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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念及叶叔年事已高,受不得罪,才想早日叫你们下山好摆清关系……你,你!你别蹭了,放手!”
“不,我爹在竹荣长老那儿待得好好的,除非你答应我,回去后便休息。”
叶玄采理直气壮,倒是不再蹭了,仍执拗的拿脸贴着白皑掌心。
白皑急得跳脚,这可是在栖云山脚下,要是恰有弟子经过看个正着该如何是好?他偷偷拉拉手便罢了,被人看见还能找个什么:风大把袖子吹到一起,你看错了,之类的借口。
这个可解释不清。
白皑似乎没意识到,不知不觉间,他对叶玄采纵容了许多。
“好好……我答应你……放,放手……”
叶玄采才心满意足,松了手。
白皑一甩袖子,捏了个飞身咒,头也不回上山去了。
落地,刚一回头便对上叶玄采的脸,吓得他连退几步,又被叶玄采扶住。
好小子,跟得真紧。
甩开他的手,抬脚再便走,还没出几步又被叶玄采扯住,青年目光灼灼:
“错了,那边是去熔峰的路,回院落往这边……”
言外之意:我会盯着你的,别想偷偷去办事。
这些日子白皑做了什么叶玄采清楚得很,整日殚精竭虑,事情已经理了大半,不过睡一觉,休息一会,怎么想都不碍事。
每日看着白皑那副疲倦模样,他焦心得很,想帮忙白皑又偏不让他接手。
虽面上瞧不出来,但叶玄采有时很恼火白皑这不论什么事都压在自己头上的性子。
“唉……好好……”
白皑拗不过这头驴,就这样被拉着袖子连推带拽地拖进了院落。
这两日来去匆匆,回来也只直直钻进书房,白皑都未注意到,临行前叶玄采重新栽下的藤花小苗茁壮成长,几月间便有了一人多高,如今攀满竹架子,还打上了花苞,零星开了几朵,才让叶玄采有机会拿花瓣给地灵裁裙子。
白皑留意到多看几眼,到底心中还是喜欢的,一见到日光里舒展的嫩叶,方才被叶玄采惹得有些急得气都消了八成。
叶玄采见他面色缓和不少,知道他不怨自己了,原本乖巧拉着他袖子的手开始往里摸去,去够白皑拢在袖里的指尖。
够到了,握好……
反正这里也没别人,白皑寻不见理由甩开他,叶玄采心安理得。
十指紧扣,脚下一步一步迈得恳切,郑重得宛如白皑在阴槐树林里听那群叽叽喳喳树精描述的魔族小情人成亲时的模样。
“哎呦呦,那小脸红的,手抖的,将那姑娘从车上带下来时那样子搞得那一个娇娇弱弱的小姑娘好重一样,……有些魔看起来风轻云淡,那时紧张得怕不是命烛都快灭了!”
那个阴槐树精叫嚣着,手舞足蹈时不慎给身边树精来了个肘击。
“我去你的,这是个什么比方!”
两个树精扭打在一起,你给我一拳我给你一脚,狞笑着。
“嘻嘻嘻嘻!!!”
白皑甩甩头,摆脱脑中那莫名其妙的狂乱场面。
真是奇了怪了……
干嘛这时候会想起这个。
余光偷瞄着叶玄采微抿的唇角发愣:
白皑,不许想这些,你还想再害他一回吗?
黑衣青年将他拉进屋内,硬生生塞进被里裹成一团,将被角zou得严严实实,自己端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他。
白皑认了命,扭头看一眼叶玄采,合上眼,半晌再睁开,再合上,再睁开。
两人对视良久。
叶玄采:?
“……怎,怎么了?”
叶玄采进门时将竹帘拉上了,此刻室内昏暗得很,仍看得起白皑的眸子一闪一闪的,睁开又合上,比星子更亮几分。
“……你别看我,睡不着。”
……
“哦”叶玄采一顿僵硬将头扭到一边,“我不看了。”
白皑感到那灼人的目光消下去,这才安心闭上眼睛。
内室一时寂静,只余白皑清浅地呼吸。
他感觉身边人的动静消停了下,随后一股热气和着青年身上衣料浅淡的皂角味于山林间沾着的清气冲向鼻尖。
白皑只觉两人离得愈发近,眼睛闭得更紧了些,连呼吸都屏住了。
干什么呢,这是……
“白皑?”叶玄采轻唤一声,“你睡了吗?”
