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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作我们,就该编造什么老欧洲的神秘药粉,跨洋过海的东方魔草,每一克都像黄金那样贵重……”
达奇哼出一声,吐出一团烟雾:“所以他现在什么都没给你,只给了你一个病名和一个承诺?”
“还有希望,达奇。”何西阿眺望着营地篝火,“也许他真的是个骗子,但他现在也像是我们需要的那种骗子。”
“‘像是’。”达奇用齿列磨着这个词,仿佛要嚼出毒汁,“一个城里的药剂师,恰好在荒野游荡,做出的药恰好能治你的病,亚瑟的病……”
余光里,亚瑟站在树边,正和那个普莱尔谈着些什么。要是何西阿是片摇摇欲坠的枯叶,此刻的亚瑟活脱脱就是枚新铸的金币——他套着那件绝对是普莱尔给的好外套,站姿挺拔,脸色光泽,甚至连胡子都好生打理过。像个康沃尔的走狗,像个剧院有包厢的投机商,像个从未挨过饿的文明人,唯独不像个需要医治的肺结核病患。
达奇很想相信亚瑟,但亚瑟望着普莱尔那副样子……达奇猛吸一口雪茄,让烟草的辛辣味充满肺部:“记住,保持警惕。我们已经不再年轻,经不起太多背叛了。”
这回何西阿沉默了片刻。“有时候,达奇,好事也会发生。即使对我们这样的人。”
“但愿如此,老朋友。”达奇不置可否。
远处传来普莱尔放肆的笑声,亚瑟的肩膀也落在那小崽子手掌底下。达奇很想糟心地背过身,忽然意识到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何西阿。”达奇喊住老搭档,皱起脸,压低声音:“你确定他们——那个普莱尔和亚瑟——”
“我以为你不是关心这些的人,达奇。”老骗子顿时投来兴趣盎然的一眼,“要我来说的话,普莱尔先生血气方刚,亚瑟又很有奉献精神……”
达奇差点没夹稳雪茄。
“——谁问你这个了!”他恼火地打断,捕捉到几道投来的视线,又不得不调整音量:
“我问的是,普莱尔晚上住哪?”
第56章 较量
橙红的火舌卷起树脂烧化时的清香, 将木柴的裂响揉碎在暮色里。古斯坐在篝火边缘的木箱上,看着黄昏余烬为湖畔营地镀上一层金边,偶尔恶趣味的对一些投来的视线回以不解的审视——每当这时, 不远处的亚瑟就会跟着装作不经意地瞄过来。
不过,循环几次后, 亚瑟大约意识到了这点。伴随着一记隐晦的怒视,男人攥着把毛刷走向马位, 只丢来个恼火的背影。
古斯索性翻出笔记本, 光明正大地统计起营地的人头来:亲爱的亚瑟去伺候马匹,查尔斯在拿木头做什么东西,阿比盖尔和约翰似乎在因某种原因争吵, 基兰在畏畏缩缩地擦桌子, 大叔的鼾声已和晚风融为一体——
“在评估我们的价值么,普莱尔先生?”
何西阿苍老的嗓音突兀地从背后响起。要不是特地在视野一角留着小地图, 古斯觉得自己已经惊得将笔记本扔进了火堆里:这老骗子的脚步声轻得出奇,年轻时绝对不止长得好, 还能让整层酒吧的怀表钱包都失踪。
但作为初来乍到的城里文明人,马屁是不能这么拍的。古斯尽可能平稳地回:“我只是依然好奇, 黑人、白人、墨西哥人、女人, 究竟什么能让这样一群……颜色各异的人走到一起、凝聚成团, 又是什么让你们不顾一切地追随一个人。”
何西阿发出声意味深长的轻笑:“达奇有种魔力,能让我们相信在这个世道里, 哪怕是我们这样的人,也能拥有自由……”
他坐下来,那双衰老的眼睛忽然锐利:“不过, 看起来, 亚瑟在你身上, 也找到了某种东西。”
晚餐刚结束不久,太阳尚未沉入地平线,放在后世那个资讯丰富的时代,也是各轮节目的黄金时间,更别提娱乐匮乏的1899年野外。年长者不大不小的声音才传出,古斯后背顿时一阵发毛,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下午的听诊时分,再度成了整个营地的焦点。
而亚瑟才走到放马地,刚扛起捆稻草。要是抛下它走过来,别说其他人了,怕是连智力点数最低的比尔都会嚼出些暧昧滋味。
——这老狐狸分明是钓鱼来的!
