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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我提醒你,这东西真的是你吃的啊?!”
亚瑟哼笑一声,不置可否,心底却迅速有了些盘算:异味这么大,得找个连郊狼都嫌背风的破洞。或者工厂区外头那片?私酒马车路过时他瞥见过破厂房。肯定是废工厂,那附近的倒霉工人也早习惯了各种鬼味道;得有连着荒地的小路,可以藏马。就是可能有帮派也相中,可能真得跟格雷打招呼,也省得被巡警找麻烦……
……等等,这还真只能走混账计划的路子?
亚瑟皱眉盯向古斯。煤气灯与星空的碎影下年轻人还在比比划划,半透明的手指搅得星幕都泛起涟漪。那些破碎的星光在那指缝间流淌,像极了酒保推过的那些流光。亚瑟下意识摸向烟盒——但混账毁了酒,也毁了烟,只得泄恨地拿靴尖碾过碎砖。
眼前这混账分明就是约翰那个年纪,可约翰已经在泥地里滚过十几年,枪油味都腌进骨头缝里,混账却连说话都带着东部佬拿银勺吃饭的腔调,那些陌生的复杂单词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活像赌场轮盘上的钢珠,叮叮当当撞得他太阳穴直跳。
这样的人怎么就愿意和个脑袋值五千的亡命徒纠缠在一起?甚至于说,还愿意等,愿意盘算,愿意认真计划些……共同的未来?要说尝个新鲜,这几天也算新鲜过了。现在进了圣丹尼斯,金条一换,绸缎窝里不比滚在野外舒坦?要说被什么邪门毛病捆在一起,眼下也算是能自由分开了。
但,依然和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时一样,每次那张脸转过,那双眼望来,都像子弹打进煤油灯,炸开一团不管不顾的光——
不,这邪祟玩意就是在发光。更要命的是这混账完全能说是被他的子弹喂出型的。仿佛是他亲手捏出了个会发光的麻烦,还被这麻烦搞得浑身不自在。
“甜心。”半透明的年轻人突地贴近,“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亚瑟粗声辩解,这理由太欲盖弥彰。他赶紧又补上一条——“说够了吗?”
“嗯哼。”古斯怀疑地伸出手,一左一右,捏起亚瑟的脸:“摩根先生,我说了这么多,你都记完了?”
亚瑟猛地拍开。
“没记完。”男人盯着他,嗓音极暗极哑,“所以,你要给我补课吗,普莱尔先生?”
第49章 日记
云是从河湾方向漫过来的, 起初仅仅是夜幕边缘的一抹浓灰。不过维护盏煤油灯的功夫,就如渡鸦群掠过天际,将半个夜空吞食殆尽。旅店值夜的员工抬头望过窗外, 暗骂声糟糕,抹布一甩就往后院跑。
雨前特有的沉闷感已起, 可床单仍软塌塌地挂在晾衣绳上——虽说圣丹尼斯早有了洗衣厂,但一家旅店总得备些应急的。服务生胡乱地拽下床单往推车上堆, 还没收到一半, 前厅铜铃骤响。
“上帝保佑,可别再有乱子了。”服务生用袖口抹了把脸,匆匆又往回赶。这个时间点, 正门早已挂上铁链, 按铃的在侧门外: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头上压着顶牛仔们爱戴的皮革帽, 嘴唇泛红,领口大敞, 腰两边各挂着枪,但胡子修得很好, 外套整洁干净, 手里还提着个纸袋, 像是哪家甜品店的。
不像是抢劫犯。服务生慎重地吸过一口气——没有酒味,也不像是来撒酒疯闹事的。
“您是需要住店吗, 先生?”服务生问。
“嗯。”男人嗓音低沉,“一间单人房。”他顿了顿,“不, 要双人的。”
“是还有别的客人要来吗, 先生?”服务生谨慎地问。
“就我自己。”男人说着, 忽然向前半步,下颌掠过窥视窗漏出的煤油灯光:“怎么,要量肩宽?”
他确实更适合双人床——被深色外套勒着的腰线流畅得像山狮,往上是橡树般宽阔结实的肩背,立在那简直能说填满大半门框。服务生缩了缩脖子:
“明白了先生,请随我来……双人房在二层。如果您想要更宽敞些,顶层还有空房。”
门打开,男人却没立即进来。服务生看着他退后两步仰头,目光直奔屋顶,还额外瞟过侧面。不过很快,男人迈进屋里:“顶楼多少?”
大概是在看房间视野?服务生咽下莫名的紧张,报道:“三块钱一晚,带早餐,有咖啡、炒蛋、熏肉和新鲜面包。”
男人啧了声:“还有热水么?”
“锅炉刚关不久,您要用的话得加五毛,等二十来分钟。”
男人又啧了声,登记了个“亚瑟·卡拉汉”的名字,倒是慷慨地掏了四块钱。服务生收好现金,顺口问:“需要助浴么?”
