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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存恩一觉睡到中午,听见院子里有人说话,他起身探头,冲窗户看了眼,烦躁地又蒙住脑袋。
吃中午饭前,姜存恩洗簌完,慢悠悠地从楼上下来,他穿着昨天在机场买的那套衣服,吊儿郎当,刚进客厅就惹得一片安静。
姜存恩事不关己的姿态,淡淡地瞥他们一眼,见怪不怪的模样,姜民一大早给家里扫完墓,赶来丈母娘家,没和其他人寒暄几句,就看见姜存恩这个鬼样子。
他气不打一处来,几十年的教师架子上来,“穿的像什么样子,赶紧上去换了。”
姜存恩不和他正面交锋,拐着弯和他犟,笑眯眯地说,“没带其他衣服。”
“你...!”
“好了好了,先吃饭。”舅妈看了眼旁边一声不吭,露出失望表情的刘兰珍,出来解围,“一会儿菜凉了。”
姜存恩自觉去盛饭,经过刘兰珍时,还佯装无害地问她:“妈,好看吗?”
刘兰珍不说话。
姜存恩重复她昨天无心的一句话,“你昨天还说我穿什么都好看的。”
客厅到厨房弥漫着尴尬的气息,舅舅一家努力活跃气氛,好在外婆在自己房间午休,没被裹进来。
吃完饭,要去墓园,每年舅舅上午给外公扫完墓,下午总会跟着姜存恩一家去另外一处墓地。
不为别的,也为让这一家三口能心平气和地走到目的地。
今年表弟表妹也想去,刘兰珍没表态,姜民最后点的头。
姜见川的墓地距离外婆家有段距离,往年为了照顾刘兰珍的情绪,都是走过去。
出发前,姜存恩看了眼舅舅停在大门口的车,他绕车一周,食指若有所思地点点下巴。
上次因为没给陆晟初开车,被他好一顿告状,反正早晚也得熟悉驾驶技术,不然总不能每次和陆晟初出去,都给他打车或者叫代驾吧。
哪有那个闲钱给他花。
姜存恩拍了拍车身,转头问舅舅,“舅舅,车钥匙呢,我开车去。”
姜民不高兴反驳,“不行。”
“有车不开非要走路。”姜存恩一针见血,“我脑子又没病。”
“你!”姜民发现他这次回来反了天,说一句就顶一句,拿出更不讲理的蛮横,“我说不许开车就不许开车。”
“那你走着去不就得了。”姜存恩双手环臂,懒散地斜倚着车身,一脸的漫不经心,和往年的愁苦大相径庭,“谁不想走路谁就坐车。”
表妹和表弟没听全对话,只当是大人做的决定,正巧出来听见姜存恩问:“谁坐我的车去?”
表妹举手,“我!”
表弟学人精,跟着姐姐屁颠屁颠地捧场,“还有我!”
姜存恩满意地打了个响指,全然不去看姜民和刘兰珍菠菜色的脸。
舅舅夹在中间,一方面顾及姐姐的心情,一方面又不放心外甥带两个孩子开车,最后他尴尬地和刘兰珍商量:“存恩一个人开车我不放心,我和他一起。”
刘兰珍出奇地没有拿出那副苦色,表示理解地点点头,嘱咐他盯紧姜存恩开车,千万要注意安全。
看着四个人扬长而去,刘兰珍眼里泪要噙不住,低头躲开姜民的搀扶,他闷声叹气,碎碎叨叨地开始数落姜存恩。
另一边姜存恩颠簸行驶,不久,墓园大门出现在视线内。
说是墓园,其实也不太符合墓园的规范,只是位置临山靠海,一年到头有人管理而已。
越靠近墓园大门,姜存恩越觉得心脏狂跳,他眼底红血丝几乎是瞬间爬满,浑身发抖,到最后有些握不住方向盘,
“存恩,车停这里吧。”舅舅拍拍他肩膀,细声细语地安抚他,“没事儿,舅舅在呢。”
回忆的碎片纷沓而至,在姜存恩脑子里首当其冲的,是自己的惨叫声。
伴随着送葬队伍的唢呐声。
第18章 猫的同类