……没睡。
白皑装着死,没回应。
许久未见回音,青年似乎以为他睡沉了,凑得愈发近,吐息喷在白皑耳边,激得他耳根发麻。
而后身侧床榻往下一陷,这孩子不请自来,敛了动作弧度悄悄躺在他身侧。
又一会儿,一双胳膊环上了他的腰,轻缓而犹豫,踌躇了许久生怕惊醒他似的,将他揽进怀里。
他的脑袋就这么靠在青年的胸膛上,背后躯体是温热的,心跳咚咚就响在耳边。
白皑身体一瞬僵了,一动不敢动。
大……大大大,大胆!
几乎是瞬间,栖云宫大师兄那日理万机的聪明脑袋宕机了,好在隔着两层衣料,晨时山风微寒,白皑还多加了几件,不然叶玄采能感到此刻怀里的人臊得跟个火炉一样。
“白皑……”青年黏糊糊贴在他耳边自言自语似地呢喃,手指轻轻绕过他的发梢,惹得白皑发痒,“柏松昨夜说你会变得与你父亲一样,你是不是生气了?我看那时你脸色不好,他胡说八道,肯定是气急了……”
“你是个好人……顶顶好的人”声音一顿,片刻才出口,“所以我喜欢你……”
白皑呼吸一滞。
“你明明知道的”叶玄采环住他的手臂紧了紧,从背后抱住他,头都埋进他颈窝里,“要是我在你醒着的时候知会你,你会把我赶下山吧……”
我也可以不要名分。
青年暗暗地想。
但要是说出口指不定会被白皑骂。
不,白皑不会“骂”,他只会深吸口气,微蹙着眉摸他的头,然后说他何苦这样糟践自己。
叶玄采不会说的。
毕竟要留下,自己亦有万千方法,犯不着看他这副模样。
……屋内沉寂半晌,就连呼吸声都停了。
“是。”
白皑没憋住,深吸一口气。
话音落,只觉背后紧贴着自己的身躯一颤,猛地抽口气后。
内室即刻沉寂下来。
叶玄采弹跳起身,连蹦带跳地下了床,平日冷硬的青年从未这样“活泼”过:
“你,你没睡着?”
白皑沉默半晌,双手交叠在腹部,一动不动:
“……睡了。”
“那你这是?”
“说梦话……”
……
室内空气再次凝固起来。
白皑一度想掐死自己。
“那个,既是梦话,不必挂怀……”
“嗯。”
叶玄采背过身,白皑只能看见面前青年微微颤抖的身影,毕竟是偷偷吃人豆腐还被抓包,实在丢脸,他此时只想一逃了之。
“……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还有,屠介他居心不良,你要多加注意。”
“知道的,我自有打算。”
“好……”
青年轻轻应一句,而后脚底抹油似溜了。
玄色衣角在门外一闪而过,白皑坐起身,扯下在自己身上捂出一身汗的被子,拿手背贴贴自己发烫的面颊,浅浅笑笑:到底还是脸皮薄……
也不知是说自己还是说他。
随即庆幸,好在是叶玄采先走一步,要是真久留,他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翻身下床,虽没睡着,但好歹眯了下眼,对于现在的白皑来说已然足够了。
揉揉还有些汹涌的心口,平复下呼吸,他心里仍盘算着未处理完的事。
接下来……
还要去熔峰一趟,师伯有事找,天机宫也要去,司空与巫马溪亦有事商议,金顶殿亦是,到底是柏松的居所,说不定暗藏什么玄机。
还有青州山,尔吾一事要给个说法,其余门派又来了新的拜帖,反反复复发的不必理会,一道带去熔峰当柴烧,刚好烧饭缺燃料……
最后,要见屠介一趟。
时至今日,白皑终是想明白了,他三番五次伸出援手,最后要的究竟是什么。
屠介屠介,即便游走世间有太多身份……
他到底还是魔尊。
魔族独一无二的尊上。
第56章 魔尊意
魔尊屠介,何许人也?
