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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第15章
《残生》开机那日阳光特别好,没站一会儿就出了汗。开机仪式最重要的无非那几个,拍照、接红包、上香。
那也是郁知在上次饭店不欢而散后第一次见到纪潮予,虽然他们住在同一个酒店,甚至只是一墙之隔的距离,但郁知刻意避开,几乎不出门,当然也就撞不上。
因为造型缘故需要郁知长发,所以要先拍完成年重逢后的戏份,再转移场地拍学生时代,等拿到真正的剧本,郁知快速翻看结局,真跟楚淮秋说的一样,没改,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悲剧。
好歹是两个主演,郁知也真没办法做到和纪潮予划分界限,几乎是很自然而然的恢复之前的习惯,两人会单独对戏讨论剧本,汪然也是颇为严格的导演,会把每一个演员叫过去谈话,聊聊对角色的看法。
单说残生的故事内容郁知还是挺喜欢,他饰演的角色乔屿身世较惨,父亲在他九岁时去世,留下二十万块债务,唯一的资产是那套房子,但写的是他母亲的名字。母亲并不喜欢他,不喜欢这个家里的一切,包括父亲。她很快改嫁,把乔屿赶出去,每个月只给他两百块的生活费,巴不得他死外面。
真正让乔屿对这个母亲彻底失望的,还是某日债主找上门来,母亲人挡在门口,手指指着站在楼梯角落里的他,说:“我已经不是他老婆,那个是他儿子,你们要债找他去,跟我一分钱关系也没有。”
但乔屿还是在这样艰难的情况下毅然决然的继续学习美术,他需要做更多的兼职来承担高昂的美术用品。
很偶然一天,他开始尝试在路边摆摊画人像,也就是在这个时候认识的徐应,他给徐应画的那幅画,对方给了他三百。
在那之后,徐应经常会来找他,乔屿不肯再收他的钱,少年人古怪的自尊心作祟,迫切的想将两个人放到一个平等地位,哪怕只是暂时的。
爱情产生的很快,也许是在见到徐应的第一秒,也许是徐应低声叫他“小岛”,也许是河边那个意乱情迷的亲吻。
乔屿尝过的爱太少了,他很容易的和徐应一起栽进这个爱情的陷阱里,那种蜜糖般黏腻的甜将他之前的苦都包裹起来,痛苦好像变得不复存在。
但是,灰姑娘在没有经历磨难变成公主之前,王子是没法和她在一起的。
矛盾往往产生于很小的地方,两人的价值观念不同,对待事物解决的方法也不一样,徐应不明白为什么乔屿要因为那些收入可怜的兼职而多次拒绝他的邀请。乔屿也不理解一百块的运动鞋跟三千块的到底有什么区别,他近日因为债务的问题忙得焦头烂额,好不容易喘息的时间却还要面对徐应莫名其妙的指责。
乔屿的自尊心也没法让自己接受徐应的钱,他觉得这好像是徐应的“施舍”,哪怕他知道对方并没有这么想。
他们爆发了一次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两个人说话一个比一个难听,几乎是自虐般往自己和对方的心上戳刀,最后以徐应当着他的面把他给徐应画的画给撕了,乔屿摔门而去结束。
乔屿和徐应并不在一个高中,吵完架谁也不理谁,整整一个星期两个人都没有碰过面。
徐应冷静下来想找乔屿聊一聊,却只得到了他退学离开学校的消息。
整整过了十年,徐应才重新见到这个不告而别的前男友。
重逢之后,那暗沉的往事再次浮现,他们都发现事情和自己当年想的不一样,只是不再有能够去解释的身份。
“你觉得,”纪潮予把剧本合上,问他:“乔屿为什么不愿意听徐应的解释?”
这个问题郁知很早就想过,前些天汪导也问过他,所以很容易回答。
“因为害怕。”
桌面上摆的美式只被喝了两口,冰块开始融化,在杯壁上凝出雾气,结成水珠流下来,郁知抽了张纸巾擦桌面上的水,继续道:“乔屿其实自己也知道他和徐应走到今天这个地步很多事情都是阴差阳错,但如果把这些结都解开,他怕徐应不再执着,他怕他能坦然放下这段感情,所以不愿听,也不愿意赌。”
纪潮予说:“乔屿宁愿自己成为徐应心口的那根刺,也不愿意徐应的伤愈合,那你呢?”
“我……什么?”郁知有些茫然的抬起头。
纪潮予看着郁知,他的眼睫毛很长,打下来的阴影莫名的让郁知想到躲墨尔本屋檐下的那场雨,“你觉爱是什么?是可以短暂拥有后放弃的东西吗?”
这话听上去有些像兴师问罪,郁知被他这问题砸的莫名其妙,眉头皱起来,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在这个世界上,最没有资格问他这句话的人就是纪潮予。
“那怎么样的爱才算久?”
