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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过叶玄采到那无人角落里才轻声道:
“采蛋儿啊,这白小友是当真厉害啊,那招式,那气魄,若是他本来的身体......是了,怪不得,受欢迎也是应当的,这以后可得好好跟你白皑师兄学学。”
叶玄采面上微微一笑敷衍过去,却看向那楼台之上,柏松持扇而立,目光落在那擂台之上,眼中欣赏不见加掩饰,应当是早认出来了,那叶裁壳子里套着的人究竟是谁。
叶玄采眉头微蹙,心中翻腾而上的情绪多出几分难以言喻的意味。
堵得慌,有些不爽……
与白皑擦肩,青年头轻点便算打了照面,负着那柄玄铁剑踏上擂台。
白皑看着台上那黑袍翻飞的身影想起前世,叶玄采参与的头一场试武会,大约要到五十年后。
他清楚记着,那场决赛,黑衣青年持一把玄铁剑,招招凌厉只刺他要害,白皑一时避闪不及,袖口被豁开一道大口子,差几寸便要见血。故而印象深刻。
白皑最后也是使尽浑身解数,险胜一招,赢下来。
也是这场试武之后,叶玄采于栖云宫中风评愈发的差。
旁人皆称:
“你看他那模样,哪是比赛,分明是要别人命。你看着他那表情了吗,啧啧啧,白皑师兄他尚且能下手,要是换了别的,那还有命活吗?”
每当这般风言传至白皑耳中,他只叫停这行为,毕竟于背后嚼舌根,属实不是什么好习惯。也一直想能找机会跟叶玄采谈谈,这孩子实力不俗,许是心里藏着点事,能说开便更是好事一桩。
只可惜这机会一直不曾出现,计划也无疾而终。
白皑思绪飘得老远,等回过神来,台上那玄铁剑尖直指敌手咽喉,一息后,入鞘。
青年面无表情,动作却还是那般不知收敛。
听着周围的议论,与前世是大不相同:
“那是......叶玄采,怎么可能?他几时变得这般厉害”
“别说,我就说说,别笑话我啊......还挺帅。”
白皑微微一笑,却不想无意中对上叶玄采的眼神,目光于空中相碰。青年那眸子直勾勾盯着他,竟比那出鞘的退煞剑更利几分,但看表情也不似前世那般怨念深重。
对了半晌,白皑是愈发搞不懂了:
他这,又是何意。
叶玄采于台上,余光瞥见白皑的身影,扭头看去:灰衣老者于人群中并不显眼,那面容自己再熟悉不过,与自己最亲近之人如今好端端,无病无灾,还有力气日日翻墙找乐子,这很好。
厌恨之人就在自己身侧,只要寻着法子,取其性命易如反掌。
可那双眼睛,温润含笑,里头是他两世未见过的柔和与骄傲。
自他重生以来,与白皑朝夕相处,本以为日子会如在诫阁时那般难熬,但造化弄人一般,恨意却与日俱减。
想起前世悬崖上白皑那映着火焰的最后一眼,错愕,困惑,伤感皆有,却独独少了恨。
他不恨我?
......竟是这般温柔之人。
“胜者,栖云宫,叶玄采!”
青年收回目光,拂袖而去,胸中郁结不知因何而起,下了台后叶裁的道贺也被他忽略,匆匆回屋了。
“采蛋儿?咦?这孩子,怎的不理人了?魂不守舍的。”
叶裁困惑着,不过这老人家本就不是什么心思细腻的主,只想着叶玄采还是年纪轻。
年轻人嘛,人生里不总有那一段日子心事重,让他自己待待指不定就好了。
袖子一挥,笑嘻嘻拉着白皑喝酒去了。
有“首战告捷”这般好的由头,不好好利用一番可不行。
不过比起好酒,倒是柏松那身被茶水沾染的长袍更先送上门,那传事弟子面带歉意:
“掌门说了,大师兄若不把这身衣服洗净,这几天的门,也不用再出了。”
叶裁抱着那身衣服,苦兮兮地想找白皑求助:
“小友......”
白皑找了个躺椅,摇扇端书在花架下乘凉,对他那副耍无赖样无动于衷:
“前辈莫要诉苦了,洗身衣服罢了,要不了多长时间的。”
本还念着白皑心软,能讨个净衣诀甚得偷个懒,被这样一说只好灰溜溜拿了皂角,蹲在墙角搓洗起来。
白皑看这老前辈那边干活边埋怨人的样也好笑,凑到一边替他鼓劲:
“前辈也莫要灰心,这几日那浮玉春的量,我不管你了便是。”
叶裁眼睛顿时亮了:
“当真?”
