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两人都急了眼,面上涨得通红,连带着呼吸都急促起来,缓了好一会儿。
柏松并未正面回应,语气倒是较方才平缓不少:
“呵,是啊,你应还记得那日吧,空境师叔飞升之时,那道线光里的东西,我亦看见了。”
“你知道那双眼与我说了什么?”
他永远忘不了那时,那时他不过想将司空拉出来,凭何要遭句审判?
那声音无慈无悲,倏地响在脑中,碾碎他过往所有努力:
“白费力气。”
四个字叫他记了七百年。
真是,
真美。
苦苦追寻之物近在咫尺,它说,说你一事无成。
“哈,哈哈,哈哈哈,白费力气,白费力气啊,我何德何能,平庸之人也可窥见天道一隅?那道目光落于身上之时……就好像,好像身形被洞穿,俗世无所遁形,你明白吗?知道的吧?你也与我一样见过的的对吧?”柏松终于睁开眼,伸出五指,夜明珠细弱的光透过指缝落下他脸上,尽是痴狂,“此世再难见此景,再难见了……”
“我不依啊,司空……”
囚室里的虚影扭曲起来,一丝血色纠缠其中,线虫一般动着,朝柏松身上缠去。
司空猛退几步:
“……心魔?你,何时而起的?”
柏松低低笑着:
“呵,呵呵,如何,我藏得很好对吗?这点你比不过我,对吧。”
“心魔缠身者于天道背离,此生再无仙缘,你这……”司空哑言,而后惊愕,“所以你才将白皑拉上栖云。”
“是啊,是啊,我信你的,你的眼光自不会错的”半边身子都将被血线吞噬,柏松仍癫笑着,“可白皑那孩子不争气啊,如我所料……”
司空愈发紧张了,破了牢门上的禁制冲进去,“砰——”一声动静不小,那血虫似的心魔并未退却半分,缓慢地将柏松越缠越紧。
就算挨了几发灵符亦然。
不过一刻钟,方法几乎用尽了,司空不知柏松的心魔何时起的,时至今日竟如此根深蒂固,只好上手。
跪地,倾身,撕扯开忽然加快速度席卷而来的血线,仍是徒劳。
柏松一动不动,仿佛周遭发生的事与他无关,置若罔闻,双手依旧平平至于膝上,眼睛虚虚飘向栏外,放任血线虫一轮一轮缠上来。
“柏松!柏松!师兄!你清醒一点!”
司空扯住了他的衣袖,无力垂下头,他是真不知如何是好了,此刻于他眼中,柏松身上血丝密布,是自地底钻上来的,要将人拉进无底深渊一样般的。
“……师兄。”
眼角甚至要溢出泪花。
他发誓,这副可怜模样司空这辈子不会再让人瞧见第二次。
柏松手猛地颤了一下,眼神清明一下,司空眼中闪过一丝惊喜,再抬手去够他。
“呵呵……对了,吾准备了第二条路,那时担心东窗事发,好在提前了些,没办法了吗?他们亦是,我替他们谋划多少事,做过多少活,生生开出一条通天大道,至此却要反过来斗我了吗……”
柏松喃喃自语。
什么?
司空愣神一下?
“噗呲——”
即刻有温热的液珠飞溅到脸上,顺着面颊淌下,掩着唇缝渗进口腔。
满溢的甜腥气。
眼前人被血线吞去一半的身子轰然倒地,那些血丝混在嫣红泛着热意的液体中散落一地。
一块被磨得锋利的陶片自柏松手中脱出,落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在囚室石壁上。
他倒在血泊中,颈部一道豁口血液滚滚流出。
眼神已经开始涣散,口中呢喃细语还带着笑:
“呵,呵呵呵……”
“八千八百八十八……”
您看到我了吗?
第58章 三声响
雨,落下了。
杂着血气的雨丝倾盆而下,白皑冲进地室里时,只看见满地的暗红与环抱尸身的司空。
血色顺着尸体轮廓晕开衣袍上的褶皱,遮目白绸溅上的血渍已经干作硬块。
这般狼狈模样又让白皑撞个正着,他未想回避,司空也置若罔闻,分明惨烈的场面在夜明珠的微光下到显得宁静,若不是司空身形微微颤抖,怀中人便安眠一般,一切如常。
事到如今,白皑认为自己比预想的冷静得多,几乎着眼的瞬间,脑中便有了对策。
废了一番劲儿将他们分开,而后唤了喻乙将他送回天机宫。
虽说这孩子在卜筮方面别样的天赋异鼎,让人避之不及,但在小事上大多事事周到,司空闭关期间包揽筮峰上大小杂事亦井井有条,白皑信得过他。
二人于清心阁前碰面,喻乙被一纸传音符叫的匆匆冒雨而来,这乌鸦嘴还不大明白发生了什么:
“大师兄!我刚卜过一卦,大凶,大凶之兆啊!!天生异相!凶多吉少啊!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凶的卦相啊!!诶,师父?你们这……这怎么弄的?”
