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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晚上快拍戏前,郁知才牵着椰子从房车里出来。纪潮予嫌车里空气闷,站在外面翻剧本,看着郁知走到他面前。
椰子站在后头,尾巴一晃一晃的,郁知把它推到前面,神色十分认真地说道:“你现在可以摸摸它。”
按照他的指示,小狗坐下来,冲着纪潮予吐舌头。纪潮予不明所以,但还是伸手揉了揉椰子的头,这一次没有得到任何反抗,椰子无比顺从地闻了闻他的手掌。
“怎么突然一下子就好了?”纪潮予问。
才不是一下子。
我教了很久。
郁知垂着眼睛看他和椰子玩,说话很平静:“就教了教,椰子很聪明的。”
他跟着一起蹲下来逗椰子玩,有些突然地开口:“纪潮予。”
“嗯?”
“不要觉得自己不讨小动物喜欢,”郁知没看他,只是盯着他摸椰子耳朵的修长手指和往上的那节手腕,“抹茶和椰子都喜欢你。”
我也喜欢你。
虽然你可能不想要。
他说完这句话半天也没有得到回应,朝纪潮予看过去,才发现对方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怎么了?”
“没什么,”纪潮予说,随即他又笑了一下,“谢谢阿郁。”
这个称呼喊出来,郁知突然就不敢再去看他,借着抱椰子的动作将头扭过去,不动声色地咬了咬自己的嘴唇,开始怀念自己长头发了,至少能把微微发热的耳朵遮挡起来。
剧组最后这几天大多都是夜戏,还有一些简单的海报拍摄,租的学校楼是很多年前的老学校,不算高,只有四层,天台是开放式的,郁知有时候会在摄影师取景时一起跟过去。
组里主要有两个编剧,在少年戏份时就不归楚淮秋管了,所以他一直到今天才过来,算是陪着他们杀青。
楚编长的太嫩了,还套上校服进当了几回群演,郁知休息的时候经常会和他聊天,经过上次宁酌这样一提,郁知也顺带问了姐姐一嘴,结果郁青的之前合作过的公司老板楚忆舒还真有个弟弟,年龄性格什么的也符合,说是身体不好,楚家一直都保护着,没露过面,原来是跑出来当编剧了。
椰子这两天一直跟着他,楚淮秋离得很远说好可爱,郁知以为是他不好意思,对他说椰子可以摸的,不咬人。
“啊不是不是,”楚淮秋依然站得远,手撑在额头上挡那点微不足道的阳光,“我对小狗小猫的毛过敏。”
“抱歉。”郁知没想到这个原因,先让训练师把椰子带走,又仔细地拍了拍身上粘着的毛,楚淮秋等了一会才走过来坐到他身边。
“你喷了香水吗?有点像抹茶的味道。”
郁知抬手闻了一下自己:“我没喷身上,之前买过一个后调特别像抹茶的,就一直把它当空气清新剂来用了,闲得没事就喷两下。”
他怕楚淮秋对香水也过敏,又问:“你喜欢这个吗?我可以送你一瓶的。”
“不用,”楚淮秋靠在椅子上,“好闻,但是我也没什么喜欢的,除了讨厌的东西其他都无所谓。”
听到他这样说,郁知笑起来:“那你这一点和纪潮予很像,他也是一两个不喜欢的其他都可以。”
冬日里难得出太阳,楚淮秋却不是很乐意被晒的样子,往椅子里面挤了点,说道:“不一样吧,你们就算抛开讨厌的也会分喜欢和一般的吧,我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知道,旁人说我挑剔,有可能今天突然喜欢这个,明天又没感觉了,我就是这样。”
兴许是因为没有一直相处感受不到楚淮秋有多挑,郁知觉得没有什么,反而说:“我觉得这样也很好,挺有个性的。”
“我也觉得,你真是有眼光。”
还有两天就要杀青,楚淮秋随口问他之后有什么打算,郁知想了想,说:“经纪人还给我接了个综艺,然后就是等着残生上映了。”
“没了?”
“没了。”
小桌上摆了先前洗好的葡萄,楚淮秋去捏了一颗,慢条斯理地剥皮,“不再接点戏演吗?”
“暂时还不想,”郁知如实回答,“好累啊,我觉得演戏太累了,我要好好休息一阵子。”
他的累指的是别的方面,但楚淮秋明显没察觉到,他稍稍打了个哈欠,扯了纸巾将手上的葡萄汁擦干净:“是好累啊,我这几天跟着你们跑都觉得累。”
“不过很快就要杀青了,”楚淮秋说,“我终于不用到处跑了。”
“那明年的宣传呢,你会跟吗?”
