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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皑的头更低了些,愈加放低了姿态:
“弟子不敢,既入栖云宫门,便应尽弟子之责。”
柏松大笑起来,笑声回荡在金顶殿上,就如要将那殿顶震塌一般:
“好一个尽责,那吾有一任要交于你,不知你敢不敢当?”
“还请掌门吩咐。”
“先生见过吾那个大弟子,性子顽劣,奈何吾公事繁忙,平时也分身乏术,今日见过老先生,一身正气,为人端方,倒是合眼缘得很,不知可否代为管教,如此,前些种种吾便既往不咎。”
白皑抬头,目瞪口呆,这话分量极重。
两日之间从入栖云宫到内门弟子,就是凡间逢年过节放的花炮,那起头冲天的一束也没不似这般快。
“弟子,愿意。”
“那不日便搬上主峰可好?”
柏松笑眯眯地询问。
白皑起身,欲应下,余光瞥见还跪在地下的叶玄采。方才的问话进行了大约半柱香的时间,柏松也并未理睬他,这进内门的资格自然没他的份。
白皑抱手,又行一礼:
“弟子有一事相求,还请掌门成全。”
“但说无妨。”
柏松欣然示意他直说,那和颜悦色的模样纵是白皑前世身为他座下最亲密的弟子也未曾见过几次。
“弟子入栖云宫,一面因栖云盛名,敬仰久矣,另一面则是……”他扭头对上叶玄采的眸子,嘴角轻轻勾了勾。
“放心不下我这不成器的孩子……今日能登主峰之机遇难得,弟子斗胆,欲邀玄采同行,望掌门成全。”
叶玄采愣神,猛然抬头,站于他前方的老者身着外门弟子统一的灰布长衫,衣袂飘飘,举手投足间的风雅与回忆中那惊鸿一瞥宛如谪仙的挺拔身影重合。
“……白皑”
他想做什么?
可怜我?
呵,虚伪。
主位上的柏松哈哈大笑:
“好好好,父慈子孝,佩服佩服,那便允了你这回了,一月后的仙门试武,可莫要叫吾失望。”
“弟子定不辱使命。”
接下内门令牌,两人行于主峰的山道上,叶玄采跟在白皑身后,仍是一言不发,但白皑只觉那宛若利刃的视线快把自己捅个对穿。
叶玄采沉着脸,语气不善,闷声开口:
“何必带我。”
白皑嘴角叹了口气,谁想到从暴露身份开始,他肯开金口第一句话就简短到不过四个字,这是有多厌烦自己:
“我说过,今后会罩着你,我从不食言。”
“啧。”
白皑眉心一跳,这孩子,还真是油盐不进。
登上主峰,白皑轻车熟路进了自己前世的院子——如今在他身体里叶裁的住处,打算说明来意,共商对策,毕竟在这般地步,月余时间内要想在仙门试武上保持他一贯的战绩,简直比登仙还难上三分。
仙门试武本不过是一年一度各大门派为促进交流所搭建的平台,原意:友谊第一,比试第二。不想千百年下来却变作了仙门争霸赛,新意:比试第一,不择手段。结果名次直接挂钩次年各门派收益。
往届也亏得白皑争气,几十载间,这魁首竟也未曾落他人之手,愣是把这本名不见经传的小门派送上了“我最想加入的门派”排行榜第一名。
也同为柏松赢取了在各门派掌门宴请之时光明正大使着鼻孔瞧人的特权。
而如今,自己身体里的却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人……便有些身不由己了。
踏入院门,白皑旧时种下的藤萝长势喜人,密密匝匝未开的花穗缀满爬架,能预见花开时分的美景,院落布局亦与往日无异,见了顿感亲切。
直到刚想敲门,却听内室中传出陌生女子的娇叫:
“哎~大师兄好生厉害~”
而后是白皑原本的声音:
“哈,师妹等好了,还有更厉害的!”
“哎呀~师兄不要啊~”
而后传来不知何物碰撞的闷响,白皑听着便红了脸。
这,这,那日意外一见,他本以为叶裁不过是性子洒脱,不拘小节,故而行事放肆了些,可这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分明鸠占鹊巢却带同门师妹大行苟且之事,实是为老不尊。
他不禁气急,也不顾里头该是怎样一副光景,推门而入:
“你们!”
……?
叶裁撩了下摆,一脚踏在椅上,面色因激动泛起一层红晕,手持一子,重重拍于棋案上:
“哈!将军!此番又是念念败了!”