白皑摇摇头,搀着司空将他交付到喻乙手中:
“无事,我会处理好,嘱咐还留在门内的弟子,这几日不便下山,在栖云宫内好好待着。”
“还有……你师父这遮眼布记得换,沾了污渍当心感染。”
“好嘞!”
喻乙尽数应下,扶着晃晃悠悠的司空走了,对他这一打眼便觉蹊跷的恍惚样子也不多过问。
毕竟他这师父一向好面子,自己日后还要在筮峰上混,要不想三天两头被冷嘲热讽,还是少问两句为上。
喻乙走后,今日的清心阁分外冷清,弟子无一个,日里洒扫的莫安应是被柏松叫去叙旧了,阁内书册仍规整列放,书架擦得锃亮,想来今日的活计已做完了。
白皑几下掠过,再回地室里,柏松的尸身已不知所踪,一地血水里,只剩下那套被浸透的柏松日里最爱穿的天青缎长袍。
思量片刻,反复回想着那时的场景,自己亲自上手过,确认柏松确已气绝,断无诈尸的可能,这才压下重重疑心。
倒是省了些事。
他这样安慰自己。
施个净术,血渍即刻无迹可寻,囚室不染一尘,半蹲下将一道清干净的长袍揣进怀里,绵软柔滑的布料贴上胸口,白皑心里才生出一丝感伤。
几日前还好好的人,到现在便只剩了一摊血水……
要是自己未作那个局,是不是师父就不会……
这念头刚起来一瞬便被他甩得无影无踪。
罪人已逝,末世将至,多愁善感并无益处,眼下尚有更要紧的事。
比如说,近在眼前的提审。
白皑早为这天背了不知多少腹稿,却仍赶不上变故,柏松生死,空落一地罪证,除去几个知情人,无人能将天灾与柏松挂钩。
他做过那些丑事不假,但于众仙门而言并无害处,甚至还有不少人从中牟利,即便被公之于众尚有回旋余地,白皑之前早打好了算盘。
但,若灭世之举被人揪出来,栖云宫便剩死路一条,倒不如让他消失,此章就此翻篇。
这场怪雨亦来得蹊跷,那群德高望重的领头人不至于看不出来,也不知这提审还会不会如期而至。
白皑抱着一丝侥幸。
……
不巧,
提审如期而至,不过来的只有蓬莱阁阁主,携着他那个前几月在仙门试武上惨败给叶裁的老大小子。
蓬莱阁与栖云宫关系甚笃,从前白皑也没少被派去走动走动打点关系,故而今日冒雨再见,老阁主还能笑眯眯称他一声“阿皑”。
挤满了恭迎的栖云宫弟子的金顶殿上,老阁主一巴掌抽在还顺手抠抠贴金门柱的禹焰的大腿上,压低声音暗骂:
“老实点,这是让你乱动的场子吗?”
又扭头向身侧的白皑:
“阿皑见笑了,犬子不成气候,咋咋呼呼的,此行就让他跟着见见世面,开开眼界,莫怪。”
白皑礼貌性微笑,背在身后的手死死攥住袖子:
“无妨,栖云宫突生变故,晚辈事务缠身,疏于照顾,请多担待。”
“哎呀,此行匆忙,这雨也下得突然,那群老家伙尽推脱,只叫我一人来了。还有你师父这事”,老阁主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唉声叹气,“哎,谁能料想……如今柏松押在何处?毕竟多年友人,我不信他会做出这般大逆不道之举!”
“这……”白皑背在身后的手,紧了又松,搓了又搓,“实不相瞒,这些天栖云宫散了不少弟子,人手紧缺,晚辈疏于看管。柏松,不知所踪,栖云山本就凶兽横行,师父身上禁咒未开,这一趟只怕是……”
“没了?”本来被当众呵斥了就烦,这下有了由头,禹焰变本加厉,背起手便开始摆蓬莱阁的少爷谱,“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们栖云宫怎么办事的!监管不利,要犯出逃!罪加一等!”