低空阴云密布,墓园里稀稀拉拉走出一行人,两位半百老人相互搀扶,啜泣着走近。
窄路两旁是郁郁青青的草地,姜存恩怀里抱着一堆东西,往脚下看了眼,让开旁边的路,方便他们过去。
两位老人抬头,以为是自己挡住了他们进去扫墓的路,忙低头道歉,蹒跚着加快脚程。
姜存恩站在原地,一直目送他们走出墓园,绵延的小路,视线内人影渐渐变成远去的黑点,在即将消失的临界点,迎面又走上来另一对相互搀扶的夫妻。
姜民和刘兰珍从远处靠近。
每逢祭拜时节,管理墓园的人会打扫一次,但略显敷衍,旁边的野草明显是前两天刚拔的,还露着一个个小土坑。
舅舅弯腰把周围风刮来的树枝捡走,又擦干净墓碑,把带来的东西从篮子里拿出来。
他做这一切的时候,姜存恩就在不远处坐在,双手松松拢着膝盖,直到姜民和刘兰珍过来。
摆放的花束是刘兰珍自己搭配的,看着姜存恩舅舅笨手笨脚,她皱了下眉,从人手里接过篮子,小心翼翼地取出花束,一阵风吹动,色彩明朗的花枝在她怀抱摇曳。
接下来的所有步骤,都是刘兰珍亲力亲为,她从不许别人插手,就好像那样会冲淡她对姜见川的思念。
漫长的停留时间,对孩子来说是无聊的,所以表弟表妹站在旁边,一直用脚在草地上画圈,时不时眺望远处的果园。
剩下的人沉默不语,只有刘兰珍依依不舍,一遍又一遍地抚摸墓碑上的照片和名字,最后撑着酸腿的膝盖,慢慢站起身,小声说:“见川,我们先走了,下次来看你。”
姜民横眉抱怨地看着姜存恩,似乎对他冷漠的态度不满,还没张口说话,就听见姜存恩说,“你们先走吧,我想再待一会儿。”
姜民咂舌,忍了又忍,最后背过身站着,刘兰珍捶捶膝盖,听完后意外地看着他,眼里闪过片刻动容。
她点点头,哑着声音说:“嗯,跟你哥聊聊你的近况,说说工作上的事情。”
姜存恩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若有所思地努努嘴,目送他们离开。
舅舅不放心,走出好远一段距离又回来,“你一会儿结束给我打电话,我开车来接你。”
姜存恩露出轻松玩味的笑,“我又不是找不到路,我能自己走回去,舅舅你赶紧回去吧。”
回去一程,刘兰珍坐得膝盖发麻,没有推脱,跟其他人一起坐的车。
姜存恩双手插兜,目光居高临下,望着墓碑上姜见川那张明媚的笑脸,耸了耸肩膀。
心想,要是你能活着多好。
多待一会儿只是借口,姜存恩转头朝着墓园大门反方向走,空气里湿漉漉的闷热,他脱下出门前套在外面的衬衫,搭在肩上,蓝白的细条纹图案,远看像是天空落下的雨丝。
*
银针似的细雨越下越密,陆晟初撑着伞从墓园出来,给母亲甄意扫完墓,本想直接回自己住的地方,但启动车子前,他收到陆时征的信息,话里话外是希望他能在家里多住两天。
从陆晟初搬出后,父子俩交流一直冷冷清清,有时十天半个月也没电话往来。
这种缓和关系的微妙契机不多见,陆晟初停在十字路口等红绿灯,身上黑色西装肃穆,出门前精心打理过,连袖口都熨烫得没有一丝褶皱。
他握着方向盘,食指不停抬起放下,眉头微蹙看着红绿灯跳闪的数字,像在做什么纠结的决定,最后在信号灯变绿的那一刻,他打了打转向灯,朝着来时的方向开去。
陆时征在书房作画,隐约听见保姆在和人说话,他顿下笔,听清是谁的声音后,他笑了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弯腰落笔。
“爸。”陆晟初的声音自楼梯传来,伴随着脚步靠近,最后停在书房门口。
门从外推开,陆时征没有多余表情,他装作诧异,放下笔说:“回来了?”