对面那陌生女子故作伤感地拿帕子在眼下下一揩,蹙眉娇嗔道:
“师兄真是讨厌~也不懂得让让人家~”
语调百转千回,轻易间便将人勾得心慌意乱,杏眼微眯,更增媚态。
叶裁刚赢了棋满面红光,扭头瞧见白皑僵在半空的手:
“诶,小友今日怎的来我这儿了啊?”
“凑……凑巧,过来与……师兄议事罢了。”
白皑匆匆收手,差点咬着舌头。
下棋,竟也能下出这般荒唐的动静。
那女子似水的眸光绕过白皑,直直落在他身后的叶玄采脸上,葱指捏着帕子一扬,带起一阵杏花香风直扑白皑面门。
转眼间便凑到了叶玄采跟前。
“啊,我知晓你~白师兄的绯闻对象~那小报上是传得沸沸扬扬。”
女子娇俏的脸笑着,回头又看着白皑,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莫不是要见家长~议的这档子事?”
叶玄采抱着包袱的手一紧,与白皑几乎同时打断了她:
“住口!”
“姑娘莫要胡言!”
那女子并未理会,匆匆起身,推门而出,回眸一笑:
“那淮念也不加叨扰了~莫要误了师兄的大事,师兄改日再约~”
便不见了踪影。
叶裁站在门前乐呵呵地挥手:
“念念再约啊~”
他闭门,再回到屋内,打眼便是两尊大佛,直直盯着自己。
白皑板着脸,甚至就连平日里百依百顺的叶玄采都沉寂无言,叶裁心惊:坏了,坏事了。
“咳”,白皑清清嗓子,斟酌着开口,“前辈在这的日子倒是过得……颇为滋润。”
边说,边翻阅着胡乱堆在棋桌一角不知何时多出来的话本。
《霸道魔尊俏仙姑》
看着书名,白皑嘴角抽搐一下,随手打开一页,草草瞄过:
屠滇猩红着眼,将她抵在墙上,覆着薄茧的大手掐着女人的细腰,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
“女人……这是你挑起的火。”
屠滇......确实癫。
这般狂野的文风,白皑刚打眼便匆匆把书合上,味儿太冲,只觉得眼睛生疼。
他竟不知这满是丹方与功法的屋里有朝一日会出现这玩意。
“这……也是前辈的癖好?”
叶裁自知理亏,闯了祸,目光飘忽不定,欲显心虚,底气都弱了三分:
“……是淮师妹送来的,这日子过得太无聊了嘛。小友,采蛋儿……莫要这般看我,我,我知错,知错。”
白皑摇摇头,叹了口气,合上书:
“我知前辈性子洒脱,不拘一格,可这毕竟是在下的身体,还是要多注意影响才是……那日一事,师父可有为难前辈?”
叶裁点点头,又摇摇头,收敛了不少,使着白皑的身体做出这般稚拙的模样,若忽略这躯壳里是一位半百老人,倒是也惹人怜惜:
“为难……倒是不曾,不过嘛。”
叶裁不好意思地搔搔头顶,嘿嘿一笑:
“被禁足了,整整一月。”
叶玄采扶额,虽语气和缓,但多少带了些责怪:
“这样也好,省得节外生枝,爹,这栖云宫不比山下,平日里还是谨言慎行得为好,您今天这番动静,若是让旁的听了去,指不定又要被有心人参上一本。”
叶玄采知晓那戒阁的鞭子抽下来有多疼,一鞭皮开,为警醒;二鞭锥心,为诫行;三鞭刺骨,直抽在那将生的两寸仙骨上,只觉魂魄都要离了天窍堕入无间。
若是只自己,受便受了,无妨,可要是叶裁遭了这罪,那可不成,栖云宫也不曾有代人受过的先例。
叶裁还有些不服,何况是被亲儿子训了,小声嘟囔着狡辩:
“已经很安分了……是他们自己寻过来的……”
白皑抬眼,年纪大了有些耳背,未听清:
“前辈说甚?”
“无……咳,无事,小友在这仙门里人缘甚好,甚好。”
白皑拾起了棋子,有些混杂的桌面勉强清出一方空处,三人围桌而坐,把柏松的嘱托谈开了。
叶裁面露难色:
“小友,这仙门试武,此等要事,真要我上?就不得说什么,大师兄身体抱恙,不宜剧烈活动什的,搪塞一番?”