古斯干脆合上笔记本,直视这个在亚瑟日记本里明写着“像父亲一样”的年长者,认真道:“也许我只是让亚瑟看到了不同的可能性。”
“可能性。”何西阿咂摸着这个词,模样像在品鉴劣质私酿:“到我这个年纪,已经很少去看可能性了。大多数时候,只是想着怎么让明天比今天好一点。”
“那么,也许你该去城里看看,马修斯先生。”古斯扬起眉毛,“每一天那里都在发生变化,每一天都在比前一天更好——当然,也许除了空气。”
“你怕是忘了,小少爷,那里的警察也一天比一天多。”哈维尔·埃斯奎拉,先前一直抱着胳膊旁观的墨西哥活动家,从阴影里浮出半张棕黄的脸:“咱们这些被文明挂上悬赏令的耗子,可没您这身体面的白皮当护身符——”
“——没错,那儿的条子多得像是马粪上的苍蝇。”
不知何时加入围观者行列的比尔粗声地笑,“一眨眼就能被按在地上,嘿嘿。咳,我是说,多得吓人。”
“那大概是因为你太有魅力了,威廉姆斯先生。”古斯不慌不忙地回击,“众所周知,要想不招苍蝇,可以试着洗洗澡。”
短暂的沉默降临,接着,篝火边几声闷笑,野火似的窜起又被压下。比尔挠着后颈左顾右盼,古斯没挠,但同样相当茫然:
论杀伤力,自己这几句应该远不如亚瑟。哦,等等,比尔是个隐藏的基佬,所以自己刚夸他有魅力,又建议他洗澡——
古斯努力撑出全不知情的模样,比尔则恼火地起身。但达奇也在这时走来,套着好几枚戒指的手压上比尔的肩:
“收收爪子,老伙计。我们对新朋友要友善点,尤其是那些可以让你中弹时不嚎得像匹狼的人——”
“那得看是哪类‘子弹’,达奇。”约翰忽然插嘴,眉毛意味深长地扬起:“没准咱们的比尔——”
“我他*先撕烂你那张贱嘴!”比尔立即转向,两眼眯成危险细缝。但一截裹着旧衬衫的胳膊也横过,如铁轨阻隔在两人之间。
“马斯顿先生。”何西阿咳嗽,“马儿跟着我们奔波了一天,需要更多人照顾;至于威廉姆斯先生……或许你愿意帮忙,去搬搬明早会进我们肚子的土豆?”
约翰朝古斯挤挤眼睛,又挑衅地撇了比尔一眼,慢腾腾地朝营地外围去了。比尔则啐出一口,踢了脚泥地,大步流星地往餐车去。
但两人离去,包围圈却依然存在。篝火跃动的光影里,顶着一头乱糟糟红发的年轻人,和几个年轻的女帮众,围猎似的悄悄填补过来,每一张面孔都浮动着八卦捕食者的幽光。古斯越来越确信自己正被兽群的利齿环伺——
“看起来你们聊得火热。”
亚瑟若无其事地走过来,边走边装模作样地拍打身上草屑,“可惜,没打起来。”
他找了个位置,距离恰到好处——既不近得像在无人时那样亲昵,又足以让古斯嗅到他身上新沾染的皮革和干草气。那双蓝眼睛专注凝视着跃动的火苗,仿佛只是一时兴起。但他才一坐下,新来的红毛年轻人,西恩·麦奎尔也迅速挤过——
“我押一打子弹!咱们的客人准能用那个亮晶晶的听声管敲碎比尔的蠢脑壳!”他大声插嘴,一个俯身马步,两手按上古斯的肩膀,爱尔兰口音裹着威士忌味劈头盖脸:
“要不然他会给比尔下点猛料?有吗?普莱尔先生,你的药箱里有没有让比尔骑不上他那匹棕杰克的好东西?”
这个烦人的家伙恰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亚瑟,古斯恼火地别开他:“只有那种能让人哑巴几天的配方,对多舌鬼有特效。”
营地又炸开一股鬣狗啃食猎物似的哄笑。西恩夸张地捂住胸口踉跄后退,做出受伤的样子:“噢!摩根,我喜欢他!‘你太有魅力了,威廉姆斯先生,去洗个澡吧。’——操!老子怎么就学不会这种文绉绉的腔调!”
