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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她总笑卫锦绣“比嬷嬷还啰嗦”,却会把那块桂花糖含在嘴里,甜到心里;会故意放慢脚步,等着那块帕子再次出现在脚边;会在夜里听着门外均匀的呼吸声,安心睡去。
可这一世,卫锦绣连照面都不肯跟她打。
“公主,前面就是主殿了。”卫俭风的声音将她从回忆里拉回来。
许连城抬头,果然看见朱红的殿门就在眼前,檐下挂着的铜铃被风吹得轻响,像谁在低声叹息。
她定了定神,压下心里那点翻涌的酸涩,淡淡道:“辛苦二公子了。”
卫俭风站在殿门外,没有再往里走,只拱手道:“臣就在殿外候着,若公主有吩咐,随时传唤。”
他顿了顿,像是犹豫了一下,又补充道:“舍妹……她去检查偏院的防卫了,山里不比宫中,她性子急,总爱亲力亲为。”
许连城知道这是托词,却还是配合地点了点头:“卫大人有心了。”
待卫俭风退下,婢女们簇拥着她进了殿。
殿内燃着淡淡的檀香,与前世的味道一模一样,可她摸了摸袖袋,里面空空的,没有那块温热的桂花糖。
她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正好能看见偏院的方向。
暮色渐浓,松影里亮起一盏孤灯,想来是卫锦绣在那边落脚了。
山风更凉了,吹得窗棂“吱呀”作响。许连城望着那盏灯。
许连城轻轻摩挲着窗台上的纹路。比起怨恨,她更怕这样的刻意疏远。
就像现在,明明近在咫尺,却远得像隔了万水千山。
她转身走到佛龛前,看着案上燃着的酥油灯,火苗轻轻晃动。
按规矩,明日一早要上香祈福,求国泰民安。
可她此刻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
求这疏离能少一点,求卫锦绣能回头看她一眼,哪怕只是像前世那样,啰嗦一句也好。
窗外的铜铃又响了,像是在应和她心底的祈愿,又像是在提醒她,有些事,重来一次,也未必能如所愿。
祈祷事宜在三天后进行,她们估计要在这里停留十天左右,这期间许连城需要完成佛经的抄录,在祈祷那天宣读燃烧以表示皇家的诚意,祈求上天怜悯苍生,来年风调雨顺。
所以许连城几乎都在寝殿中抄录,她的字娟秀,幼时卫锦绣与她一起学习时还笑她字一点不像公主,许连城曾问她:“公主应当什么字?”
当时的卫锦绣握住她握笔的手,一笔一划带她写下了锦绣两字:“应当锋利一些,这样才不会被欺负。”
或许当时的卫锦绣有着私心,想让自己入了许连城的心,可惜年纪尚小的许连城看不清自己的心思,只是跟着她笑,将那字帖珍藏了起来。
前世的后来,她们再去看那字帖,卫锦绣才说:“我会做你手中最锋利的刀,斩去你的烦恼,护你平安。”
回忆停留在笔尖,墨迹在纸上晕开,婢女拿来了新纸时,她才看清,自己竟无意识写下了锦绣两个字。
白天偶尔会来几个宗亲郡主来说上几句话,许连城与她们虚以委蛇,晚些时候才有一点喘息的机会。
这样的时间,也只是短暂的,她还需要抄录佛经。
坐在窗前,烛火明亮,她端坐,执笔。
婢女走来:“公主,夜深了,明日再抄录吧,伤了身就不好了。”
许连城停下动作,望了望窗外的月色,微微摇头:“我还不困,你下去吧,今夜不用伺候了。”
婢女:“公主,您今夜还未用膳,这身体可受不住。”
许连城摆摆手,婢女无奈也只好下去了。
不知过了多久,许连城突然感到肚子一阵不舒服,捂住了肚子。
她想要喊人弄来一些吃的,转念又放弃了,反正吃什么都索然无味。
院中响起一阵细微的声响,她低着头并未在意,忽而一个用油纸包裹的糕点递到了眼前。
她猛的抬头,卫锦绣别扭的侧过脸:“很好吃。”
许连城惊喜的看着她甚至忽略了身体的难受,双手捧过糕点,是她心心念念的味道。
卫锦绣摸了摸笔尖:“寺庙内吃食素了些,抄录也是枯燥的…我想着…也许…吃点甜的会好一些…”
许连城的目光像缠人的藤蔓,紧紧绕住卫锦绣。
她捧着那包还带着余温的糕点,指尖能摸到油纸下微微凸起的花纹。
“你一直都在关注我,对吗?”