即刻又被老阁主揪住耳朵:
“你小子!刚说过你又忘。”
“哎哎哎!爹,疼疼疼!耳朵要掉了!您一早说了,咱这趟不本就是落井下石的吗?干嘛尽穷客套……快快弄完,不然回头昆仑虚那边大老远送来的凌霜花糕都化完了!”
禹焰理直气壮。
“嘶,”老阁主一口气堵在胸口差点上不来,好半天才顺回去,“你!蠢货!哎,罢了罢了,焰儿你先下去。”
“为什……”禹焰还想辩驳,被瞪一眼立马老实了,“好吧。”
瘪着嘴不情愿,一甩袖子急急闯了出去。
白皑看着他的背影,摆摆手示意喻乙跟上去:
“喻乙,去陪陪少阁主。”
暗里压低了声音:
“看着点,要是他火气一上来,不留神在哪儿磕着碰着了,栖云宫就只能变卖家财了。”
“……好嘞师兄,监视他是吧。”
即刻会意,紧跟着夺门而出。
两人一前一后冲出殿门,喻乙边追嘴里还喊着:
“兄弟!兄弟慢点走,你我有缘,算一卦否?”
白皑看着他那随着跑动步伐一翘一翘的杂毛脑袋,暗自捏了把汗:
交给他没事吧,大概?
转身对上老阁主赔笑的脸:
“哎呀,这孩子闹哄哄的,都怪他娘娇惯了,要是有阿皑半分气魄也不至于如此,添麻烦了,海涵。”
白皑摇摇头,袖口都攥得皱巴了,指甲抠进掌心掐出几道血痕:
“不妨事,有人惦念是好事,我倒是羡慕他这样的。”
“阿皑到底是个大度的,得让那孩子多向你学学,明明年纪相仿,行事差远了……”
白皑淡淡一笑,听过便过了。
“对了,”老阁主一拍脑袋,刚刚想起什么要紧事似的,“事关出逃要犯,还请借一步说话。”
白皑双目微阖浅笑,转身前朝外比了个“三”,轻晃几下,并未让老阁主瞧见:
“正有此意,里面请。”
转进内室,双方便约好似的敛了笑意,方才一片祥和荡然无存。
屏风后,白皑打个响指,扫去内室里积了三日的微尘。
二人端坐在茶桌前。
“既再无旁人,我便直说了,栖云如今落入这般田地我实是不忍,虽说柏松杀人如麻,罪不可赦……但旧情,老头子我还是认的。”
老阁主端起盛满白水的茶杯浅抿一口,拧起眉头。
白皑亦托起茶杯,比他略低一些,轻轻吹散杯面浮起的热气,不急不缓道:
“嗯,伯伯一向重情,白皑知晓的,能网开一面,栖云宫亦三生有幸,但……”
他并未饮哪怕一口,又放下茶杯了,瓷面磕在桌上“噔”一声脆响,语气平淡。
“一开始便错了,我以为,师父从未犯下过错,何来有罪之说?”
“啪——”老阁主手中的茶杯被猛拍在桌面上:
“噗!咳咳咳咳咳!!!你这混账孩子,疯了不成?千条万条人命,怎能一笔勾销?栖云又怎是如此目无法度之地?好孩子,你老实告诉我,柏松在哪?”
“非也,栖云千年,向来坦然,未负一字骂名,如若有错我自然尽数认罚,可愈加之罪何患无辞?晚辈并非任人拿捏的软柿子”白皑缓缓摇头,再端起杯子,“青城山门人全然在我视线里,三天前逼柏松就范,本就是我为谋财权才出此下策……”
“事情皆由我为谋一己之私而起,那么,伯伯为何这般笃定,师父罪无可恕?千万条性命,伯伯倒是比我更清楚。”
白皑一副信口开河模样,亦胸有成竹,他笃定蓬莱阁与那些腌臜事定脱不了干系,至少与这老阁主脱不了干系。
至于自己的名声?
呵,这事不重要。
“混小子,诈我?”
老阁主面色莫测,有些气急,一掌将茶桌击得粉碎,瓷杯一脚砸在地上,“嚓——”碎作几块。
……
白皑哑言,
他记得这套茶具是竹荣师伯炼器是偶得之作,虽他本人不大在意,柏松生前却喜欢得紧,常拿出来看看,却舍不得使。
还好,还留了一只。
垂眸多看一眼手里盛着清水的瓷杯。
“老夫念及旧情与你留退路,休要不识抬举!”
眼看面前老者就要暴起,内室温度渐渐高了。
白皑静静看着他运起的灵火离自己越来越近,灼得至于唇边半凉的水都有了转沸的迹象。
47/57 首页 上一页 45 46 47 48 49 5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