楚淮秋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不跟,可能就去看一场首映吧,反正组里不只有我一个编剧,跟这跑我吃不消,到时候脾气上来罢工更麻烦。”
他们说话期间,纪潮予拍完了他今天的戏份,导演正在跟他说着什么,纪潮予校服扣子按照人物风格没有全部扣上,领口微敞,从修长脖颈往下,能窥见露出来的一节锁骨。
第34章 杀青快乐
杀青倒计时两天。
郁知又开始变得焦躁,他一直在控制吃安眠药的频率,这几天单单靠自己几乎无法入睡,连短暂的时间都不行。
他一直都知道自己的病很严重,待在纪潮予身边这段时间好像回光返照般好起来,差点连自己也骗过去,可事实上他的内部还是在腐烂,无法根治。
所以现在要离开分别,他开始不安,却没有一点办法。郁知有时候会莫名地掉出眼泪,因为还是想忍着,他哭起来没有声音,闷闷的,只是呼吸声有点重。椰子晚上跟他待在一起,经常睡着睡着听到点声音爬起来去床边闻闻他,呜咽地叫唤两声。
次数多了,郁知就把头蒙在被子里,假装睡觉。哭多了眼睛会很疼,纪潮予给的眼药水被用掉大半,但眼底的红血丝依然明显。
或许他应该庆幸最后两天只有他自己的个人戏,对手戏很早就已经拍完,纪潮予不会发现然后用那种漠然又带点恼怒的神情看他,避免了让他觉得难堪。
即使是化妆师问,他还可以用熬夜看手机这样的借口搪塞过去,很庆幸自己至少是个演员,也能够做到熟练微笑,挑不出错来。
他想戒断,可是最后两天的远离于事无补,更何况郁知所谓的远离,也只是在角落偷偷看罢了,他还是那样矛盾,开拍的时候想着能早点结束,到真正落下帷幕后又接着恐惧不舍。
觉得自己在犯贱,可是没法控制。
他的人生早在看见纪潮予的第一眼起脱离轨迹,变得万劫不复。
最好笑的是,即使现在,他也没有真正地后悔过。
在这样的时间流逝里,郁知恍惚意识到,再过十几天,北京就要下雪了,北京的雪和墨尔本会有不同吗?
杀青那天白日里下了场雨,空气变得潮湿,郁知暂时围了条围巾,站在教室外头的走廊上看。
化妆师上前来给他补妆,他看着楼下那一小块地面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心里产生的念头很奇怪,他今天不想吃药了。
停一天吧。
反正也不会怎么样。
转过头时摄影机对着他,郁知不清楚这一段发呆会不会成为花絮,但还是下意识地冲着镜头笑了笑,鼻梁上的那颗痣在光的映照下有点浅,像是画的。
下雨的时间不长,像是这一块天空恰好被一片乌云飘过去,护栏上还有未干的水滴,郁知拿指尖点了一下,水润湿手指,融进纹路里。
等到晚上,天渐渐黑下来,两个人所有的戏份终于结束,随着导演喊咔,工作人员涌过来,将捧花递给他们,还放了两个礼炮,炸出纷纷扬扬的彩带。
所有人都在笑,祝他们杀青快乐,郁知也极其合群地弯起眼睛,只是心里又恢复先前那样的,死水一般的平静。
他们俩都还穿着校服,因为天气冷,在外面套了外套。郁知产生了很短的幻觉,他以为有细小的雨滴落在手背上,还伸出手去接了,但什么也没有。
导演给他和纪潮予包了红包,说了很多话。郁知浑浑噩噩地笑着点头,说的话一句也没进脑子里,只记得导演最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房车那边走时,助理上来把手里的捧花接过去。郁知心里有时钟在倒计时,滴滴答答吵得他脑袋疼。在耳鸣里,他似乎听见纪潮予说话。
“什么?”
纪潮予重复一遍:“以后还会再留长发吗?”
他明显愣怔,随即垂眸舔了舔嘴唇,反问道:“你想我留吗?”
第三个问句在这次聊天中出现,纪潮予看着他:“我想要了,就能有吗?”
你想要了,就能有。
就像我为你留下的这颗鼻梁痣。
很多问题只能在心里回答。郁知短促地笑了笑,准备上车离开,却好像又想起什么,回头叫住纪潮予,问:“可以告诉我你的香水是什么吗?”
纪潮予说:“橘绿之泉。”
他又问:“冬天也用这个吗?”
“冬天也用。”
“会很长时间都用这个吗?”
