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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等,我认得您!”他满脸惊奇,“您是那位——”
亚瑟整个绷紧,手不由自主地移向腰间。这套动作太熟练,以至于这家伙大概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古斯及时在桌下踢了踢——
“副警长。”古斯说,“亚瑟·卡拉汉副警长。”
“对对!请稍等!”
侍者匆匆忙忙离开,亚瑟的右手却仍蛰伏在桌下。古斯适时一清喉咙,亚瑟恍然惊醒,喉结滚了滚,脸上硬挤出个铁铸似的笑:“……我不擅长这个。”
“深呼吸。警徽会保佑你。”古斯饶有兴致地用气声回,“以后这种场合只会多不会少。”
“……操他*的文明社会。”
“放松,让我来跳这支探戈。”
亚瑟还没回话,一个裹在丝绒马甲里的胖子已大步走来,满脸笑容:“卡拉汉先生!我还记得您上次追捕匪徒……啊,想必一切顺利?”
他的音量压得恰到好处,眼神却在亚瑟和账单间微妙地一游移,暗示意味十足。古斯自然地接上:
“我们找到些线索,还在调查中——我是奥古斯图斯·普莱尔,卡拉汉先生的私人医师兼卫生顾问,目前正在调研城镇间的卫生医疗条件。”
不管这胖子信没信,反正他的表情更加亲切了:“难怪二位气度不凡,不知这顿饭是否合胃口?”
“都很好……哦,我注意到这道浓汤用的是百里香,也许用点柠檬皮会更清新?当然,这只是我家厨子的习惯。”
“我一定把您的建议转告厨房!”胖老板拿起账单:“七块。能为执法人员服务是本店的荣幸。”
背包挂得离古斯近,于是古斯掏了八块——七块餐费,一块小费。等出了门,亚瑟解开黑朗姆的缰,终于不再像张紧绷的弓:
“见鬼……就算是两顿,这价钱也够烫手。”
这家伙还记得先前逃单的那顿,古斯顿时笑了:“要说贵,卡拉汉先生,这匹马多少?”
“两码事,小子。”亚瑟亲切地拍着黑朗姆,蓝眼斜过来,“一匹好马能救你的命,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只会掏空你的钱袋子……趁日头还早,赶紧取个名字,和它处处。要是处不来,正好给我省笔开销。”
他的声音满不在意,蓝眼里也是副评估的神色,古斯不打算揭穿,转身面对那匹金光闪闪的土库曼战马。马好奇地偏过头颈,鼻息温热,古斯试探地拿手背给它闻:
“你叫金条怎么样?”
马突然调转方向——原来它的目标一直是身侧背包。古斯赶紧掏了根胡萝卜。亚瑟注视着阳光下的年轻人和马,满意地漏出声笑:
“何西阿那匹叫做银元……麻利点,小子。上马,回家。”
“家”这单词出口,亚瑟自己也是一愣。自从伊莱莎和艾萨克死后,帮派所在就是他仅剩的家,唯一的家,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不论流亡还是驻扎,反正十几年来一直就是这样过……但此刻黑朗姆已开始缓步前行,古斯跟上来了。
“我觉得金条喜欢我。”古斯兴高采烈地说。
——这混账玩意绝对听到了。但没纠缠。但正是这点让亚瑟头皮发麻。他猛地压下帽檐,粗声道:“你得谢谢那根胡萝卜。”
“我得感谢一切。”古斯说着,忽然加速到并骑:“前方路口拐弯,摩根先生。”
几乎是在听到的同一刻,亚瑟便已惯性地拨转马头,古斯继续道:“那有个诊所。”
这词出口,亚瑟放松的身形顿时一滞,肩膀绷紧,背也调过,几乎就是随时要跑。但最终,他只是侧过脸:“那又怎样?”
“我即将开始配药,所以我需要确切了解你的病情进展——这药能治好你,亚瑟。你和绝大部分染上这种病的人。”古斯认真地说,“在这之后,这款药的授权费用足以让我们变得富有且自由。”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发出一声拒绝意味明显的低哼。
“我看你在妄想——”
“而你是在讳疾忌医,摩根先生。”古斯平静道,“你是自己去,还是我用点其他的办法?”
男人的指节生硬地蹭过下颌:“那诊费怎么说?我在黑水镇时见识过,医生能把你的口袋刮得比秃鹫啄过的骨头还干净……哦,等等。”
他忽地眯起眼睛,像发现鹿群踪迹的猎人:“上周那一百,还剩几个子?”
