂得很。
也正因如此,宗亲们才默许了许铮放为了亡妻终身不续弦的荒唐。
换做旁人家,怕是早就被唾沫星子淹了。
从祖皇帝起便传下规矩,每年新年前,皇室宗亲里的公主、郡主们都要去天衡山的永寿寺祈福,求来年风调雨顺,百姓安康。
今年因边境战乱耽搁了些时日,如今战事稍歇,这规矩自然要拾起来。
一行女眷的安危干系重大,卫家被皇命委以护卫之责。
卫胜将这担子交到了卫俭风与卫锦绣肩上。
出发那日,卫锦绣一身银甲,腰悬佩剑,骑在一匹雪白马背上,身姿挺拔如松,走在队伍最前面开路。
许连城的马车在队伍中段,明黄色的车帘紧闭,透着皇家的矜贵。
卫俭风则骑着一匹枣红马,不远不近地守在马车旁,目光不时扫过四周山林,不敢有半分松懈。
兄妹二人都提着十二分精神,这队伍里的每一位都是金枝玉叶,半点差池都担待不起。
天衡山离京不远,队伍行得稳当,未等日头落山便到了山门前。
早有永寿寺的婢女们候在石阶下,见队伍到了,纷纷上前屈膝行礼,而后有条不紊地引着各位郡主往西侧的客院去。
天衡山的景致正是好时候,山间的树虽还没铺展出盛夏的郁郁葱葱,可新抽的枝芽带着嫩青,岩石上的青苔沾着落日的金辉,倒比浓荫匝地时多了几分清透的韵致。
按规矩,公主需入住主殿旁的寝殿,得由卫家人亲自引着过去。
卫俭风勒住马,转头想寻卫锦绣——毕竟是女子,陪公主走这一程更方便些,可目光扫过队伍前后,哪还有卫锦绣的影子?
那匹白马早已驮着人,不知拐进了哪条通往后山的小径。
第11章 刺杀
卫俭风勒住马缰,翻身下马时动作稳当,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却掩不住一丝无奈——他自然知道妹妹为何溜得这般快。
方才到山门前,他还特意朝卫锦绣使了眼色,意思是让她来迎公主,可转瞬间,那匹白马就载着人拐进了僧人住的偏院方向,连个背影都没给他留。
“公主。”卫俭风抬手示意婢女上前搀扶,目光落在许连城微微攥紧帘角的手指上,那指尖泛着白,像是用力捏了许久:“主殿已经收拾妥当,臣陪您过去。”
许连城松开帘子,由着婢女扶下车。山风卷着松针的清苦气息扑过来,吹得她鬓边的珠花轻轻晃动。
她抬头望了眼卫锦绣消失的方向,偏院的飞檐隐在苍翠的松林里,连半片衣角都看不见。
心里那点刚冒头的期待,像被这山风瞬间吹灭的烛火,只剩下一点凉。
她面上却依旧平静,甚至还朝卫俭风微微颔首:“有劳二公子。”
一行人沿着石板路往主殿去。天衡山的石阶被历代香客踩得光滑,两旁的松柏虽未到浓绿时节,却透着一股子苍劲,枝桠伸向天空,将残阳割成一片一片的金。
许连城走着走着,忽然想起前世也来过永寿寺,那时卫锦绣还不是如今这副模样。
前世祈福,卫锦绣也跟着来护驾,却总找机会溜到她身边。
在佛堂里,趁众人拜佛时,偷偷塞给她一块桂花糖;在石阶上,见她走得累了,就借口整理裙摆。
悄悄在她脚边垫上自己的帕子;晚上同住主殿偏房,还会抱着剑守在门外。
说“山里有野兽,臣在这儿,公主睡得安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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