“当真。”
得了这许诺,叶裁顿时来劲了,一块小小搓衣板也让他干出了跟竹荣闲时瞎琢磨出来的“风力驱动翻滚净衣灵炉”一般的架势。
白皑笑得开怀,转身看叶玄采房里静悄悄的,不禁挂怀。
这几日他除去试武赛,日日闷在屋内,白皑去找他也避而不见,若不是出了什么岔子又怎会这般。
白皑知这孩子心防重,对他也成见颇深,可这整日躲着自己又是在作甚啊?
当即决定,不论如何,就算要撬他房门也认了,今日定要找他好好谈谈,老像这般,若是憋坏了身子,那该如何是好啊。
第8章 敞心扉
是夜,白皑推门,迈进院里,欲去扣叶玄采那门。不知为何,偏今夜觉得胸口微闷,心跳声响在耳边,一阵阵惹得人发慌。
院里静悄悄,时而叶裁汹涌的鼾声响起。
揉揉眼,看院里的东西蒙蒙的,罩着一层红纱似的,抬头便见那月血红,与魔族进犯那日无异。
心下大惊,可眨眼间,那月亮明镜似的,哪有半分红的影子。
白皑刚松口气,昏沉间身子软了下来,伸手想撑着点,眼前一黑,倒在地上,了无知觉。
屋内,叶玄采盘腿坐于床上,眉心紧锁,冷汗涔涔。退煞裹进麻布里放于床边,却仍安定不下,嗡嗡作响,似要挣脱这麻布的束缚。
屋里黑气渐浓,有月光透入,转瞬便被吞噬殆尽,不见半分清明。
“叶玄采,叶玄采......”
有声音自虚无中传来,清越,却不辨来人,亦男亦女,亦老亦少。
“谁?”
一团血雾自缥缈的黑中凝起,拉长,分段。先是头颅,躯干,四肢,而后发丝,五官,衣袍。
聚起那人形,赫然是叶玄采的模样。
那人形贴近他,张口:
“叶玄采,你在想些什么,被白皑那温柔乡骗了?”
吐息阴冷,带着几分黏稠的湿意。
“不忍心?得了吧,他可是这栖云上的人,天道之子。那群趋炎附势之人最喜这般......”
......趋炎附势,那是旁人,他或许不是。
“有何不同?这不是你想的吗?虚伪,做作,施上几个笑脸便得一群傻宝称颂,得天道垂青之人都是这般。”
......别说了,他或许不是。
“身居高位者蝇营狗苟,你不是再清楚不过吗?早就烂透了,你忘了?叶裁那时,他们是怎么做的?不过月余,便忘光了他与那些人,有何不同?”
血脉相连之人,最后那份挂念。
……但,他或许不是。
“那金顶殿,你跪了几夜?柏松,端得一派正人君子作风,却面都不曾见你。你忘了?你为何会做这外门杂役?分明天资聪颖......”
他,他本心不坏,那是旁人。
“你挡了他的道。”
那血雾背身,后脑上似发丝的部位散开,一张无目的脸浮出,开口却是白皑的声音:
“既入仙门,便以半生顺天道,凡尘俗事,既往不咎,这点,你我无异。”
既往不咎。
......他或许。
“有何不同?”
......并无不同。
“呵,如此便好,杀了他,避免这一切。”
血雾于一声轻笑中炸开,散在虚空中。
屋里黑气凝作一股,没入退煞之中,玄铁剑重归平静。
白皑在寂静中猛然惊醒,却发觉自己和衣而卧,被子踹到一边,在地下积成一团。
猛然记起今晚定下的正事,起身,双脚落地,轻灵的动作熟悉而陌生。
月光下那双手,不似老者那半粗粝,十指修长,骨节分明,如从前那般。
……换回来了。
匆匆出门去,路过自己房前扫一眼,叶裁半边身子露在门槛外,趴在地上,鼾声如雷。
白皑扶额,这般安稳的睡眠,倒是也令人艳羡,扶他到床上,轻推他几下:
“前辈?前辈?”
叶裁翻了个身,眼睛挤出道缝,迷迷糊糊瞟他一眼:
“嗯……”
顺手拉过半拉被子,脑袋一罩,不省人事。
“呼噜……”
白皑叹口气,有什么事明早再说也罢,心上记挂着叶玄采。
修道辟谷之人不再需寝卧餐食,不过为了叶裁的生活习惯,两人也顺着他的作息行起坐卧。
只是不知道这时候,叶玄采歇息否。
推门而出,月华如水,却见青年持剑孤身立于院中,夜露寒凉,这孩子只着件单衣。
白皑顿时就急了:穿这么点,着凉该如何是好。
青年转身,那血色场景又在白皑眼前闪过:
“叶……玄采?”
