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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想刚扶他进门,叶玄采嘴一张,那话便如泄洪一般滔滔不绝涌了出来:
“白皑......你知不知道,在外门的时候他们都欺负我,我出生一般,不是什么世家大族,背后也无靠山......明明我比他们都强,但是我忍着。”
若是不忍,与他们起了冲突,叶玄采无依无靠的,难逃被他们赶下山的命运。
白皑颔首,扶着他的手紧了紧:
“嗯......我知道。”
叶玄采卸了心防,却似脱了力一般,闭了眼软软地挨在白皑身上,白皑无奈,当他是醉了,虽有些重,也由着他靠。
“其实我......我也被选上了内门的,那时候我远远见过你一面,你在笑,看起来再发光一样,我也像别人一样憧憬过你,我也曾想像你一样......”
“可那个,那个筮峰长老,他明明拿白绸蒙了眼睛,他明明什么都看不见,偏要说我命格孤煞,于天道背离,必为大碍......他说我会挡你的路。他们把我赶走了......”
“我没有,白皑......我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
叶玄采直起身子,睁眼看着白皑,言语间满是不甘,片刻后又黯淡下来。
“我娘……他们都说是我把我娘克死了,他说的或许是真……”
白皑只觉心口被石块堵着,愈加心疼,轻轻揽过他,虚虚抱住,哄小孩一般:
“不,没有,我知道......我知道了,你没错。”
“再后来......我没有爹了,还是因为你,白皑,还是你。”
“我在金顶殿前跪了三天......我只是想要个解释,可是什么都没有。”
修真界众人皆知,栖云宫掌门柏松有一法宝,名唤观世,足不出户凭此镜可观世间万景,叶玄采不信他看不见,他分明知晓……
缘何避而不见……
叶玄采越说越难受,头靠在白皑肩头,往靠近他脖颈的地方挪了挪,像是想一口咬下去,却还是什么都没做,只是一口热气哈在他颈根,白皑身形一颤,想躲开,却被揽住了脑袋:
“白皑......我讨厌你,我恨死你了,我想尽了法子才爬到你身边,到了我从前最厌恶的位置,好不容易得手了......”
“可为什么,又重来了一次......”
嗅到白皑身上温和的焚香气,叶玄采不自觉又挨得近些,鼻尖蹭了蹭,胳膊环上他的腰身,声音闷闷的:
“我费尽心思说服自己,可你分明不是那样的人......”
“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我经历的所有苦难,都与你有关......”
白皑呼吸一滞,两人的姿势过分暧昧,若是现在有人推门而入,那自己必然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白皑不忍心推开他,只轻轻拍着他的背:
“……对不起”
一句道歉过于苍白,白皑无话可说。
叶玄采摇摇头,闷声开口:
“等我离开这,就都结束了……”
两人维持着这尴尬的姿势,看似话题终要完结,白皑已如坐针毡,可叶玄采并未有停嘴的打算:
“小时候,常有小孩嘲弄我,说我爹不疼娘不爱,是个没人要的拖油瓶,我都一个不落地打回去了,一人打掉几颗牙就没人再敢笑我。”
“六岁的时候其实还尿过一次床……不过爹不在,所以我偷偷把床单洗了,就是河水结了冰,手上生了冻疮好久才好,不过好在没人发现。”
如此,吵嘴尿床之类芝麻大小的事,从幼童到成人,像是水坝决堤,叶玄采通通事无巨细倒了出来。
白皑静静听着,心疼着还时不时拍拍他的背以示安抚。
哭笑不得之余也愈加笃定,这孩子指定不清醒,否则又怎会朝仇人这样揭自己老底。
听着听着,许是从未一口气说过这么多的话,叶玄采口干舌燥的竟是把自己念得昏昏欲睡,声音也渐渐弱了下去,也似是庆幸:
“还好……还好快结束了。”
头一歪,瘫在白皑怀里睡了过去。
白皑无奈笑笑,轻轻把叶玄采散落在额前的碎发别至耳后,扶他到床上,掩好被子:
“辛苦了,晚安。”
转身把褥子垫在地上,合衣而眠,心里念着这最后一夜,缓缓入梦。
窗外月光皎洁,一丝猩红时隐时现。
第二天,叶玄采捂着脑袋醒来,盯着陌生的天花板发懵,猛然反应过来这似乎并非自己的卧房。
起身,下床,对上裹着被褥坐在地上靠在墙边的白衣身影,一时错愕,回想昨晚借着酒意唐突行事,心生悔意,更怕到时候叶裁知道会错意,张张嘴刚想解释。
却不想,那白衣男子揉揉眼,伸个懒腰:
“哟呵,采蛋儿早啊......”