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像被忽视了许久的孩子,终于鼓起勇气讨要一个确认。
卫锦绣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转身时,刻意板着脸,可垂在身侧的手却悄悄攥紧了,指节泛白。
“公主是万金之躯,属下身为护卫,关注公主的安危是分内之事。”
她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公事公办,可尾音还是泄了点不稳。
“分内之事?”许连城往前挪了半步,烛火从窗内漏出来,照亮她眼里的执拗:“那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种糕点?怎么知道我抄经时会觉得枯燥?怎么知道……我今夜没用膳?”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卫锦绣被问得哑口无言。她确实知道,知道许连城不爱寺庙里寡淡的素斋,知道她抄经时会对着某行字出神,知道她白日应付那些虚与委蛇的寒暄时,胃里早就空了。
这些都是她一点一点看在眼里、记在心上的。
“我……”
卫锦绣张了张嘴,想说“是听婢女提起的”,可对上许连城清澈的眼睛,谎话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那双眼像面镜子,照得她所有的掩饰都无所遁形。
许连城忽然笑了,是那种了然的、带着点狡黠的笑。
她把糕点往卫锦绣面前递了递,语气软下来:“卫锦绣,你看,你连撒谎都不会。”
卫锦绣的耳尖“腾”地红了,像被烛火燎过。
她猛地别过脸,看向院角那棵老槐树,声音闷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多想了?是又怎么样…”
这三个字说得极轻,却像重锤敲在许连城心上。
她愣了愣,随即眼底涌上狂喜,像久旱逢雨的禾苗,瞬间舒展开来。
她几步走到卫锦绣面前,仰着头看她,月光洒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是就好。”
简单三个字,却藏了太多没说出口的话。
卫锦绣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抬手想推开她,却又在触到她衣袖时收了力,只低声道:“快回去吃吧,凉了就硬了。”
“你陪我一起吃。”许连城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腕往殿里走。
卫锦绣的手腕被她攥着,那点温软的力道,竟让她忘了挣开。
进了殿,烛火更亮了,映得许连城脸颊微红。
她把糕点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打开油纸,糕点的甜香立刻漫了开来。她掰了一块最大的,递到卫锦绣嘴边,眼神亮晶晶的:“尝尝,真的很好吃。”
卫锦绣本想拒绝,可看着她期待的眼神,鬼使神差地张开了嘴。
许连城忍不住笑出声,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的胳膊:“卫锦绣,你撒谎的时候,耳根会红。”
卫锦绣猛地转头,耳根果然泛着层薄红,却梗着脖子:“胡说!是夜里风凉,冻的。”
许连城偏着头看她,眼尾弯成月牙:“那风怎么不冻我?”
第12章 爱意到底是什么
卫锦绣的手指触到油纸的温热,又碰到许连城指尖的暖意,像被烫了似的缩了缩,却终究没把糕点扔回去。
她低头看着那块枣泥糕,油纸上还沾着许连城刚才掰糕点时蹭到的碎屑,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闷闷的,又有点软。
许连城靠着石阶,仰头看天上的月亮:“小时候在宫里,每次学累了,母后就会让御膳房做这个她说甜的能解乏,也能让人心里亮堂些。”
卫锦绣捏着糕点的手指紧了紧,低声道:“你母后…是个好人。”
“嗯。”许连城应着,声音轻了些,“可惜她走得早。”
许连城的母后与她母亲也是自幼长大的情谊,所以她们之间的情分也厚重些,先皇后总说。
“小锦绣长大了可要多照顾我们连城,走一辈子才好…”
空气静了静,只有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
卫锦绣忽然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夜深了,露重,你该回去了。”
许连城仰头看她,月光落在她眼里,像盛着两汪清水:“你陪我再坐一会儿,好不好?”
卫锦绣的脚像钉在地上,她想说“公主该有公主的规矩”,想说“属下值夜不能擅离”,可对上许连城那双带着点期盼的眼睛,所有话都堵在了喉咙里。
她最终只是重新坐下,离许连城近了半尺,几乎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檀香——那是寺庙里特有的味道,混着她身上惯有的清雅气息,竟格外好闻。
许连城见她留下,偷偷弯了弯嘴角,把剩下的小半块糕点吃完,才轻声问:“卫锦绣,你说…这次祈祷,上天会听见吗?”
