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的音量颇有些大,一时好几个人放缓脚步,于是那两条胳膊也防御地交叠在胸前。四目相对,古斯无辜眨眼,语调如常:“你知道我画得烂,反正给我抄抄?”
不知为何,达奇一声咳嗽,飞快地走了。原本已走到篝火边缘的何西阿却又顿住脚步:
“虽然要求客人不得体,”他说,“但我刚刚算是领教过了普莱尔先生的口才……所以你俩,别吵得叫醒全营地,可以吗?”
第57章 邀约【-上卷完-】
次日。
晨雾弥漫的湖面反着天光的灰紫, 克莱蒙斯岬营地中央那棵橡树越来越近。古斯趟过最后的浅滩,光脚踩过沾露的沙砾混合区。冰冷的触感从脚底直窜上脊背,挟着水汽的空气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非常有助于压下一些晨间躁郁。
岸边不远,几只早起的长腿鸟儿正用纤长的喙搅动水面, 整个营地也尚在惺忪之中,连炊烟都慵懒地蜷缩在空地之上。古斯抓起备好的粗布, 草草抹去身上水渍——
一声口哨, 不大不小,调子非常耳熟——正是自己每次在亚瑟洗澡时吹的。
古斯没回身,只暂停擦拭动作, 摆出个经典的力量展示姿态。
不知是对看到的不满意, 还是被他的脸皮厚度所惊,哨声戛然而止。亚瑟轻咳一声:“这就是你们文明人的蜕皮仪式?”
“这叫适应环境训练, 摩根先生。”古斯甩了甩湿发,回过身来:“跟你学的。”
亚瑟正斜倚在一棵大树边, 经典的开机待机姿势,经典的马甲配长裤, 衬得腰细腿长;衬衫纽扣开到第三颗, 显出慷慨沟壑——
可惜昨晚灯一灭, 这家伙给摸,给抱, 给亲,不给更下一步。
……虽然有说后补吧,但还不如不说。
“我可没教你大清早跳湖, 小子。”罪魁祸首鼻腔里滚出声低笑:“不过你看起来冷静多了。”
“没办法, 摩根先生, 我答应过你的。”古斯眉梢微扬,“正如你答应我的。”
“是么?可普莱尔先生,我记得说的只是‘补偿’,没说是什么。”亚瑟似笑非笑,继而胳膊一展,抄起倚在树根的两根钓竿:“今天天气不错,是个钓鱼的好日子。”
反正四下无人,古斯凑近了点:“我有这样一个问题,亚瑟,我控制你钓上来的鱼,算是谁的?”
亚瑟一言不发地盯过来。
远处水禽的鸣叫依旧,显然这头除了他俩暂时没谁来,可这反应不大对劲。古斯警觉地扫视过周围,又调出小地图确认,奇怪道:“怎么——”
砰!
世界骤然浸入琥珀色滤镜,亚瑟的面容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他的动作极快,脚下也没什么声音。古斯只觉下颌被温热手掌一钳,嘴上柔软触感一掠,接着,时间恢复原本流速,亚瑟若无其事地站回原地。
要是没有鼻端一点点残存的咖啡香气,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嘴唇贴嘴唇简直像是晨雾制造的幻觉。
古斯眉峰高高抬起:“这算是行贿么,摩根先生?”
“不,小子,是‘先付一部分’。”亚瑟低声说,夹着股火柴擦燃时的危险气:“现在赶紧把你该死的衣服穿好,再拿着这该死的鱼竿,跟我去钓——”
他顿了一下,被晨光缀进些许绿意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起,落点明显地下瞄、上移,再下落,再上移,如是两轮,那张成熟的脸上泛起股半无语半好笑的嫌弃。
“见鬼。”男人咕哝,“和你这类邪祟真是比不了。”
“这全是因为您的存在,摩根先生。”古斯慢条斯理地系着皮带,故意让金属搭扣发出清脆撞击:“现在您该理解了?昨晚、今早到此刻,我承担着多重的——唔?”
