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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出广场不远,眼前是家正在拉门的咖啡馆。肤色如浓缩咖啡的店主举着个铁桶,一边收椅子,一边慌张吆喝:“关门了,先生,开枪了!快跑吧!”
砰——
门被古斯一把推开撞在内墙。他侧身挤进门,低头放下狗,语气却从容得像是预约了下午茶:“抱歉,我先约的人——”
“不好意思,阿曼德,这是我……老板。”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古斯抬头,看到查尔斯也正起身。老板原地一愣,先看看查尔斯,又看看他,还看了眼因克。古斯趁势道:“劳驾来三杯热的,老板。放心,外面只是些乡下帮派互殴,打不过来的。”
阿曼德嘴角抖了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干巴巴地哼了声,转身把铁通踹到一边:“见鬼,咖啡行吗?死在我店里我可不管……”
查尔斯坐回原位,把椅子拖了半寸,好让背后贴上墙角。他目光依旧盯着门,直到阿曼德进了后厨,才低声道:“你走得比我预料的慢。”
“形象很重要。”古斯挠了挠因克的耳根,“火急火燎的可不像守法公民。”
查尔斯保持着抱臂姿势,目光扫过窗外模糊的广场轮廓。远处有人在尖叫,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地炸。
“那边彻底乱了。”他说。
“我没想到。”古斯摇头道,“莎迪点的火……这我理解,毕竟她的爱人死了。你们的老大……嗯,他看起来可不大理智。”
古斯快速逡巡过周围,声音压得几近唇语:“亚瑟肯定已经带过口信了,他知道我会按下那些奥德里斯科。”
短暂的沉默。
三杯黑咖啡被端上桌,瓷杯在盘子里一磕。阿曼德动作不算粗鲁,却一点都不温和。他没问糖,也没问要不要奶,只把饮料啪地一声搁在桌上,像是生怕自己被卷进什么不属于平民的战争。
“第三杯给狗?”他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语气像打扫座位时遇见一摊血迹,“反正现在没人来喝。”
“因克不喝热的,”古斯接过杯子,语气平静,“太烫牙。”
阿曼德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转身走回吧台,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法语,也大概是祷告。
查尔斯端起杯子,没有喝,手指搁在杯沿轻敲了一下。
“……你倒是和他完全不同。”
古斯又歪了下头,像是没听清。
“你说谁?”
查尔斯没有回答,只是视线掠过窗外的混乱,又回到古斯脸上,眼神带着点淡淡的探测,“我猜你不会在刑场上开枪。”
“当然不会。”古斯笑了笑,放下咖啡,“但我会让该响的枪响起来。”
“科尔姆活该下地狱。”查尔斯皱眉,“但不值得让好人为此送命。”
“那当然,好人也该有退路。”古斯点头,“不管那人是什么肤色、性别和取向——我猜你看出了一部分东西,不是么?”
查尔斯眯起眼,再次扫过窗外的混乱场景,然后直视古斯:“你挺聪明,普莱尔。能做真药,会赚钱,说不定连这场乱子都算准了数……不过,达奇的计划是塔希堤,你的计划是什么?圣丹尼斯?某个大城市?”
“有些蓝图在草稿纸上。不过主要看亚瑟,他喜欢哪我就去哪。”古斯平静地说,“初步计划是让值得托付后背的朋友们组成一个小型社区——我们不会怕事,但也不会主动惹事。”
深褐发色的青年顿了一下,像是藏不住心情似的摸了把无名指上的戒指:
“毕竟你知道,我有家要养。”
这话裹着蜂蜜色的暖意,语气里还带着一点近乎雀跃的轻快,像是面包房飘出的香,又像年轻人在午后的长椅上提起家里那位等他吃饭的人。
查尔斯嘴角明显地一抽。
他盯着古斯看了两秒,没说什么,只抿了一口还有些发烫的咖啡:
“要是那地方能看见树林,到时候告诉我。”
——好,挖到一个靠谱的!