“闭嘴,西恩。”亚瑟径自拉开他,顺势坐到古斯身旁:“何西阿在谈正事。”
古斯清了清嗓子。
“是圣丹尼斯城的机会。”
古斯望向何西阿,余光里达奇的目光也随之而来,跟猎枪准星似的锁着他。但古斯故意不与那双精明的双眼对视。倒不是说他惧怕与这家伙辩论——主要亚瑟还在旁边呢。让亚瑟为难多不好。
“当局形容你们是无恶不作的人渣和屠夫,只会一趟又一趟地洗劫火车,伤害无辜,侮辱妇女,连孩子都不放过。但我相信,如果有得选,甚至于说,就算被逼到最后那步,诸位骨子里也比那些披着绅士皮囊的老爷们更干净——”
“哇哦!听听这个!”西恩又猛地扬起双手,“大伙!伙计们,你们都该来听听这个!咱们这位穿三件套的甜嘴先生,我真爱听——”
“把嘴缝上能让你活久点,麦奎尔。”何西阿不容置疑地打断他,“至于你,普莱尔先生,我相信你来这,并不是只为了给我们灌些蜜糖。”
“我说过了,马修斯先生。我是来提供机会的。”古斯平静地说,“而我的机会之后,城里会有更多的机会,文明正在扩张,先生们,女士们。”他直接站起身,“公路正在铺进原野,而后还会有电车轨道、下水道、银行,还有医院,真正的医院,不是卖蛇油的游医帐篷。”
达奇鼻腔里滚出声嗤笑,尾音拖得长,像钝刀在磨刀石上懒洋洋蹭过半圈。他始终没坐,也没变动那副帮派老大的自信站姿,更未打断,只有指节在左轮握把上轻轻叩了几下。
“所有的这些都需要人手。”古斯继续说着,将“需要”的词音发得分外清晰:“工人、商人、联络者,乃至如警察、平克顿侦探这类的秩序维护者——”
“呵,你说得比教堂募捐还动听,普莱尔先生。”
火光边缘忽然探进来半张脸,颊边挂下的浅色卷发反着光。是凯伦·琼斯,帮派里的女枪手。“但据我所知,城里的机会,往往只给那些生来就在金银窝里的贵族和阔佬——是吧,小少爷?”
“我确实使用过出身赐予的金银刀叉,女士,这点我无法否认。”古斯微微前倾,“正因如此,我才深刻了解,大城市是唯一允许人随意改变身份的地方——比如圣丹尼斯,乃至更远的纽约、华盛顿。”
“像您这样美丽的女士,还有诸位一看就不好惹的绅士们,若是在那些彼此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小镇、乡村,溅起点水花,整个水塘的蚊蝇都会嗡嗡飞起:这位美人可曾婚配?那位绅士祖上可有案底?”
“但在大城市,没谁有闲心对着邻居的脸盯上一整天,没人会深究你皮箱里装着继承权还是通缉令,只要诸位的马靴足够锃亮。”
“——而你觉得我们的靴子够亮吗?”
像终于等到提示的舞台演员,达奇舒展肩膀,嘴角扬起戏剧报幕似的弧度:“我们?年轻人,我们本可以像你一样富有,甚至更胜一筹。可我们选了这条沾着露水与硝烟的路,选择了对抗这个腐朽制度的正义之路。”
他似乎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表演机会,下巴昂起,音量加大,眼神坚定:“我们不是因为无能才流落至此,而是那些吸人骨髓的工厂主、道貌岸然的银行家,逼得正直之人不得不亮出獠——”
“抱歉打断你,范德林德先生,我必须指出。”古斯慢悠悠地说着,满脸故作惊讶:“进到城里,并不妨碍你追求其它。无论是你那些……崇高的事业,还是别的。”
不紧不慢地,古斯站起身,跃动的火焰自下而上勾勒出他的身形,那身格格不入的齐整装束,此刻竟在荒野里铸成某种无法回避的压迫感。
营地中细碎的交谈声如退潮般低伏下去。何西阿眯起眼睛,凯伦抱起双臂,所有那些原本散漫的视线此刻都聚向帮派首领,以及年轻闯入者之间。隐约地,古斯甚至能尝到空气里凝结的期待——
打起来!打起来!
身侧,亚瑟稍稍变动了一下坐姿,古斯翘起嘴角,将摊开的掌心亮在火光里,任由夜风卷走那些无声的躁动。
一个悬赏令上身价是两个亚瑟的老匪徒,吹什么鬼正义和自由。哪怕骗得自己都信了,周围那帮手下能信么?耐烦听么?
这道理原本浅显得不值浪费口水,但或许是自己的出现让达奇感受到威胁,老东西才要赶紧攥着主义往脸上糊金粉……于是,那套捞上一大笔找个热带岛当农民的老说辞,反倒是自己能撬的缝了。
“我并不是来催促什么决定的,诸位。我也很想已经从州长那拿到特赦令,但药品制造、专利申请、市场推广、正式爆发、开始收钱,这是不同的阶段——就算无缝衔接都得大半年。我来此只是表明,城里机会多啊?”
“至于如何利用它们,是静候新身份后藏进城里,还是在野外闻新鲜空气,决定权是在各位自己手里。”
——啪、啪啪。
几声单调的巴掌。何西阿撑着膝盖起身:“好了,年轻人们,白天搬帐家赶车,晚上还要搬弄人生理想,这日程是不是太丰盛了?”
“不如现在去休息,留些精力对付明天的活计……”
他老了,还病着,但过去的惯性还在,说的也是事实。三三两两地,帮众依言散开,古斯也自然而然转向亚瑟:
“摩根先生,我想继续参考参考你的地图。”
男人原本是副不知在考虑些什么的出神状态,此刻突然惊醒,蓝眼惯性大瞪:“……什么地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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