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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瑟无声地绷起肩膀。古斯不轻不重地嗤笑一声,换了个更舒展的坐姿:
“先生,如果你想考验我,至少拿点像样的事情。”他抬高声音,让每个想听的人都能听到,“除了情人,谁会喝对方嘴里剩下的东西?”
一点点地,比尔的脸由红转紫,继而砰地一声,瓶子重重地砸在桌上。比尔向前一步,亚瑟站起:
“威廉姆森先生。”
“啊,拜托,放松点,摩根。”比尔哼笑,“不能老是由你陪着我们的客人——”
“先生们,这里在演什么好戏?”
围观群众自动分开。达奇·范德林德挂着那幅标志性的微笑,迈着从容的步伐走来,何西阿跟在他后面。
“比尔,我的老伙计。看来你正在……”达奇伸出手,目光在桌面和比尔涨红的脸间画出个优雅的三角,“热情地款待我们的朋友?”
比尔的姿态立刻变了,他的肩背松垮下来,脸上怒意退潮般消失,嘴重新咧开,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一场误会。
“当然,达奇。”他捞起桌上酒瓶,“正跟亚瑟的‘朋友’分享咱们从瓦伦丁搞来的宝贝。”
古斯干脆也站起,顺手把那只铁皮碗推远。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他慢悠悠地说,“威廉姆森先生大概担心我有不良企图。这很合理,毕竟,我是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比尔鼻腔里喷出声响:“我可什么都没说。”
“啊,有些事情不需要大声说出来,大家心照不宣就好。”古斯不紧不慢道,“好比各位风尘仆仆从新汉诺威搬到斯嘉丽草甸,总不会是奔着这儿有个湖,来捞鱼吃的。”
一阵细碎低语在人群中传开,如同毒蛇爬过干枯草丛。何西阿清了清嗓子,似乎是要开口,达奇那只伸着的手却先一步抬起,于是整个营地都安静了。
“多么敏锐的观察,普莱尔先生。”达奇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热情感,脸上的温度却明显降低了几分:“这倒让我更好奇了。为什么像您这般体面的城中绅士,会想和我们这些文明边缘的人交朋友。”
“不,先生,体面人扎堆的地方未必体面。但我相信,诸位当前关心的,应该不是什么哲学辩论。”古斯微笑,“你们背着些麻烦。”
“啊,有趣的说法。”达奇也在笑,“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谁不是背着麻烦爬行,普莱尔先生?问题在于,为何您认为了解我们的麻烦?”
“自然是因为我也身陷一些麻烦。”古斯耸肩,“摩根先生帮了我忙,所以我投桃报李,现在,摩根先生是罗兹镇的亚瑟·卡拉汉副警长,并且在圣丹尼斯警局也混了面熟。”
浓稠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整个营地。随即,四面八方的视线默默地扎向亚瑟。亚瑟收紧下颌,不着痕迹地挡在古斯身前——
“见鬼!那狗牌居然是真的?”人群里一道沙哑男声诧异扬起,“我还当亚瑟从哪个醉鬼身上扒来的。”
“少来,马斯顿。”亚瑟低声咆哮,声音紧绷得像张弓:“至少我没蠢到被狼群当点心。”
“哈哈,我看条子们招人标准越来越低了——”
“哦,别急着下定论,马斯顿先生。”古斯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也拨开亚瑟,“相信诸位有足够的智慧了解,至少在有效期之内,这是个掩护。”
不疾不徐地,古斯走出位置,走过亚瑟,走到营地正中:“一直以来,我听说的是,范德林德帮,和那些下三滥组成的人渣帮派不同,是个讲规矩的帮派,是这样吗?范德林德先生?”
达奇眯着眼,双手轻轻一拍,脚下缓缓踱来,与古斯拉开距离,让所有帮众都能看到这场对峙。
“规矩?”他重复,“我更愿意称之为——有理想的团体,普莱尔先生。”
他举起一只手,像是在勾勒无形图景:“我们不受那些所谓‘规矩’的束缚,因为规矩是什么?不过是强者为了控制弱者而编织的蜘蛛网。我们追求的是自由,自由才是文明的尽头——”
“唔。”古斯直接戳破,“但你们的自由需要钱。”
“哈。”达奇又笑了。要是他有所不满,那他也掩饰得相当好:“直白得令人心惊啊,普莱尔先生。那么,你是来向我们提供机会的,还是制造麻烦的?”