故作淡然地,古斯重新端起杯子:“那你对树林有什么偏好?热带?亚热带?寒带——”
因克忽而支起前肢。门被猛地推开,风裹着烟味、火药味和脚步声灌进来。
乔治扑进来,帽子歪了,领子开着,左手还死死扣着枪柄,整个人像是被街头的枪火一路撵到这儿。
查尔斯下意识地一绷,手滑往枪套,但乔治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平克顿侦探扫过一圈,略过店主,直奔古斯:“见鬼,普莱尔,我找了你两条街——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古斯淡然道:“我知道的已经告诉你了。”
“该死的,那可太值钱了!”乔治一屁股坐下,把帽子摘下来往桌上一丢,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喜气。
“赏金还在算,至少有五六百——照我们说好的,我拿六,你和你的人四,我回头就让人送去。”他眉飞色舞,拍着桌子,声音大到把吧台后的阿曼德都引得探头。
“而且那几个奥帮杂种当场爆了脑袋,干净利落,你家的那个亚瑟,枪法真他*——”
他忽然一顿,视线落到查尔斯脸上。
一秒钟的停滞。
乔治眯了下眼,像是在把记忆里的影像和眼前这位重新比对:“……亚瑟?楼顶的不是你吗?”
“蓝尼也能开枪。都很准。”古斯不紧不慢地推过先前点的那杯,“说实在的,我有时候也分不清。”
“哦,蓝尼。”乔治恍然大悟,不在意地摆手,没太放在心上,重新兴致勃勃地续上:“太准了,太准了,每枪都是啊。那些个范德林德的也都被吓跑了,跟过街老鼠似的。”
“普莱尔先生,要是你以后还搞到这种情报,咱们能配合得很好。你报线索,我带人抓人——咱们利润完全可以五五分啊。甚至……”
他斜睨了查尔斯一眼,小声补一句:“我们可以把你列为‘非正式情报员’,不走文件的。亚瑟,或者蓝尼想来,我也可以写推荐信。当然,他们不如你方便……”
查尔斯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眼乔治,默默抿了口热饮。
古斯却露出个为难的笑容。
“唉,乔治老兄。”他低声道,“实话跟你说,蓝尼还好。亚瑟……他身份其实有点问题。虽然他叫亚瑟,但并不是亚瑟。”
乔治本来正要伸手去拿杯子,听到这话,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古斯,不动声色地从靠背里坐正了些了,颇有些平克顿精英的味道:“这是什么意思?”
古斯没答,倒是因克再度支起身,脑袋转向咖啡店后门,尾巴摇来摇去。
小地图上,另一个灰点,无声无息地停在那里。
古斯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因克背上。
狗听话地卧下,鼻子倒还不依不饶地指着。古斯继续保持着得体的笑,慢条斯理地开口:“意思是……瞧,虽说现在劳动法有了改动,但在那之前……还留下了些棘手事儿,一些遗留问题。”
他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窘迫神色:“亚瑟实际上……姓普莱尔。”
乔治的眉毛高高一挑,神情变得耐人寻味。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宁愿装作糊涂不提。
“啊……”乔治不自在地说,“普莱尔,伙计,可能你还年轻,有时候……男人嘛,是会犯些错的。”
“别用这副脸。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没犯过错。”古斯恼火地一摆手,“反正我家里是不好给他改了,不然我也犯不着跑出来——乔治,你们平克顿,有没有什么办法?”
……查尔斯如坐针毡。
在白人的地界,很多年来都有个规矩:孩子的身份随母亲。于是,黑人女人生的孩子,不管父亲是谁,哪怕是庄园主,也依然是奴隶。
白人立这律法,是为了占有他们的活体“财产”。古斯现在谈这个,是为了给亚瑟一个合法身份。
查尔斯理解。查尔斯知道。查尔斯愿意配合这场戏,哪怕这得忍着让对面那个糊涂平克顿把他当成“亚瑟”,投来那种“你兄弟对你真好”的眼神——
问题是,古斯这小子和亚瑟才不是兄弟。绝对不是。
而且,真正该坐在这桌上的那位,此刻正站在因克对着的方向,暗戳戳地注视这一切。
查尔斯,一个单身汉,被莫名其妙地发下一份“兄弟情深”的剧本,坐在一张不属于自己的桌前,忽然觉得嘴里的咖啡哪都不对味。
“我出去抽根烟。”
查尔斯说着,没等回应,兀自绕过桌脚。后门虚掩着。他轻推开,反正就是比屋里清新的空气立刻扑了满脸,还夹着火药味和远处惊叫未散的尾音。