古斯:“……”
古斯:“不用担心钱,我还有金子——”
“但包在我手里,钱在我包里。”亚瑟说着,突然间狡猾地笑起来:“让马刺说话,谁先到家,里头的绿票子就归谁。”
意识中一声轻响,古斯愕然发现,右上角亚瑟账户的余额零,倏地跳到三百多。而亚瑟一夹马腹,黑朗姆如离弦之箭般奔出,蹄下一片尘土飞扬。
古斯:?!!!
“——你作弊!”
道路笔直向前,仿佛一条明亮丝带,通向那个亚瑟称之为“家”的落脚点。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圣丹尼斯第十天。深夜。】
见鬼!今天麻匪遭了马匪,痛失现金三百六十多,只发给我五十块的生活费。不过,这倒阴差阳错解决了件麻烦事——这位劳模马匪兜里有了钱,就不会总想着出门抢点。而这钱来源是我,想来他也不好意思这么快就填进帮派那个永远喂不饱的功德箱。
晚上又逮到亚瑟在画我。不仅如此,被当场抓获后,这厮竟然端着他的本子,理直气壮地要求我“别动”。更过分的是,画完还不给看。
我现在越发确信,我驯养了头大型猫科动物——历经警告、投喂、磨合三重考验,这头猛兽总算给摸给亲给喊咪咪。当然,在外人面前,我仍得尊敬地称他为丧彪。
【圣丹尼斯第十一天。】
大猫,不对,亚瑟早上以过分刻意的闲谈口吻,询问我理想居所的偏好。我记不清当时回答的是什么,但午间在饭店碰头,发现他正攥着报纸的房产专栏反复研究。
不得不说,他转移话题的技巧实在不怎样,没套路几句他就招了——他在研究房产,在圣丹尼斯。
老实说,蒸汽机时代的城市空气着实糟糕,所以我直接告诉他,我并不喜欢圣丹尼斯,停留在此纯为更方便地获取原料,外加寻找商业机会。他当时倒没什么表示,但饭后拉了我去银行踩点……呃,该如何形容呢?那安保确实很简陋,我确实有点心动。
当然,本着理性考虑,我建议他最明智的方案仍是耐心蛰伏,待平克顿侦探的搜捕彻底松懈,再图谋取回黑水镇那笔劫款。他颔首的模样似乎是被说服了,但以我对猫科动物的了解……我得特别盯一盯他的动向。
附注:终于成功押着亚瑟去看了医生。花费五块,得来诊断结果是肺微恙?支气管炎?总之,这年头的查体手段有限,但这已经够了,我的控制有效!亚瑟自身的免疫力也给力!只是轻症!太棒了,只需等器材齐全,我就能把药造出来!
附注的附注:我在约瑟夫·巴恩斯医生那里编造的身份,是从维也纳医学院来的研究学者,正在试验一种针对结核病的革命性特效药。巴恩斯对此表现出了极为谨慎却又难掩的专业兴趣……可惜他有问我要证书、发表的论文和临床实验资料。要完美伪造这一切,得先给造纸厂下个急单。等异烟肼合成完毕,我得想想别的招。
【圣丹尼斯第十三天?斯嘉丽草甸第一天?】
补录圣丹尼斯第十二天→亚瑟买补给回来,满脸神秘地说在屠夫那发现了一段有趣的文字。更离谱的是,他居然还从诊所那借了人家听诊器,兴致勃勃地尝试听我。我说我们异界来客是有点优势的,他不信,所以我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一下我的强健无比。
他不要我帮他清理,所以我趁他忙偷窥了他日记。这家伙居然煞有介事地在考虑后事。怪不得前些天又商量抢银行又考虑买房。而且他画了好多的我,嘿嘿。然后我就被发现了。
他很生气,但他搭着毛巾着急忙慌冲出来的样子很性感。特别是东西从他腿根流下来那幕。不起立致敬代表我功能有问题。我功能没问题,所以我又犯了错——
——咔哒——咔哒!
伴随穿透晨雾的钢铁震颤声,火车与铁轨撞击响越来越大。古斯收起还没写完的日记,侧头看向铁路架桥的另一侧——
圣丹尼斯的轮廓已被抛在身后,荒野重新张开獠牙,用潮湿的呼吸拥抱每个路人。远处,灰绿色的苔藓从树干垂挂而下,像是老人斑驳的胡须。枝叶投下的阴影中,年长者踏着晨光而来。
“凯旋归来?”古斯问。
男人利落地拍来张速写地图,翻身上马。
“有栋房子,看起来结实。不过已经有人——四到六个,应该是莱莫恩的耗子。”亚瑟说,“如果你要去——”
“等我见完达奇再说。”古斯眨眨眼,“如果我被轰出来,我会考虑的。尊敬的警长先生,你觉得这里是个合适的幽会地点吗?”