咖啡味。还是廉价咖啡豆萃取出的咖啡味。
古斯瞪大眼,而亚瑟揪住他还没扣完的领口,将他拉得更近。但这狡猾的猎人既慷慨又吝啬,在古斯试图品味出更多之际,亚瑟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松开手,往后退入树影。
“自己解决。”他脸颊泛着红,明显忍着笑,并将钓竿不由分说地往前一推:“再钓点鱼回来。”
古斯:“……”
古斯:“…………”
这还用得着钓吗。古斯凝视那道火速撤退的背影,默默地想。我这不被钩得死死的。
……
日头渐升,营地完全苏醒,营火舔舐铸铁锅底,古斯拎着两尾尚在甩尾的小口黑鲈返回。和刚到营地时那股暗地的打量和窥探不同,开始不时地有人招呼一句“早上好”和“普莱尔先生”。
感觉像极了回到游戏。古斯循着亚瑟捐猎物时的惯常路线,熟门熟路地将鱼放上皮尔逊的案板。厨子用刀背拍了拍鱼背,满脸是笑。
“有心了,城里人。”厨子咧开嘴,“这可比某些只会把靴子甩在地上等人伺候的家伙强。”
这话里似乎有些潜台词。古斯还未反应,餐车侧边传来一声金属砍进砧板的闷响。
“老胖子,你是不是皮痒了?”莎迪·阿德勒,帮派在雪山救下的寡妇旋风般卷来,菜刀直指皮尔逊的脖子,一头金发在晨光下如同点燃的火焰:
“我已经在切这些该死的土豆了,你要是再敢用你那张臭嘴暗示我该做什么——”
她没把话说完,但刀锋闪烁的寒光已经足够明确。胖厨子本能地后退半步,差点撞上背后挡板。
“圣母在上!阿德勒夫人,我可没暗示什么。”厨子举起双手,“我不过夸赞普莱尔先生……”
“好了、好了,两位。”古斯轻柔地握住莎迪手腕,将菜刀引回安全位置。“要是早起火气大,不如去湖边游个泳?”
勉强地,莎迪收了火。皮尔逊咕噜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节,转去摆弄他的锅碗瓢盆,背影写满委屈。再绕过一面,达奇手里夹着雪茄,在那吞云吐雾。
视线一对,帮派首领挺客气地招手,算是招呼。
“不得不说,普莱尔先生,”达奇吐出一环烟圈,“看起来你对我们的生活适应良好。”
一道熟悉的、被马甲勒得相当好看的身影,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拐过弯来。古斯盯着他,哼出一声。
“你高看我了,先生。”古斯抬高声量。“亚瑟说梦话。”
像被套索拽住的野马,某道故作从容的侧影猛地定在原地,几个路过的帮众放缓脚步,达奇的眉毛也微微上扬:“这可……相当罕见。亚瑟说了什么?”
“记不清了,反正我起来了。”古斯继续大声抱怨,“我想继续听,但他是继续睡了。”
“这说明你该管好自己的耳朵,小子。”亚瑟当即冷笑着挤出人堆,“真不好意思。我们这的枕头没塞羽毛。”
当事人现身,围观群众纷纷记起了柴还没劈,马还没刷,作鸟兽散。唯有达奇在原地吸了口烟,吐出烟雾的同时,这帮派首领微微颔首:
“好好享受在我们营地的时光,普莱尔先生。”
——虚伪都快从褶子里溢出来了。
古斯堆出礼貌的笑。但这一晃眼,明面上是直线过来的亚瑟又一个诡谲的折转,伴一记隐晦的瞪视,迅速把距离拉得像在避嫌。
古斯:“……”
再度确定,亚瑟·摩根,一款只允许他暗戳戳地观察你的大猫。
营地成员几乎都有活要忙,即使少数闲着的,也有酒水要喝、武器要维护、相中的好位置要占。而经历过昨天那遭,再过去套近乎,怕是连达奇的膝盖都能看出自己想要挖角。古斯百无聊赖,先钻回亚瑟的帐篷。
和游戏里一样,又或者说,和自己还是个附身的视角时那样,亚瑟这块私人领地还是那个熟悉的布局。但多了个地铺,还有一看就是才买不久的毯子。常年摆放威士忌的位置,水壶和两个新水杯取代了玻璃酒瓶。充当案几的木箱上,一小把野花正从豁口陶罐里探出头来。
古斯审视着那一把新采的植物,忍不住微笑起来。发达的大城市并不适合亚瑟,所以要拥有不动产的话,应该优先考虑郊区——
不对,这时代的工业城市,连郊区的空气都浮着煤灰,绝对会污染这头漂亮野兽的皮毛。不如直接考虑一些传统的度假区,那种未被铁轨撕得太开的山谷——
“普莱尔先生?”
帐篷入口被人掀开,何西阿悄无声息地闪现:“希望没打扰你。”
“……马修斯先生?”
简直能说跟做贼踩点似的,古斯才起身,年长者却已钻进来。那双苍老的眼睛扫过帐篷,在那把野花处停了停,似乎是想笑,但很快又收敛表情:
“容我直言,小伙子。”何西阿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昨晚那番演说,我琢磨了很久。”
起床后,亚瑟没把帆布都支起,这下门帘滑下来,阻隔了一些阳光,配合年长者这音量和姿态,完全能说是在密谋了。古斯抬起眉毛:“是么?具体是哪一部分?”