亚瑟就站在外头,靠着砖墙,一身粗布麻衣还沾着尘灰。脸上那层油污遮得极好,几乎认不出他来。他摘了帽,同样抹黑的乱发搭着额角,像个刚从码头干完活回来的苦力。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警觉的那种亮,也不是狩猎时的那种亮。而是一种极专注的凝视。他看着前方咖啡馆的窗,透过斑驳的玻璃——那是古斯的位置。
查尔斯站住了。忍了忍,又忍了忍。
查尔斯,一个老实的单身汉,忍无可忍。
“亚瑟。”查尔斯语气平平。“别盯着普莱尔了。你脸红了。”
【作者有话说】
*本章中*句引自游戏任务原审判词
第83章 正名
暮色像是轻轻落下的一层温柔烟纱, 将小院镀上流转的紫金光泽。落日最后一点余光斜照在桌角,拉长了人影,也把纸面上的铅字映出一层金边。
一张略带纹理的奶油色牛皮纸被小心地倒在桌上。
三双眼睛随之同时落下, 第四双却是自下而上扬起——因克从亚瑟靴边抬起头,前爪一撑, 脑袋探出,鼻子好奇地嗅闻着空气。
“好孩子, 这可不能给你咬。”古斯笑着拨开跃跃欲试的狗头, 站直了,朝院内的三个人类观众微一欠身,双手往前一推, 如侍者揭开银盘盖子般郑重其事:
“各位先生, 请允许我隆重介绍,亚瑟·普莱尔, 平克顿的特别合作者。”
亚瑟挑了下眉,没说话, 只跟着另外两个脑袋一起凑过来打量。查尔斯一手撑膝,另一手端着杯子, 连喝都忘了喝;蓝尼手肘支桌, 眼睛瞪得老大——
文件头部, 相当精致的哥特体,书写着“平克顿国家侦探社”;下方则是咄咄逼人的鹰眼标志, 那只象征着“永不睡眠”的睁开的眼睛,在夕阳下反着一点暗金色的光。
“兹证明……获准在美国各州代表本社从事情报收集、案件调查及执法协助等相关工作……”蓝尼的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全美各地执法机构及本社合作伙伴应予认可并提供必要协助……”
他念到一半停住, 抬头看看古斯, 又看看亚瑟, 两眼翻腾着目睹灰狼混进猎犬群里的震撼:“上帝作证!亚瑟,你现在也是平克顿的鬣狗了!”
“我建议修正您的修辞体系,萨默斯先生。”古斯饶有兴致地说,“来,你的‘鬣狗证’。噢,查尔斯,我们的新身份还得等等,你知道,和商业挨边的话,流程总要慢些。”
查尔斯点点头,蓝尼接过纸张,张大了嘴。亚瑟依然没说话。他微微前倾,低头看着桌上文件,像是认真端详,又像在憋着什么。终于,他哼笑一声,声音不大:“你就这么想改我的姓。”
“怎么是我?我们的书都已经印出来了。”古斯耸耸肩,一脸无辜:“况且,你都已经是普莱尔家的人了,不是吗?”
这句轻飘飘地甩出来,亚瑟立即从桌下踹来一脚。力道不重,却正中膝弯。古斯倒吸一口气。查尔斯猛地呛了一口。
“咳——!”
这素日里行事稳重的混血猎人像刚吞了根刺,眉头狠狠皱起,手也挡在嘴边,肩膀跟着抖了两下。蓝尼下意识转头看他:“你没事吧?”
“……没事。”查尔斯擦了把嘴,动作果断地站起身来,顺手按住蓝尼的肩:“来,咱们去劈点柴。”
“啊?”蓝尼一脸懵,“感觉还是够的——”
“柴火永远不嫌多。”查尔斯不容置疑地说,“再拖会儿可能就有雨了,走吧。”
他一把扯过蓝尼的胳膊,把人半拉半带地领出了院门。蓝尼回头张望,嘴巴微张,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挠了挠脑袋,跟着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狗在椅脚旁摇尾巴。落日最后那点光照从墙缝滑下,打在那张摊开的文件上,把“普莱尔”这个姓氏晕染出几缕温热的金边。
然后,它被一双带着枪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折了起来。
古斯歪头注视着,试探着靠过去半步,亚瑟瞥来一眼,只摘了帽子,又低头去拍膝上的灰,动作慢吞吞的,仿佛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古斯果断环向那截紧实的腰,这回被抵住了。
“别在外面。”
男人小声警告,既没真的用力,却又相当坚决。古斯想了想,改绕向那副宽厚的肩。
现在,他们并排坐在桌边,腿贴在一起,马靴并着马靴。古斯一只胳膊从亚瑟背后绕过,肘窝顺势搭在斜方肌处——不是搂,也不是压,更像是长久相处养出的肢体契合。
他的指尖落得轻,顺着亚瑟肩线慢慢收了收,掌心贴稳,手臂松松挂着,半是勾搭,半是支撑。春日衣衫穿得薄,体温透过棉布熨上皮肤,仿佛将漫天晚霞偷藏进了方寸之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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