刚出声唤他,红月笼罩下青年的面容,凉得令他陌生。
莫名地慌心。
几步上前,差半尺远时,叶玄采猛然转身,漆黑玄铁剑上寒光一闪,急急朝他面门袭来。
电光火石间,白皑翻掌,一手按上青年手腕,运起灵力,化去那股劲气,再顺势一送。
叶玄采一时错意,后退几步,眼上布着血丝,分外狰狞。
白皑看他这样没来由地朝自己袭来,应是被什么东西蛊着了,但除去青年神情可怖,旁的竟是一点也瞧不出来。
只愈发觉得那玄铁剑黑得更浓。
“叶玄采?醒醒。”
“住嘴!”
青年握着剑的手愈发紧了几分,额角青筋暴起,发于空中乱舞,乍看鬼魅一般。
“白皑......”
锋芒再度袭来,沙暴般细密,不给他半分喘息的空隙。
黝黑剑气扫过竹架,那爬着藤花的架子顷刻而塌,残落的花瓣舞在空中,裹着阴冷的剑意,更显肃杀。
白皑见招拆招连连后退,心中算着要如何唤起叶玄采,不想踩着被砍落的竹竿,脚下一滑。
身形不稳朝下摔去,顿时面上一疼,泛着点腥气的温热顺着眼角淌下,伸手点了点,满手猩红。
伤口不深,只是伤在眉角,血淌了满脸更显得触目惊心。
白皑正看着滴落在衣上的血珠愣神时,几缕黑气顺着剑尖爬进伤口。
转瞬,眼前一阵恍惚,天旋地转间,再睁眼竟已是处在后山的竹林之中,血红的弯月,坍塌的藤架,冷冽的剑意全然不见。
天朗气清,绿意盎然,竹香携在风中刮来,哪里还有半分叶玄采的影子。
就好似刚刚一切只是梦一般。
噩梦。
两个弟子合力搬着个长条麻袋打白皑身旁经过,那么大个活人站在面前,两人却目不斜视,仍自顾自地闲谈:
“嘶......这老头看着瘦干干的,还真沉啊。”
搭手那弟子一脚跺在那人小腿上:
“去去去,说什么呢,什么老头,分明是只野鹤,不知打哪来的,竟撞翻了白皑师兄那丹炉,就是可惜了那一炉好药,全毁了。”
另一人立马笑笑:
“对对......是我嘴笨了,管他打哪来的,这可是栖云,什么阿猫阿狗撞上来都不奇怪。”
白皑莫名:撞翻丹炉?倒是有这么回事,不过些前尘往事罢了。当时忙于指导师弟妹功课,
等回去时,院里早被打扫得干净,听那些孩子讲,是有不知哪来的鹤把炉子撞翻了。
毕竟他师父柏松素来喜好些风雅之物,仙鹤,翠竹之类也是养了不少,故而这主峰上常年竹林幽幽,鹤群盘飞。
鹤养得多了,呼朋引伴的也不奇怪,加之璧金那臭脾气......所幸是未伤着人。
白皑加急步子伸手想叫住两人,五指刚触及那弟子衣袍,却见人影水波似漾开,留下几圈涟漪,而谈笑声依旧。
白皑一愣,记起书中所载:“生魂有灵,聚忆生识,识如水矣,故借杯水可观众生相,滴水成海,名曰识海。入之,所见皆尘世所历,绝无虚妄。”
识海......这是谁的记忆?是何人这般大费周章将他拉进这里,所求为何物。
跟上那两个弟子,直至一道陡坡。
两人随手一甩,那麻袋顺着山坡而下,滚出三四里远后撞上一掌宽的竹子。
沉闷声响之后,布袋口松了几分。
白皑看见,那赭色布袋里一缕花白的头发,半截浅灰衣袖染上不详的暗红,这哪里是那群孩子说的什么野鹤。
“......叶前辈。”
那麻布袋里露出来的,赫然是叶裁的脸,双眼紧闭,面容青灰,已然没了生气。
种种疑点,都好似有了答案。
过错全然在我......
是我,将叶前辈.......
星盘逆转,叶玄采。
原来......
你也同我一样。
白皑顿时遍体生寒,乱了心绪。
几乎转眼间,脚下地面琉璃镜般碎裂,黑雾凝作一股绳自裂隙中钻出,似蛰伏已久的猎食者,缠住他的腿,将他拖入底下的血色波涛之中。
汹涌的血气没过头顶,满眼漆黑。
念头消失前,白皑听见一声嗤笑,像是叶玄采的声音:
“呵......活该。”
现世,院内,叶玄采握着剑的手紧了点,墨色剑尖沾着刚沾上的血珠,只见白皑坐在墙边,月光下染了半张脸的血痕更衬得他人分外苍白,只拿手点了点眉角后便僵着不动了,青年心一横,提剑就要刺入白皑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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