叶玄采呆愣:?!
偏房,叶裁卧室里,白皑迷迷糊糊醒来,发觉自己怀里抱着个大酒坛,半个脑袋倚在坛口,摇摇欲坠,霎时冷汗直冒,清醒过来。
一抬头见着铜镜映出叶裁顶着个鸡窝头的脸,似曾相识的场景。
白皑心下一沉,不自觉脱口而出:
“他*......”
惊觉于不合礼数,仓皇捂嘴:
“冒犯冒犯,失敬失敬。”
跌跌撞撞闯出门去,三人于院中面面相觑,相顾无言。
这下,怕是谁都走不掉了。
白皑捂脸蹲在墙边,花了好一会接受现状,只叶裁心宽,自觉没他什么事,进屋还琢磨着能睡个回笼觉。
叶玄采心里堵得慌,好不容易挪到白皑跟前,生怕他误会什么,想解释嘴却胶粘一般张不开半分,也不由开始恼自己这脾性。
倒是白皑看他这表情便秘一般的扭曲,知他有难处,先开口:
“莫挂心,我知晓你那时不清醒,我亦无此癖好,自不会告诉旁人。”
叶玄采松了口气:
“嗯。”
“我只好奇,你平日不是擅言之人,酒量也不差,为何偏昨夜这般失态。”
叶玄采哑言,回忆起昨晚,只是一碗酒下肚后,事态便不由他自己控制了,莫非......
两人颇有默契,异口同声:
“酒!”
白皑擅丹术,通晓药理,在询问叶玄采前,自早晨于酒坛边醒来时,心下便早有定论,不过无依据,便不敢妄言。坛中酒虽已被叶裁喝得不剩几滴,但他也闻出,除去浮玉春的酒气,还有一丝异香掺杂其中。
有了眉目,白皑转身进丹房,从药橱顶端摸出一个锦盒,打开来,里头几根青绿的草茎,顶端叶片分出诡异的枝杈,散发着不详的气息。
就是这个。
“这是......”
释萝香,生于魔界苦寒炼狱,微毒,味苦,闻之微腥,有甜香,食之乱心绪,言语不绝,有问必答,无虚言,藏事于心者用之更佳。
“我曾配过一方药,前世仙魔之战中曾用于审讯战俘,其中便有这味释萝香......你可知叶前辈这酒,是从何得来的?”
叶玄采摇头,这一世重生,许多事都乱了套,他只当叶裁是耐不住闲,偷跑下山找酒摊采购,未曾想会有别的路子。
“酒?都是托念念送来的?怎么了?”
叶裁碰巧打门前经过,听见谈话,探进头来。
淮念......
是她。
白皑不禁深思:
可经手这酒的人就这几人,若真是她,莫不是太明显了些?
在者,下了这释萝香,造成的后果无非便是昨夜那场乌龙。
大费周章就图他们一次亲密接触?
说不通。
还有那夜的识海......
白皑愈发不解,他知晓凡间有以看他人亲昵为乐者,可看淮念那模样,也不像啊......
究竟是何人作怪?
“前辈可知,这淮念是内门哪座峰哪位长老门下?今日一事,晚辈大约要上门去讨个说法才好。”
叶裁搔搔额头:
“哪位长老我是不知,不过按她自己的说法,她乃筮峰弟子,旁的嘛......合着小友你与她并不熟识?”
换魂之始,叶裁人生地不熟,在这栖云宫内乱窜之时,初见之人便是淮念,见她热络,便自然而然以为是同白皑交好之人,才心安理得承了她的好意,吃食一类都托她置办,一来二去才熟识起来。
如今白皑居然同他讲,不认识这号人?!
白皑扶额,不过也怪不得叶裁,此事蹊跷得紧。
且平日都是淮念主动跑来寻他,这下想找回去,竟是无从下手。
如此,今日这筮峰,是不得不跑一趟了。
话已至此,却听天边传来金锣三响,惊得白皑身躯一震。
“三响告天,灵府始开。”
白皑念念有词。
司空师叔,出关了。
【作者有话说】
破案了,淮念是同人女(不是)
第12章 天机问
筮峰位于主峰东侧,日升之处为司空长老居所,相传这位长老为掌门柏松与熔峰长老竹荣的师弟,主理命缘,其座下擅使各类卜算之法,得天道预兆,破世间迷局。
筮峰之上,特设困仙结界,登峰者不论修为高低,一视同仁,故这筮峰之上光景,少了栖云宫一贯的森严,多出几分凡间随性。
弟子皆着布衣,有穿戴齐整,算据严明者,是为“文派”;亦有蓬头垢面,折草起卦者,是为“武派”。
比如,拦下了白皑的这一位,便是不折不扣的“武派”。
“欸!这位同门,我看你有缘,来一卦否?我今天难得状态特好!包百发百中!”