亚瑟一言不发地瞪来一眼,径自催马走了,古斯笑着追上。
现在,离范德林德帮的湖边营地还有四个小时。
第53章 拜访
日轮灼烤着天穹顶点, 两匹快马如同出膛的子弹般疾驰过原野。当那棵枯骨般的指路树刺破地平线时,领头的巧克力沙色马匹忽然放缓速度,戴赌徒帽的男人侧过头。
“听着。”亚瑟的声音紧绷, “我不确定他们会是什么反应。你现在调头往罗兹镇去,天黑前还能就着你那茶水吃炸鱼, 而不是淌这滩发臭的浑水。”
他的样子像极了一头交了人类朋友的山狮,既渴望向朋友炫耀领地的壮阔, 又怕对方发觉岩缝间干涸的血迹。古斯笑了:“我以为他们是你的家人, 不叫做‘发臭的浑水’?”
“迈卡除外。那是个附在达奇耳边的跳蚤。”亚瑟朝地上啐了口唾沫,“要是那杂种冲你龇牙……我可不会当和事佬。”
“放松,害虫这种东西很容易死。”古斯煞有介事道, “之所以还能到处作乱, 不过是人们还没下定决心。”
“但你做得太明显,也别指望我替你收拾。”亚瑟哼笑, “我们是有规矩的。”
说话间,枯树枝干纹路已清晰可辨。等拐进一片林地, 亚瑟抬手示意再缓。斑驳树影如蛛网覆下,扬尘渐渐被湿润的水汽取代。透过枝桠间隙, 可以瞥见水面的粼粼波光——
“站住!是谁?”树后突然闪出半截人影。古斯正要勒缰, 亚瑟却丝毫不慢——
“是我。亚瑟。你个蠢货。”
他们一前一后地经过, 树后的人影也迈出——比尔·威廉姆森,这个比亚瑟还要高些的壮汉放下枪管, 但神色还是怀疑:“这个跟着你的城里人又是谁?”
“古斯。”亚瑟简短地答,“他跟我一起。”
马匹小跑着穿过林地,亚瑟也越来越放松, 身处荒野时的挺直警觉在消散, 圣丹尼斯街头那股猎食者似的专注也褪去。当马蹄最终停下, 男人翻身下马的动作竟透出几分慵懒。
“到了。”
和马掌望台营地布局一样,几十步见方的放马地构成营地的最外围。等迈过那些还沾着旧营地泥土的便携式拴马桩,便是帐篷与篷车。它们如同迁徙的兽群,围着一棵大橡树撑起的穹窿蛰伏盘踞,附近又散着些忙碌人影。
本来就快到饭点,炖锅正在篝火上咕嘟冒泡,肉骨熬煮的丰腴香气裹着咖啡豆的焦香漫过营地边界。但随着他们越走越近,所有的人影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停顿:收拾土豆的女人悬着菜刀,拨动柴火的厨子忘记动作,连角落嬉闹的孩童都安静下来贴紧母亲。
亚瑟视若无睹地拐了个弯——“达奇!”
靠近湖水边的大帐篷走出个熟悉身影。达奇·范德林德,一如既往地头戴黑色礼帽,穿着细条纹衬衫,丝绒马甲外缀着表链和领巾和口袋方巾。
古斯站在原地,感觉很是奇怪。他见过达奇很多次,在另一个维度,另一个视角。穿来后,隔着亚瑟的背影也见过不少次。此刻,作为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他看着达奇,这位范德林德帮派的灵魂人物——
比我矮。比我老。显然也不可能存在什么学历。赚钱能力基本依赖于抢劫,还是指使亚瑟抢劫……亚瑟怎么就乐意跟着他。怎么就乐意捐钱捐到空?
“亚瑟。”达奇的手掌在亚瑟肩上重重一按,目光随意掠来:“这位就是你提到的朋友?”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亚瑟也随意一指,“野外捡的药剂师。”
“叫我古斯就好。”古斯向前半步,递出手:“久仰大名,范德林德先生。”
“哈,欢迎来到我们的小家庭,普莱尔先生。”达奇热情地笑着握过来,两眼却透出股掂量神色:“看来我的名声已经传到文明社会了?”
“有位认识的作家正在整理西部的传奇人物和帮派,范德林德的名字经常被提起。”古斯一本正经地说着,目光扫过营地:
“亲眼见到这么多不同肤色和背景的人在一起生活,确实印证了我听到的——您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潜力,先生。”
这是古斯路上推敲的说辞。毕竟,在这时代,虽然劳动法已修订了好些年,但许多州里,黑人依然被视为农具,印第安人属于文明的阻碍,女性更被当做没有独立行为能力的半男。无论达奇后期如何疯狂,早期在包容度这点是真的没得挑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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