他的视力不好,隔着远,纪潮予似乎是笑了一下:“会很长时间都用。”
想问的话都问完,郁知点头,这回轮到纪潮予让他等一下了,不到半分钟,纪潮予从车里出来,手上多了一束花,直到他走近,郁知才看清他手里还有一个墨绿色的瓶子。
他先把瓶子递过来,里面的液体只剩下一半:“橘绿之泉。”
之后是花,郁知听见他对自己说:“杀青快乐。”
包装纸被郁知捏得有点紧,他低着头,觉得自己眼眶可能红了。其实杀青对他来说一点也不快乐。
但他还是说了,声音低低的:“杀青快乐。”
比起这四个字,他或许更想同纪潮予说再见,再见的次数也数得过来,最近的一次可能是在一月份的晚会活动,但他的心里也不能够完全确定,毕竟纪潮予拿过太多含金量十足的奖项了,像这种平台举办的,他也许根本看不上。
也不会来。
最终他也没能说出这两个字,紧紧握着香水瓶子上车。他先前应该像别的演员一样,大大方方地在杀青的时候和搭档拥抱,还能嗅到纪潮予身上快要消散的香水味道。
可惜郁知没有,他心怀鬼胎,所以问心有愧。
等车子行驶,郁知开始打量起那瓶香水,应该就是纪潮予平时用的,看他问,索性就一起拿给他。他从来都对纪潮予说出来的话坚信不疑,他说会一直用,那就是一直。
现在已经将衣服换掉,郁知摁着喷头对自己的外套领口内侧小心地喷了一点,下一秒,带着青绿涩意的橘子味道涌上来,莫名地让他安心了些。
想了想,他还是将香水的盖子盖上,妥帖收好,打开手机买了一瓶新的。这种古龙水留香很短暂,纪潮予喷得不多,也不见得一天多喷几次,所以只有站得极近时,他才能闻到那淡淡苦涩的橘皮味道。
他会更加喜欢那样的,混合着纪潮予的温度,像是自然的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样。
治疗抑郁症的药会对胃部产生刺激反应,郁知本来就有点轻微厌食,久而久之更加吃不下去。今天没吃药,难得有了一点胃口,也或许是纪潮予给他的那瓶香水起到一定的安抚性作用,他在机场的肯德基那买了两个蛋挞,一点一点吃起来。
郁知不打算在浙江多做停留,几乎是立刻飞回北京,丁隐也跟着他。吃东西吃到一半开始惆怅起来,问:“芝芝,你接下来有什么工作嘛?”
“年末还有一个晚会和综艺,剩下的可能要等到电影播出来。”
“啊?”丁隐有些愁眉苦脸,“那我怎么办啊,还能继续跟着你吗?”
郁知想了想,把手里吃了一半的蛋挞放下来:“今年应该可以,你还想跟着我吗?但是我这边没工作,如果你想的话,琳琳姐应该会安排你去做那种小小助理,然后等我有工作了,你再回来。”
“小小助理是什么?”
“我习惯这样说,就是不用照顾艺人衣食住行生活起居那种,类似于跟在艺人身边打杂嘛,这样也可以随时回来,不然你就只能去做别人助理了。”
“那我要打杂,”丁隐立刻说,“我还要回来跟着你。”
“其实我还是建议你好好跟一个艺人的,”郁知建议道,“我可能很久都不会进组了,这样也没前途啊。”
丁隐手撑在桌子上:“以后的事情就以后再说嘛,反正我现在就想跟着你,前途这种事情哪里轮得到助理,能跟你就很好啦。”
看他一直坚持,郁知也就随着他,但好奇地问道:“干嘛这么想当我的助理?”
“就各方面都很好啊,”丁隐坐直,“首先,你对助理很好,也不摆架子,和和气气,干的事情也不多,很轻松,其次……”
丁隐有些不好意思地笑起来:“琳琳姐给我工资开得高,比别的助理多两千呢,这个工作真的很好了,我心满意足。”
“而且我也不打算做助理做太久,如果你明年之后不想拍戏了,我就去考研,就当这两年挣个生活费了。”
这样的规划听起来也非常合理,郁知笑了一下,继续吃剩下的蛋挞。
天气原因,飞机晚点了一个小时,等待的期间郁知的头一直在痛,还有极其强烈的不安感,就好像坐的这架飞机会在空中落下来那种不安。
这就是自己停药的戒断反应,郁知掐了下自己,安慰说其实没什么的,戒断也不会来得这样快,反正也就一天而已。
他总是会莫名其妙地做出一些自虐举动,就像今天的断药。橘子气味已经变淡,郁知用力咬了下舌尖,想把香水找出来再喷一次,却在翻东西的时候想起来香水是先托运的,根本不在他的身边。
本来就压在崩溃边缘的情绪一下子猛烈地扑过来,郁知整个人缩在座位里,右手在极其焦躁地抠左手手心,直到破皮溢出点模糊血迹才反应过来松手。飞机起飞时有微微轰鸣声,连带耳朵出现耳鸣,郁知喘了两口气,将外套脱下来,抱在怀里。
鼻尖贴着还留有香水余味的那一小块布料,忍了一晚上的眼泪终于滑下来,又被黑色的衣服布料吸进去,变得湿漉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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