白皑想了许久,始终不得解法。
引换魂之法诱他们入局,说通司空师叔引他们至陵渡城,似乎也对当年栖云旧事了解得很,柏松所作所为也尽数知晓。
……还有最重要一点。
星盘逆转,重生一事似乎亦是这位魔尊一手促成。
魔族术法均需代价,白皑不知他付出了什么,但必然不是什么能轻描淡写一笔带过的。
一次?还是许多次?才能对旧事知悉到这种地步……
白皑不得而知。
至于他图什么……
在往魔界走了一遭后,他倒是想明白了。
刚入栖云时,白皑便喜欢泡在清心阁里,那时候阁中书册全得很,大到各类仙门妙法,小到仙道异事,志怪传说,一应俱全。
记得有卷压在柜底的旧书,记载过一道不知出处,天地初开时传说。
相传旧时,三界未分,人魔杂居,人族数量众多,而身形孱弱;魔族数量稀少,而钢筋铁骨,刀枪不入。
二者分庭而居,各司其职,井水不犯河水。
而后有人妄图窥破天机,不知从哪儿挖出一本飞升化羽妙法,从此踏上仙途,引起众凡人追随,这才有了修真界。
从此之后,修真界与凡间共享人世,世间风调雨顺再无疾苦。
故事到这儿就结了,就算白皑翻到这本书时不过十八,也知道这故事估计就骗骗小孩得了。
怎么可能风调雨顺再无疾苦?
自己一路走来见过的人,事,都是假的不成?真是笑话。
便没放心上顺手将这册子扔到一边。
他没发现,书中亦未提及:魔族去哪了?
“魔族被驱赶至贫瘠荒漠,自生自灭。”
白皑想起那时,被带到阴槐树林中时,叶玄采找回来之前,那阴槐树族长刚给他瞧过手相。
屠介从阴暗角落里信步走出,方才还热闹的槐树精全被浇了熔铁一般,瞬间萎靡不振,安静如鸡。
白皑坐在中间,笑笑。
他知道屠介一定跟在后头,亦知道他一定会现身。
一如阴槐树精交头接耳时说的:那混小子会偷偷听着而后不知从哪个角落里冒出来,阴魂不散。
魔尊,好歹是一族之首,不会那么放任外民在自己的领土周游,就算在有心腹随行的情况下,白皑笃定他会留个心眼。
白皑与他做了个交易。
“……让我帮你的忙?白仙君算盘敲得啪啪响啊~”屠介眯缝着眼,盯着他,“凭什么?总要有些筹码吧~”
“白仙君要大义灭亲~犯不着拉我们下水啊~”
白皑面上无一丝表情,和熙面容荡然无存:
“别装了,尊上分明求之不得。”
“哦~何出此言?”
屠介并不上套,跷着二郎腿坐在最粗最壮的那棵阴槐树的树根上。
“能打入修真界,这样好的机会,尊上会弃之不顾?”
“嗯~我也没说我一定要吧~”
“我会在清心阁里留出个位置,放上全套的《霸道魔尊俏仙姑》,若这趟栖云宫能劫后余生,我会助你为魔族正名……”
“哎呀~那真是~相当让人无法拒绝的条件呢……”屠介沉默半晌,打个响指,“再加个《魔族编年史》,并让东界村人有自由出入栖云底部裂隙的权利,我记得栖云宫已经将那道门封锁多年,是时候开了。”
“成交。”
两人握手言和,达成共识。
猜猜屠介最害怕的是什么?
这魔尊向来笑脸迎人,又有通天本事傍身,必然无所畏惧。
但若硬要找一个,白皑想……是遗忘。
自幼见惯身边人的离世,父母也好,弓一五也罢,除去自己,无人知悉他们的存在。
他知晓魔族被驱赶至荒芜之地多年,魔族伊始之事,只有历任魔尊了解,这段记忆会于他们降世之时融入脑海,而后伴随终身,一如那根命烛。
可对于寻常魔族而言,当历经那段过往的最后一个人逝去之时,这段隐晦往事会随着他的消亡彻底消失在诸魔的记忆中。
所以他才会害怕,毕竟无人说得清以后,不过短短数百年外界便历经巨变,没人能保证往后风波不及魔界,这种局势,对于一个族群来说,过分脆弱。
若有一日血池再选不出魔尊,若这片荒芜之地上最后一个魔族死亡,魔界的风沙会将所有往事淹没。
他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契机,让魔族再次回到阳光之下。
一如当年他所承诺的那样。
他会带领魔族走向不同的世界。
无需阴槐树林,亦要世人铭记。
“尊上看起来也不是那么好寻乐子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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