“十年?”
“二十年?”
“甚至是在爱的时候自我了断让爱成为永恒吗?”
他说完,心里又开始觉得自己蠢,这四个问题,哪一个说的不是他自己,哪一个不是他想过的。
“我不想跟你吵。”郁知站起来,瞥了眼房间门,“我觉得很累,真的,我们之前都不是这样的,现在变得很陌生。”
“当然,我知道一切的起因在我。”郁知说,“我跟你道歉,对不起,是我给你添麻烦了,做朋友还是做同事的选择权在你。”
他舔了的一下嘴唇,喉咙发干,语速也快,“如果实在不行,我也可以答应以后有你的综艺和电视剧电影我绝对不会出现,从此以后避开你走,行吗?”
心脏已经麻木,郁知觉得血液开始变凉,他不知道自己说出这样的话到底是为了伤害谁,纪潮予可不会痛。周遭好像全然安静下来,脑子混乱,他好像听见是自己的灵魂在尖叫,吵的他心里发虚。
不知道过了多久,纪潮予的声音响起来:“你觉得我是在怪你,赶你走么。”
他的嗓音有点冷,跟此刻咖啡杯里残留的冰一样,郁知没忍住打了个寒战,心里却很突然的想笑。
不然呢。
你难道是在喜欢我,是在爱我吗?
他低着头,拿起剧本往外头走,像是再也待不下去,郁知听到点响动,应该是纪潮予站起来。
“郁知,我有很多朋友和同事。”
“并不差你这一个。”
手已经按在门把手上,郁知停住脚步,像是被谁判了死刑,嗓子一开始发不出声音,其实连嘴唇都在抖,竭力克制后,他才说:“连同事和朋友,我都沾不上边吗。”
他们都觉得对方心狠,一个一走了之爱的从来不真诚,一个态度忽然转变将自己推进无边地狱。明明解开枷锁的钥匙就在对方手里,却都不知道,保护自己的寒冰将两人一起冻伤,还咬着牙谁也不承认。
郁知突然想起那种被潮水包裹的窒息感,就如同此刻,他的肺被海水淹没,泡的发白发涨,口腔全是咸腥味,眼眶涩的厉害,却掉不出一点眼泪。
理智告诉他应该立刻打开这道门,离开,回到自己房间,吃药,然后躺在床上放平心态,让自己睡个好觉。
可是他没有,他只是僵硬的站在那,当下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蹲在地上抱头痛哭。
即使很难看。
被人握着肩膀翻过来,郁知手上的剧本落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他惨白的脸色能在纪潮予瞳孔里完全映照出来,两人成面对面姿态。
相处的久了,郁知先前最得意的事情就是能看出纪潮予的心情,与演戏时用五官表达的欣喜愤怒慌张不同,纪潮予很多时候面上都是冷冷淡淡的摸样,偶然笑一下,像是春日暖阳。他连生气都是面不改色,只是眉眼间的距离压的低,唇也抿的紧。
就比如此刻。
他当然能感觉出来。
纪潮予在生气。
强装的镇定在意识到这件事后开始崩塌瓦解,郁知觉得崩溃,一直压着的眼泪在此刻溢出来,眼睛的水汽开始变浓,最后凝成滚烫的泪。
“你在生什么气?”纪潮予好像是他眼泪的开关,靠近了就会不由自主的溢出来,“你为什么要生气?”
郁知嗓音里有细微哽咽,他问:“我这样你还不满意?那为什么要建议我来演这个电影,看我这样你觉得开心吗纪潮予?”
他含着泪,突然用手捂着脸笑起来:“要不然你想让我怎么样,你说出来,我照做成吗?你怎么样才能满意啊。”
在某一刻,他有在纪潮予眼睛里读出失望慌乱等复杂情绪,但它们转瞬即逝,郁知头涨的发疼,只是徒劳的等着审判下来。
也许是他的摸样过于癫狂,纪潮予按住他,有用温热手掌探过他的额头,却只觉得凉,整个人都凉。
滑到下巴上的泪被纪潮予伸手抹去,动作算不上温柔,看他躲避的摸样,纪潮予似乎是嘲弄地笑了一下。。
他说:“行。”
纪潮予这句话像是咬牙切齿讲出来的:“郁知,如果你这么想当同事朋友,那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同事朋友。”
第16章 阴阳怪气
第一场戏拍的是重逢部分,很早就开始搭景,提前走了位。这一场还有一个小演员,演的是徐应的侄女沈安,小姑娘也就八岁,脸圆圆的扎了两个麻花辫,坐在纪潮予跟郁知中间和他们对戏。
“啊!”她勉强看懂剧本上的内容,然后有些好奇地问,“这个道具可以真吃吗?”
周围传来善意的笑声,道具老师站得远,但也听得清楚,回答她道:“辣条管够,放心吃!”