白皑拿出陈了几年,许久未动过的茶冲了三杯,看幽幽翠色在滚水中渐渐漫开,才沉声开口:
“不可……师父把这事交于我,大约是试探,我既已应下,倘若隔日前辈便称病不出,莫要说叶玄采与在下,真怪罪下来,新帐夹旧账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叶裁心惊只得作罢,也知晓给儿子添了不少麻烦,若还连累了他,那这父亲当得也太不称职:
“……嗯”
白皑见他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安抚道:
“前辈莫慌,我虽不才,但修为不弱,前辈只消习得几套法门,以前辈的资质,费不了多大力气。”
白皑敢如此信誓旦旦,一方面是对自己那具躯体足够自信;另一方面则是在心里做好了多手打算。
若只是指导叶裁熟用灵力,白皑并无交差的自信,但若能一并把叶玄采教了,前世他在无人指导的情况下也能大成,那如今有人指教,进步只得更快才是。
再加上自己对修炼的自信,三重把握,一月之期,成功率一下翻了三番。
不过……
白皑想着,端起茶杯欲饮,垂头瞧见上了亮漆的硬木棋桌映出叶玄采阴郁的脸,又忆起他那寒如盯着丹炉里的药渣一般看废物的眼神。
任重而道远啊……
【作者有话说】
叶裁:我打试武,真的假的?要上吗?
第4章 尽人事
白皑独院里有私人练功房,这在内门弟子里也是独一份的。
放眼整个栖云宫都算得上数一数二的好地方,这有掌门的几分偏爱,大伙都心知肚明,却无人异议。
院落处在主峰的向南面,地偏人稀,灵气充沛,于深山中以溪流竹林为伴,也是诸多内门弟子闲游的好去处。
此时,功房里,白皑在指导叶裁修习入门第一道:入定之法。
“动念无念,用心无心。六根清净,灵窍自开。”
白皑跪坐于地,念着心决,老者沉稳的声音响在静室,荡去一身躁气。
叶裁难得的安静,盘膝而坐,双眼微阖,周身灵气蔓延流转,顺畅自如,最后汇于丹田一处,不过半柱香的功夫,法门便以烂熟于心。
白皑庆幸于自己并未看错人,这父子俩果真都是难得的奇才。
相较于叶裁,叶玄采倒难办得多,这孩子倔驴一般话都不愿多说几句,又谈何指教,白皑自知也是占了叶裁的光,不然按叶玄采的脾性,非得冷笑着把自己活撕了不可。
轻掩上功房的门,白皑转身,看着院中负剑而立的叶玄采,只觉头疼。
踌躇着想套近乎:
“玄采,近日修炼上可有不顺的地方?”
不屑的气音似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叶玄采头扭向一边,一个眼神也不愿施舍:
“切。”
白皑硬着头皮,和蔼的微笑跟前世对其他师弟妹的如出一辙:
“何处不顺不妨说于我听,师兄也能略尽绵薄。”
叶玄采睨了他一眼:
“啧,恶心。”
白皑一怔,算是明了,玄采,玄采,那是跟他怀中那柄玄铁剑一般,克刚克柔,软硬不吃。
戒阁的板子都不曾打服的硬骨头,自己这三言两语又怎能说得动。
在遇着叶玄采之前,白皑百余年的岁月顺风顺水,算上前世,那是回回都在这孩子身上吃瘪。修炼法门里这五行生灭,相克相生也便罢了,怎的这人也能克上。
旁的人说气运有异是:命里犯太岁,到了他这却变作了:命里犯玄采,实在可笑。
白皑有些泄气,自己大师兄的威严在叶玄采面前被贬得一文不值,在阶前坐下,脑袋靠在屋前紫藤花爬架上,暗自神伤。
他是真心想要帮上叶玄采,身份未挑明的那些日子相处下来,前世与叶玄采的几次照面总是着了魔似地现于白皑的心海。
他情愿挨罚也要下山,是为能照看叶裁;拼死修炼,只为有一日能登内门让叶裁过得好些。
这些,叶玄采都不曾告诉过他。
甚至在白皑撞破他被欺侮之时,解围后却只忧心叶裁会惹祸上身,过往种种委屈只字不提。
这孩子待亲生父亲至此,又怎算得是何十恶不赦之徒,是自己对他误解颇深。
他不过缺了些关照。
每当想到这,白皑只怨自己,自诩谦谦如玉声名空得了后辈敬仰,竟放任此事在面前发生,若是能早些察觉,或许,叶玄采也到不了最后那一步。
如此一世,枉称师兄,白皑自认有愧。
叶玄采对他愈冷一分,他便愈怨自己一分,此愧之深,竟一时压过了前世那害命之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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