来者上身赤裸,麻布上衣松松挂在腰上,项上挂着一圈卜骨,头发枯草似垂在额前,若不是一双眼睛清亮无比,便与山间野人无异。
整个栖云宫上下内外门加起来弟子近千人,白皑都记得七七八八,这“怪人”自然也不例外。
“喻乙?今日的打扮倒还算干净。”
听着这前些日子在试武会上一鸣惊人的老者轻易叫出自己名字,喻乙挠挠乱糟糟的头发,扭头看着叶裁,又看看白皑,最后把目光放在了叶玄采身上,一顿,搓着手又上前了:
“这位兄台也面生,头一次来这筮峰?我看你印堂发黑,巷路气暗,灾厄之相,但山根挺阔,尚存一线生机。算你友情价,五个铜板,来上一卦?”
不过显然,叶玄采确不似白皑这般好说话,又因前世遭遇,对筮峰素来不喜,顿时面若寒霜:
“不必。”
喻乙怯怯收了手,一时进退两难,还是白皑心软,看不过去,解了围:
“好了好了,替我算吧,至于这费用......”
喻乙眼前一亮:
“不必不必,看在大师兄的份上,这卦便免了。”
一听这话,叶玄采一挑眉,冷哼一声,脸更臭了几分。
喻乙全当没看见,掏出随身携带的龟甲,随手从地上捡了三块石子丢进去,摇得叮哐作响边念念有词:
“天灵灵,地灵灵......”
如此反复六遍。
叶裁看着这套做法,只觉似曾相识,凡间闹市中说几个吉祥话讨钱财的江湖骗子也似这般,当年他跟叶玄采他娘成亲之时也凑热闹去讨过好彩头,甚至那人的装束还比这喻乙看起来更正统些。
怎么这仙门之中也兴这套?
看出叶裁的顾虑,白皑轻声解释:
“这孩子作风是古怪了些,不过是有真才实学在身上的......”
只是喻乙算得准的一般不是什么好事。
一卦,有木石之难,隔天宿舍地板便不知为何开了个斗大的洞。
二卦,有离火之祸,不日唯一一套校服就被火星子燎了个大洞。
所以这栖云大多数弟子对他就如躲瘟神一般避犹不及。
只有白皑偶尔来筮峰被他央求着能算上几卦,五回里有四回坎卦,有小险,事多困阻。
往日艰险化解后只一笑而过,下次依旧来找他算。
喻乙念着他的好,也恼自己这乌鸦嘴,慢慢便不再打扰白皑,所以,这回见面只缠着两个生面孔,谁想那老人家壳子里套的还是那顶顶好的大师兄。
果不其然,
这次,也不例外。
石子自龟壳口掉出,坎上坎下,白皑前世看过近十余遍,早烂熟于心:
“坎宫本位......”
喻乙点头:
“两坎相叠,坎水为险,进险,退亦险,进退两难。需坚守本心......”
白皑轻笑,熟练接上后话:
“方豁然通达......多谢,有劳了。”
喻乙轻轻摇头,又多看了这老人家几眼,似是自言自语:
“怪事......两水相叠,从前分明只有大师兄显这幅卦象......不过你近有口舌之难,还需注意。”
卦象不妙,白皑却并不上心,毕竟于他而言最险之处就在身边,这样想着,偷瞄了叶玄采一眼。
又记起此行正事,顺口问道:
“你可知这筮峰上近些年入门的弟子里,有个叫淮念的姑娘?”
喻乙呆呆地摇摇头:
“没听说过,司空长老闭关那么久,筮峰已经好些年没进过新人了......再说,我们这筮峰跟和尚庙似的,若是有姑娘,那栖云估计早就传遍了。”
说罢,看向叶裁:
“大师兄此番是来寻长老的吧,他老人家刚出关,现在估摸着还在天机宫里,直接去就好。”
末了,压低声音:
“掌门刚刚来过,气冲冲走了,估计是长老又有话直说伤了师兄弟和气,大师兄你近日小心些,少在掌门面前提他。”
叶裁不知该作何回答,悄悄朝白皑使个眼色,嘿嘿一笑。喻乙这顾虑全然是多余的,天就是塌下来叶裁都不会主动去见柏松,他又不是傻子,真嫌自己禁足没禁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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