这段要先拍徐应和沈安的对白,郁知暂时还不用上场,站在旁边看他们演。
前言的故事是乔屿回国后帮朋友忙,暂时在一个学画画的地方当助教,徐应的侄女恰好在这上课,其他老师误会徐应是沈安他爸的片段之后。沈安在小卖部里买了包辣条,扯着徐应付钱,外头有颗很高的叫不上名字的树,徐应半靠在树上看着沈安吃辣条。
“舅舅,你可不能告诉我妈妈。”
徐应嗤了一声:“谁稀罕。”
剧本跟小说不太一样,基本上没有那些绚丽的描写,很多时候只是告诉基本台词,一些细节需要演员们自己去润色发挥。
就比如此刻,小朋友撕包装时没注意被红油溅到脸上,纪潮予说完台词,用舅舅那种不耐烦又挺无奈的表情伸手帮她抹了。
沈安咬着辣条,说话声音含含糊糊:“舅舅,我跟你讲,我们今天新来了一个老师,长得挺好看的,就是不说话,而且他好像受了伤,但是我很喜欢他。”
“男的?”
“对呀。”
徐应的眼睛被树叶的阴影挡住,看不出情绪,只听到他冷淡开口:“我最不喜欢就是这些学画画的男的。”
“舅舅你这个是偏见。”
沈安辣条吃着吃着突然抬起头看向斜对面,叫了一声:“就是他,舅舅快看,是不是很好看?”
“咔。”
导演从显示器后头站起来,说:“前面都挺好,就是最后一句,沈安的表情太刻意了,也不用喊得这么用力。”
汪然摆了摆手:“徐应,你来跟她讲一下,我们待会再来一次。”
被喊了咔,沈安捏着辣条,脸上露出点茫然情绪,转头有些求助地看着纪潮予:“哥哥……”
纪潮予走到他身边蹲下来,跟她讲着什么,声音小,郁知站得又远,听不清,就只看见小姑娘很突然地往他这个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去,像明白什么一样笑起来。
拍摄真不算一件简单的事,等这条戏完全过去,沈安辣条都撕开四包了。九月的天还热着,站在太阳底下都出汗,更不要提他们演的还是冬天的戏,穿着好几件衣服,没一会儿都要补妆。
本来按着顺序,郁知应该演一段单人的从学校里出来买啤酒的戏份,但导演的意思是先把对手戏演了,单人的要容易拍点。
确实是很久没有正儿八经地在片场演戏了,他开始还挺紧张。楚编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让他放宽心,说他扮上造型简直就是乔屿本屿,不用太紧张。
“……你刚刚在哪?”
楚淮秋眨巴眨巴眼睛,朝搭好的棚子那看了一眼,“那啊,我怕热,有点见光死。”
讲了没两句话,郁知就要正式拍了。楚淮秋的血条被太阳消耗掉一大半,但这场戏着实重要,就撑了把伞在旁边看着。
徐应应付似的往沈安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等到乔屿转过来,徐应脸上再也笑不出来了。
他拎起沈安就往那边走,在乔屿和他们擦肩而过的那一瞬间一把捏住对方的手腕。
几乎是咬牙切齿地念出那个名字:“乔、屿。”
沈安在一旁要吓死,愣愣地不敢说话。
气氛一下子沉下来,徐应的视线落到他缠着绷带的脖颈上,想说些什么,却又固执地看着他,等着他先说。
但是半天也没等到回应,捏住他手腕的力道不由得又大了一点。乔屿手里还拿着啤酒,被他这么一用力,手一下子没捏住,啤酒瓶砰一声摔到地上,炸出点白色泡沫。
乔屿抬眸看了他一眼,演到这,汪然又喊了咔。纪潮予握在他手腕上的手掌过了几秒才松开,捏得有点红。
“乔屿,你的眼神不对。”汪然走上来,“之前我们也讲过,他这个时候两个人被很多误会阻拦住,他是又爱又恨的,但是重逢后要强装镇定,你看徐应的眼神带着痛苦,这是这段里面不应该出现的。”
“没关系。”汪导拍了拍他的肩膀,“第一天紧张也是没什么的,快速调整过来就好了。”
“Action。”
乔屿抬眸看了他一眼,眼神平静毫无波澜,像是在看一个没有关系的陌生人,嘴唇动了动。
“滚。”
沈安第一次听到他说话,还是对自己舅舅说滚,还没来得及细想为什么自己老师突然又可以说话了,就看见他舅舅被气得差点笑出来,怕两个人再起什么冲突,沈安上去捏住徐应的衣角摇了摇。
“舅舅,老师还受着伤呢,你们不要吵了。”
舅舅?
乔屿看了一眼沈安,又将视线移回到徐应身上,看了眼他紧绷的唇,眼底的冰冷之色消了一点,然后毫不犹豫地甩开徐应的手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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