“只要热水。”
看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主顾,不知是赏金猎人、牧场主、还是哪的商人。服务生赶紧找钥匙拿提灯,男人静静地等在那,突然间偏了下脑袋:
“灯给我,你去忙你的。”
那道嗓音有股铸铁般的重量,还自带远比自家老板多得多的威慑感。等服务生反应过来时,房间钥匙已经躺在对方摊开的手掌——
——一只满是枪茧的手,却意外保持着绅士持杯似的弧度,还戴了枚订婚金戒。而顺着男人下巴扬起的角度望去,通往后院的门开着,堆着床单的推车就横在走廊上。
“我这就去开锅炉,先生。”服务生顿时尴尬:“您若需要毛巾或者……”
“顶层右转第二间?”男人打断他,声音里带了点砂纸打磨似的粗粝笑意,“雨要砸下来了,伙计,先顾好你的活。”
不管这位客人究竟是什么人,至少现在绝对是个好心人。服务生松了一大口气,赶忙冲回院里。这种天气,能少挨一顿训斥总是好的。他手忙脚乱地继续收着,余光却瞥见对面楼顶一道微光,像是团发着光的影子,鸟一样飞快地掠过去了。等他揉过眼睛再看,那里只余下一大团浓云。
无论那是什么,锅炉不会自己亮起来。服务生定了定神,推着车赶回檐下,又匆忙去找火钳和煤。等锅炉烧得差不多了,服务生爬上三楼准备浴室。还没碰着阀门,突然听到声隐约闷响。
三楼全是套房,平时就卖得少,今晚的住客更是只有自己接待的那位亚瑟·卡拉汉。服务生疑惑地退出浴室,探头一看,就见壁灯昏黄的光晕里,卡拉汉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双手撑着窗框。
“……卡拉汉先生?没事吧?”
“这里太闷。”男人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热水好了?”
“稍等!还差毛巾!”
服务生风风火火地跑下楼,亚瑟探出脑袋,就见古斯猴子似地跳进窗--
“你的课可还没上完,摩根先生。”
“我不学跳火圈。”亚瑟嫌弃地转身开房门,“进去。”
古斯得寸进尺地从背后抱住那截结实的腰:“进哪?”
光线昏暗,亚瑟一言不发,只是扭身尝试挣出来,那力气却又收着。走廊壁灯将他们的影子钉成同一片,拉拉扯扯间楼梯下传出脚步声,这下亚瑟一顿,一把攥过来——
“呃,先生?”
服务生奇怪地盯着门,下楼前他才大致调好水温,还有些收尾没干,完全不知这个单身男客为什么这么着急:“给您放门外了?”
“唔……”
“您需要夜宵吗?”
“不用。”
应答声比先前浑浊许多,仿佛醇厚的威士忌里掺了把粗盐。浴缸注水的声音哗哗地响着,蒸腾的水汽从门缝里渗出来,被走廊的煤油灯光映成层薄雾。
服务生犹豫两秒,最终还是被走廊穿来的风推着下了楼。管这门边后是在浴缸里擦枪还是做别的呢,反正房钱和小费都到了手,该干的活却还有很多。
回到前厅,油脂罐掏出并拧开。是杂货店入手的新货,还不知具体效果。服务生半跪下去,面对柜台下的耶鲁锁。
地方不大好施展,但全靠这可靠的同事保管收入,打开前多些准备也无可厚非:先得用细的,把油脂导入,充分润过孔道,然后才到推进钥匙。
上午不忙时他润护过一次,只是显然还不够充分,锁依然紧涩。需要把钥匙往上抬点,去够到那个松开的角度。几次试探后,锁舌抵抗的震颤越来越弱,内里的齿轮终于开始响应,细微的摩擦声后是更深处的颤动,锁扣终于层层松动。
这之后一切便顺滑起来,毕竟钥匙和锁配套,机械退让的节奏与掌心纹路早已彼此熟稔,操作者更是相当了解该用多大力道,该往哪个方向,该在什么时候稍作停顿。终于,锁头一跳,所有关隘彻底敞开。服务生呼出口气,把今天的收入交入。
窗外,风渐渐大了,树影在风中摇晃,枝条柔软地相互磨蹭,发出细碎的响。一团乌云撞进另一团,交缠翻滚,愈发浓重,直到水汽的喘息再也无法压抑,挣破云层。
西部早春的第一场雨,终于落了下来。
……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圣丹尼斯第二天。】
虽有老话说哪个正经人写日记,但我本来就不是正经人。而且看亚瑟写了这么久,自己写写似乎也很有趣,所以托他购回这个本子。
今天依然是限定款发光幽灵皮肤。中午逮到亚瑟在画我,我想看,亚瑟不给。提议可以交换日记,同样遭拒。昨晚我被勾得太激动,连换几个地点,他出得又相当多,再用键位强制怕要生气,先在这记上一笔。唉,这算是有实体的一个小缺陷。