“不知道。”卫锦绣答得实在:“但你抄经时很认真,上天若有眼,该看见的。”
“那它会看见你吗?”许连城转头看她,眼神亮得惊人:“看见你夜里不睡觉,跑来给我送糕点,看见你其实…很关心我。”
卫锦绣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别开视线,声音又硬了起来:“说了是顺手…”
许连城却没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重新靠回石阶上,声音轻飘飘的,像要随着风散开:“我知道的。”
知道你嘴硬,知道你把关心藏得深,可我还是看见了。
卫锦绣捏着那块没动的糕点,指尖都有些发烫。
她偷偷瞥了眼身边的人,许连城闭着眼睛,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还带着浅浅的笑意,像是睡着了。
夜风吹过,带着点凉意。
卫锦绣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脱下自己的外袍,轻轻披在了许连城肩上。
外袍上还带着她的体温,许连城似乎被这暖意惊扰,睫毛颤了颤,却没醒,只是往她这边靠了靠,像只寻暖的小兽。
卫锦绣僵着身子,不敢动,也不敢呼吸。
月光静静流淌,斋堂的钟声遥遥传来,敲了三下。
她低头看着许连城恬静的睡颜,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在宫里的偏殿,她握着许连城的手教她写“锦绣”二字。
那时的小姑娘手软软的,总爱偷偷看她,眼里的光比今夜的月亮还亮。
她当时说“要锋利些才不会被欺负”,其实还有半句没说出口——
我想让你带着我的名字,活得比谁都安稳。
卫锦绣抬手,轻轻拂去落在许连城发间的一片竹叶,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月光。
第二日清晨,许连城是被窗棂外的雀鸣惊醒的。
榻上余温未散,身上搭着件素色锦袍,领口绣着暗纹的云鹤,是卫锦绣的。
她指尖抚过衣料,质地细腻,带着淡淡的松木香,倒像是那人身上的味道。
许连城坐起身,晨光从雕花窗透进来,在锦袍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她忽然想起昨夜卫锦绣转身离去时,衣摆扫过青石板的轻响,竟不知何时将外袍留了下来。
她将锦袍仔细叠好,边角对齐,放进床头的樟木箱里,压在最底层。
动作慢而沉,像在藏一件易碎的珍宝,又像在埋一段不敢触碰的过往。
刚梳洗毕,门外便传来环佩叮当,夹杂着细碎的笑语,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了院门外。
“连城姐姐在吗?”是许婉玉的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浸了蜜。
来人是四王爷贤王的嫡女,婉玉郡主,人如其名许婉玉很是温婉动人,身后还跟着几位郡主,分别是三王爷墉王次女许青云,九王爷郑王嫡女许幻羽还有一众随行婢女。
前世许连城与许婉玉也是极好的,因贤王与她父皇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她们自然要亲近一些。
可后来,父皇兄长薨事,她被大臣与王爷们逼宫,贤王却袖手旁观,许婉玉也一改之前和善面孔巴不得她去死!
如今许婉玉朝着她走来,依旧是那副温和的模样,若不是她重生还真的就信了。
前世让她们如此糊弄,这一世便连本带息还回来。
许连城端坐在镜前,由婢女为她绾发。
铜镜里映出她平静的脸,眉峰微挑时,那抹惯常的笑意淡了下去。
她道:“让她们进来。”
门被推开,天光骤然涌进来,照亮了廊下的几株石榴。
许婉玉走在最前,月白宫装衬得她面若桃花,身后跟着许青云与许幻羽,一个穿石青色骑装,眉眼带俏;一个着水红罗裙,笑眼弯弯,再后头是捧着茶点的婢女,浩浩荡荡站了半院。
“连城姐姐!”许婉玉快步上前,笑意盈盈,眼尾的弧度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许连城望着她,脑海里却炸开前世的画面——父皇与兄长的灵柩停在太庙,贤王府的人堵在宫门口,逼她交出传国玉玺。
许婉玉就站在她父王身后,锦衣华服,眼神里再无半分姐妹情谊,只淬着冰冷的怨毒,说“姐姐占着这位置太久了,该给妹妹做几天这公主殿下了~”。
心口像是被什么攥紧,许连城指尖在膝上蜷了蜷,再抬眼时,脸上已换了副模样。
从前她见了许婉玉,总要笑着起身拉她的手,问她宫外的新鲜事,语气里满是同龄人的亲昵。
可今日,她只坐在梨花木椅上未动,目光淡淡扫过门口,像是在看一群寻常访客。
许婉玉已走到近前,正要像往常那样不拘礼节地坐下,却被这眼神看得脚步一顿。
“连城姐姐,我和妹妹们来和你说说话,”许婉玉压下心头的异样,依旧是那副温和模样:“婉玉十分想念姐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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