“是合情合理,甚至合法的工作机会,先生。”古斯无辜道,环顾周遭:“重新自我介绍。我,奥古斯图斯·普莱尔,一位即将发布对肺结核特效药的药剂师。”
“而在发布之后,我必会遭到一些大集团的……围攻。为了我个人的安全、财产乃至前途考虑,我需要一些有经验的人。当然,我将在这段时间内,为他们搞定新的身份。”
“之后呢?”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问。
“之后我将作为结核病的攻克者被世人所知。”古斯摊手,“想来州长愿意给我一些小小的面子,签下几张特殊的赦令。即使不看我的情面,看在钞票的份上,诸位也能体面地活在阳光之下。”
“恕我直言,普莱尔先生,你听起来像个骗子。”一直沉默的何西阿突然开口,“众所周知,肺结核是绝症。”
“那么,我为什么不用其他的病?那些更‘安全’的病症?”古斯丝毫不让,“伤寒、霍乱、白喉、天花、疟疾、黄热病……或者绅士们裤子里的小毛病?哪一样不能让我名利双收,钱袋鼓胀?而我为什么又要冒着风险,来到诸位的地盘?”
“因为我欣赏忠诚的人,向往自由的人,所以,我——”
“行了。”亚瑟忽然说。
古斯诧异地偏头,但亚瑟踏前一步,站到了他的身边。那张脸没有丝毫犹豫,那双带金环的蓝眼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坦然且固执。
“我得了肺结核。”亚瑟说,“我相信古斯。”
第55章 疑云
死寂像张浸透雨水的牛皮紧裹住营地。继而, 十几道目光化作铁钩,齐齐扎来。
“肺结核?”何西阿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而克制, 仿佛在念出一个不祥咒语,“亚瑟, 你确定吗?这不是能拿来说笑的事……”
“很确定,何西阿。圣丹尼斯的医生说的, 那几句话值五块钱。”男人平稳地说, 语气像在谈论别人的伤势:“眼下还是‘肺微恙’。我暂时死不了,但也不会好起来——除非有人知道怎么治。”
男人转过头,看向古斯:“我不会把赌注压在什么神奇药水上。但如果有个药剂师说他能做点什么, 我愿意搏一把。”
午后的日头像团融化的金箔, 给他的睫毛淬出细小金芒。要不是众目睽睽,古斯觉得自己会兽性大发地扑上前, 亲到那双蓝眼睛泛起水光。但不远处,比尔一声咒骂。
“见鬼……”比尔粗声道, “我信你,摩根。你这硬骨头能挺过枪子, 当然也能挺过这破病。可这事儿……”他眯起眼, 瞪着古斯:
“你得了肺病, 然后正好,这个穿精致西装的城里少爷有药?闻着就他*不对劲!”他转向达奇, 唾沫星子几乎挂在络腮胡上——“达奇,你不这么想?”
“冷静,比尔。”达奇举起手, “要是我们总是拒绝机会, 那我们现在可能还困在科尔特山上啃冻土豆。”
从亚瑟说出肺结核起, 他的两眼就没离开过这个最得力的枪手。此时,这帮派领袖再度上前几步,像条蛇在丈量领地,又仿佛在试图挖掘亚瑟脸上的每道阴影。但最终,他只是伸出手,安抚似的压上亚瑟的肩:
“我的孩子……这些年来我们经历过那么多,黑水镇,雪山,这次也会挺过去。”
他侧过头,眼里还带着掂量,脸上却绽开拓荒者欢迎铁路商人的那种友善:
“请原谅比尔,普莱尔先生。在这片连狗都对善意龇牙的土地上活久了,人难免有些多疑。毕竟愿意向我们伸手的体面人,十个里有九个袖子里藏着捕兽夹……所以,你的药,到底是什么?”
“一种提炼出的药物,经过多步化学反应得到的纯净物质。它不是巫婆的草药汤,是科学。”古斯平和地回应,“事实上,再过几天,我会向华盛顿提交专利申请——这需要二十多块的花费,外加几十天的等待。”
“范德林德先生,就算你不相信我,那也该相信我对这事的投入……”
亚瑟发出一声很重的叹息。
“老天。你们这些能把棺材说开花的打完嘴仗了没?”他不耐烦地环起胳膊,蓝眼睛剜过来:“你那听声管呢?”
古斯:“……?”
古斯反应半秒,意识到应该是在说听诊器。虽然可以直接贴着肌肉听,但这家伙都这么问了,应该是在暗示——“你帮我装的?”古斯反问。
“忘了。”亚瑟随意地说着,摸向背包,古斯同时构想按键【B】。
一个磨损的皮革收纳袋被掏出来,里头一把标准的双耳式听诊器。男人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捏出来,稳定得像在瞄准几十码外的酒瓶。
“在花那五块钱时,我问过了。”他得意洋洋地说,目光在营地成员身上逐一扫过,“谁想来试试?”