煤焦油采购测算:理论需求量三百公斤;保险起见,这个数字调整为五百公斤。
亚瑟打听回来的价格是十块钱。说这事时他的表情不是很高兴,后来问出他曾经的妻子和儿子就是因为十块钱遇害。我说,这次十块钱可以救他,也可以救到更多人。
他应该有被安慰到,反正是给摸给抱也给亲,除了依然拒绝坐我腿上。
【圣丹尼斯第三天。】
续住顶层套房。今天任务是查探合适的分馏地点。为了掩人耳目,换了公羊头骨面具和一身反正要扔的伪装。就不知伪装得太成功,还是触发了游戏系统的诅咒,惊动半个圣丹尼斯的警力,绕城两圈才跑掉。
附注:跑到第一圈半时,碰到了在码头区踩点的亚瑟。此人仅迟疑三秒,即亮出副警长徽章加入追捕。虽然此计出自我手,虽然算是和圣丹尼斯的警察搭上了线,但这笔仇我先记下了。
亚瑟的效率比我高,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我全消耗在工厂区,这家伙抓了个小偷,还救了一对被打劫的夫妻。出于我的限定款皮肤自带光晕似乎又消退了一点,我没问那抢劫犯的结局。
吡啶的获取最终确定四个方向:一,染料厂和化工厂,直接派单或贿赂夜班工人;二,杀回黑沼泽北边私酒工坊;三,租个仓库自己搭分馏塔;四,从欧洲进口。
考虑到用药时间问题,我询问亚瑟身体状况,他说好得很。问他意见,他说听我的。我讲解提取步骤,这家伙开始还能摆个姿势,后来明显两眼在转圈。最后,他干脆倒床上,我追问,他建议我去抢。
由于之后在警逮匪的游戏里我是那个对任务目标下手的坏警察,我没立场教育他。
【圣丹尼斯第四天。】
今天仍在勘察工厂。住所换到一处郊区房屋。亚瑟有点担心我住不惯。确实。但这里空气比城里好得多,周围人少,也能避开不必要的注意。
回市内时,亚瑟顺手解决了几个抢劫的,和圣丹尼斯警局混得更熟,胸前的警徽也因此更闪亮了。
当然,鉴于这徽章是罗兹镇发的,我建议亚瑟抽些处理私酒的收入,分享给上次一块行动的格雷手下。他对此似乎不大高兴?想来是不愿动用入袋的钞票。正好我在整理背包,干脆把一些占格子数的零碎,皮带扣、铜怀表之类,掏出来让他去黑市出手。但他回来时东西也回来了,还额外分我一笔。
原来那个黑市老板还暗中经营奴隶买卖?这点倒是和某个任务一样。不同的是亚瑟根本不需要打听后再动手,摸排线索到此的摩根副警长直接天降正义,解救了被囚禁的奴隶,清空了对方的收银台。唯一的遗憾是最近没法去那片地方卖垃圾了。
我的状态依然不适合直接暴露,但亚瑟接了一大堆悬赏。他提出延缓我们原先的计划——他先回翡翠牧场接黑朗姆,再往马掌望台联系帮派,等那帮人迁移到罗兹镇,再回来找我,并让麻匪归案。
很理智。但我敢打赌,这头好牛马正试图在警徽和帮派身份间找平衡点。不过,他出来得太久,达奇那个吸血鬼肯定得催账。考虑再三,除了先前说好的那一根半金条,我又给他加了半根。他神色放松了些,还问我喜欢什么样的马,如果他回来时我还活着,就奖励我一匹。
我说我只爱他这款,高大结实,威风凛凛,聪明可靠,又美又野性。他要求我闭嘴,我不闭。他开始强行揭我短,说我视力有问题。
看来摩根先生完全不经夸。
不过摩根马给骑。
……
【亚瑟·摩根日记】
副警长。该死的荒谬。我这辈子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另一边站稳脚跟。这枚警徽别在胸前还是不太习惯,但至少能让我少些麻烦。
这都是古斯的主意。这混账的方案比达奇的精巧,比何西阿的简单,最诡异的是,这疯狂的点子居然真能管用?
我不知道相信他是不是这辈子最蠢的决定,也分不清我到底更喜欢哪个。是罗兹镇那片草甸子,还是圣丹尼斯这个烟雾缭绕的地方?
最近这些日子过得太荒唐了。我现在在自己熟悉的地界以东好几百英里,离那片真正自由的土地还远得很。见鬼,听混账的话听多了,我也不确定那地方是不是真的存在了。*
不过混账在这很高兴。
我想……我也是。
【作者有话说】
*我现在在自己熟悉的地界以东好几百英里,离那片真正自由的土地还远得很。→引自第4章 某任务中亚瑟对圣丹尼斯印象自述
第50章 清单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圣丹尼斯第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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