“钱,年轻人,总是关于钱。” 何西阿直接了当,“我们这个流浪家族不小,普莱尔先生。眼下虽说在这荒郊野外,但我们也曾经有些安生日子。”
有点奇怪。古斯谨慎道:“如今世道变了……”
“是的,世道变了。”何西阿叹口气,“大半辈子了,我跟着达奇走过多少地方,那些自由的念想,那时么鲜活。可如今,越来越文明——”
“文明是一码事,”古斯打断道,“文明的爪牙是另一码事。”
“嗬,直截了当,是不是?”何西阿笑了,“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年轻人,你知不知道,哪里适合出手债券?”
古斯心头一跳。
范德林德帮自雪山逃亡后的第一笔大买卖,就是抢劫铁路大亨利维提克斯·康沃尔的火车,收获了可能价值五六万——大概七八十公斤黄金——的债券。顺理成章的,也让康沃尔记恨上了这伙人,雇佣了赏金猎人,雇佣了平克顿侦探,甚至不惜亲自带队前来追捕。
那个精致的皮箱子还是他亲自控制亚瑟撬出来的。但此时此刻,自己是个才来帮派一天多点的城里人。
“康沃尔的?” 古斯明知故问。
“你也知道?” 何西阿微微眯眼。
“动静相当大。” 古斯慢条斯理地说,“苦主康沃尔都亲自来了。你们或许看不起他,可他给平克顿侦探续上了肉——在镇压铁路罢工害死了不少工人、又有《反平克顿侦探法》出台,政府不能雇佣他们来抓捕你们,这是违法的。”
“但康沃尔一到,这事就变成了合法的私人雇佣。”
“要我是债券买家,看到平克顿和康沃尔在附近晃悠,又刚好有人在打听想出债券……我会观望、看戏、压价,还要顺带把那想出债券的卖家的情报标个好价钱。”
“年轻的脑子就是好用。” 何西阿赞叹道,“那么,换做是你,接下来要怎么铺路?”
古斯挑起眉:“在此之前,马修斯先生……我想知道,这个问题是你在问,还是达奇在问?”
何西阿又笑了。
“好奇心属于我这把老骨头,普莱尔先生。”年长者说着,又谨慎地往帐篷入口瞥过一眼。“但若你的答案能叩开老顽固的耳朵,也许他会亲自来问。”
“恐怕范德林德先生不会喜欢我‘说服’这个家族的任何成员。所以,不。我只是展示一些其他的选项。”古斯摇头,“比如,先和罗兹镇的人混熟。”
“但在这之后,你们要做的并不是找些机会干上一票,而是……就当自己是个普通的外来移民,去肉摊卖猎物,帮妇孺修栅栏,直到镇民主动邀请你们参加教堂礼拜。”
“说得很轻巧,年轻人。”何西阿也摇头,“还有十几张嘴等着喂饱……我们是个大家族。”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个大家族的领袖,一直以来宣扬的是去某个迷人的热带海岛种水果。”古斯盯回去,“那就是农民的日子。每天在泥地辛勤劳作,赚些少得可怜的慢钱,而不是两眼一睁就是抢劫。”
这回,年长者没有立即回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外面传来营地的喧闹声,有炖锅碰撞的钝响,有人大笑争吵,生活如常进行着。
“塔希堤。”何西阿最终说道,带点兴味,“那个岛叫做塔希堤。没想到亚瑟连我们这群老家伙的白日梦都往外倒。”
话都到了这步,古斯索性前倾:“马修斯先生,您应该非常清楚,若非牵扯到亚瑟,我们唯一认识的机会只是在报纸上。”
何西阿眼角的皱纹却舒展开。
“哈,日头还早呢,小伙子,火气别这么大。”他慢吞吞的说着,像发现猎物破绽的老狐狸,几乎带着恶趣味。“不管你和那孩子是什么交情,我关心的只是这对他是不是好事。”
古斯懒得再装:“以亚瑟的能力,只要不牵扯进一些狗屎一样的主意,很难碰到坏事。”
何西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门帘啪地一声,亚瑟挤进帐篷:“见鬼的古斯,我找了你半——”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上那股放松的态势蒸发,结实的肩背骤然绷直:“何西阿?”
“看来我不该在这里。”何西阿诚恳地叹口气,“你们玩。”
以远超出衰老外表的速度,年长者迅速撤离。古斯与亚瑟面面相觑,直到亚瑟自暴自弃地挥了下手。
“算了,不管他。”亚瑟咕哝,“蓝尼从西边带回消息,迈卡那蠢货被草莓镇的条子逮了——难怪最近营地没飘着懦夫的尿骚味。”
53/116 首页 上一页 51 52 53 54 55 5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