短暂的沉默。湿润的湖畔微风里,唯有摇曳的树影将碎裂的阳光贴在众人身上。继而,何西阿微微一笑:
“我以为你早过了玩医生游戏的年纪,孩子。好吧,既然你已经交了学费,”他对亚瑟摇摇头,往前走,“我来。不过,我这把老骨头里的杂音,肯定比草原上的风还要热闹。”
这个简单的举动似乎给紧绷的空气开了道缝。紧接着,另一个壮实的混血黑人也走了过来,在何西阿身后站定。是查尔斯·史密斯。他冲亚瑟小幅度地点了下头,还没说话,女帮众群的裙角边,一个稚嫩的童声扬起来——
“亚瑟叔叔!我也想玩!”
似乎只是一晃眼,戒备的人群就如麦浪被风掀动,一支奇特的队伍在营地内成形:何西阿站在最前,查尔斯沉默地紧随其后,小杰克像只好奇的小狗在周围蹦跳,于是约翰也叼着半截烟蒂晃过来。
几个女人围成半圈,其余手头没活的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装作漫不经心地围观,甚至连一向不怎么关注帮派事务的莫莉、缩在篷车后的基兰都伸长脖子,仿佛那东西是能照出帮派秘辛的魔镜。
一群傻瓜。达奇想着,果断走向自己的帐篷。这帮人像没见过枪械的原住民那样围着个听诊器,仿佛那是从圣坛上窃取的圣物。亚瑟会对医疗器具产生兴趣?除非密西西比河的河水倒流——除非那个古斯·普莱尔给亚瑟灌满了迷魂汤。
不——不对。还要更早。达奇突然定在原地,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过这场拙劣的小型医学展示:
亚瑟在中心,古斯在边上,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距离。听诊头从亚瑟那双满是枪茧的手传到何西阿胸前,亚瑟听了一会儿,带着一丝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笑,干脆地把耳挂递给古斯。
于是,不着痕迹地,这整场马戏的重点也转给了古斯,这个整洁得和荒野景色格格不入的药剂师。亚瑟退入阴影的模样活像骑士交出守护的王冠,而那外来小崽子接过器械的姿态活像个君王。
一旦知道了该怎么看,一切就相当明显了:这俩穿着同一个款式的新外套,颜色不一样,剪裁却如出一辙,绝对出自同一个裁缝手下,圣丹尼斯的那种精致做工,不是帮派常去的乡镇小店能完成的。还有营地捐献箱里的两根金条——
“千把块。但我在黑市惹了点麻烦。”达奇记得这是亚瑟表示没把它们换成现金的说法。这小子当时还说了些什么?成了副警长?结识了一个城里的朋友?康沃尔的狗已经嗅到了瓦伦丁附近?有一个隐蔽又富饶的湖区、打不着猎物时至少可以捞鱼?
就这么简单,除去几个搜罗消息的尚未归来,整个帮派都被亚瑟画出的地图牵引至此,他甚至还在抵达时亲口夸赞了亚瑟的眼光。如今看来,这可不就是早计划好了?亚瑟·摩根,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他亲眼看着从偷面包小鬼蜕变成枪械大师的街头少年,现在有了自己的小秘密。而那个一身光鲜气的城里崽子普莱尔,绝对一早就得手了——
“达奇!”
何西阿拖着步子走近,松弛的眼皮底下亮着兴奋的光,仿佛回到当年用扑克牌收割冤大头的岁月。
“该让那玩意也贴贴你的胸口,老朋友。”何西阿说,“古斯说,我这病,可能也是那种叫做肺结核的玩意。”
“‘古-斯’?”达奇放慢语调,挑起眉毛,咀嚼着这个由“普莱尔先生”演变来的名字:“你这是怎么了?老朋友,我还以为知道自己的肺正在发霉腐烂,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知道自己因什么死,总比被死神蒙着眼拖进坟墓强。”何西阿笑了。“更妙的是,这正是他在做的那套药能治的——那个异烟什么的,名字古怪得像个印第安人的诅咒。”
达奇盯着何西阿消瘦苍白的脸:“问题是,何西阿,你觉不觉得有些太凑巧了?你咳嗽,甚至可能他一早就知道你咳嗽,然后他说,你是肺接——”
“肺结核。”何西阿纠正道。
“就当是了。”达奇挥了挥手,“报酬呢?这世上可没有白喝的威士忌,何西阿,我以为你这老狐狸早该把人心看透了——”
何西阿摇头,露出个达奇相当熟悉的、属于一个骗子的精明表情:“妙就妙在这里,达奇,他说的是,让我试试,没保证能治好,然后去算他那原料量了。我追问他价码,他只说原料并不难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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