“嗯。”
陆晟初也不拆穿,瞥了眼书桌上的菊花,心领神会,不打算打扰他,转头回了自己房间。
陆晟初有洁癖,家里保姆也清楚,知道他要留宿,忙去又清扫一遍他的卧室。
“程姨呢?”陆晟初站在房间门口,他脱下外套,察觉家里的安静后问了句。
“太太回小珩外婆家了,说是有点事。”
这借口用这么多年都不换。
陆晟初“嗯”了声,把手里外套递给下楼的人。
每年给甄意扫墓前后,程鑫从不在家待着,她总有理由和借口出去,把时间和空间都留给陆晟初父子。
缅怀过去不代表要沉溺进去,陆晟初的情绪早在走出墓园前就已经调整好了,外面细雨还在下,他冲了个澡出来,然后在电脑桌前坐下。
刚打开工作群,就看见昨天半夜有人提交的工作周报,陆晟初点开,正琢磨会是谁这么上心,假期还不忘早早提交工作计划,黑色加粗字体的名字就赫然弹出。
看清是谁后,陆晟初退出来,不经意地看了眼提交人的微信头像。
这是他第一次注意到姜存恩的微信头像,是盏月上枯树梢头后的月亮。
大片的黑色背景里,一盏格外亮的月亮。
看完姜存恩的周报,陆晟初神情凝固,一时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他无奈勾了下唇角,心想确实不该对这个迷糊蛋抱有一点期望。
阴雨一天,晚上奇迹地出了月亮,厚厚的云层飘走,露出朦胧的月牙。
从墓园回去,刘兰珍和姜民一反常态地要直接回了榆京,舅舅舅妈已经够忙活了,姜存恩也不好再叨扰,临时买了张机票和他们一起回去。
上飞机到下飞机,一家三口没说几句话,姜存恩戴着耳机,卫衣帽子扣在头上,把那张引人多看几眼的脸盖得严严实实。
曾经的筒子楼已经拆除,成了大学城的公园,姜民也升成校长,房子自然而然就买在了那所小学附近。
姜存恩不想在家里待着,借故出去消食,他无所事事的踢开路边小石头,顺着地面一处处低洼积水,走到学校后面荒废的小操场。
因为荒废许久,路灯就没有开,微弱地月光不足以照亮小路,姜存恩掏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无意看见微信有人发消息。
他解锁点开,发现是工作群,本来没在意,但看清是谁圈他的名字后,姜存恩心里一种不详预感。
果不其然。
陆晟初指出了他在周报里写错客户名称,其余倒是没多说什么。
不过姜存恩也能脑补,如果不是假期放假,陆晟初会是如何绷着脸,在会上逐字强调:姜存恩,这么低级的错误你竟然还会犯。
姜存恩闭上眼睛,不再去想那个画面,默念眼不见心不烦,无视地关上手机,继续开着手电筒往操场深处走。
一下雨,球台下的纸箱就全部湿透,放在里面的垫子也吸满水,姜存恩唤了两声小猫叫,低头四处找那窝幼猫。
这片操场给很多流浪猫做过避风港,姜存恩高中放学无意间发现这个地方,但他不怎么喜欢摸毛茸茸的动物,最多也只能帮它们搭一些临时的窝,放一些水粮,刮风下雨来照看一下。
两周前回来,姜存恩又在这里发现一窝小猫,他临走特地买了几个软垫子,只是不知道小猫是不是被抱走了,他这会儿怎么找都找不到。
姜存恩又学两声猫叫,忽然察觉到身后有在湿草地上走动的脚步声,他警惕回头,看见一个男人怀里抱着三只小猫,梨花色的猫乖乖地任由他抱,还满足地舔舔爪子。
姜存恩一愣。
付明哲休闲衣裤,温润气质,笑得眉眼弯弯,像在打趣他刚刚那几声猫叫,把手里的小猫举起来说。
“你是在找这个同类吗?”
姜存恩霎那脸红,好在黑夜里看不清楚,他幽怨地拖长声音说。
“明哲哥,别和我开这种玩笑。”
第19章 无巧不成书
安顿好那窝幼猫,姜存恩原路返回,走出废旧的小操场,两侧路灯渐渐变亮。
他低着头,半张脸映在光里,看起来心不在焉。
身旁的付明哲跟随他的脚步,侧目打量了他一会儿,“存恩,你没回去吗?”
“回去了,昨天晚上的飞机。”姜存恩闻声收敛情绪,“今天给我哥扫完墓就回来了。”
往下的话,付明哲没有再问,他能看出姜存恩藏得滴水不漏的低落情绪,自然也能猜出背后的原因。
没等他再找其他话题,姜存恩先一步开口,“明哲哥,你又搬回来了吗?”
说“又”是因为付明哲现在不在这附近住,他高中毕业后就搬走了。
不过说搬走其实也不准确,付明哲只在附近住过一年,是他读高三那年。
是认识姜存恩的第一年。
姜存恩从小到大几乎没什么玩伴,倒不是因为性格内敛,他那时除了上学就是学钢琴,根本没有业余时间来结交玩伴,
十几岁的年纪,正是懵懵懂懂建立朋友圈子的时候,姜存恩极少能得到刘兰珍的准允,去参与同学们组织的课余活动,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不单独叫他。
平时还好,课上课下说说笑笑,但一到班级学习或者学校活动分组,姜存恩永远是落单的那一个。
即使顶着年级前几的学霸光环,也没有同学会主动邀请他,最后的结果都是哪一组缺人,他就去哪一组。
这种上下学独来独往的状态,一直持续到姜存恩高一,不久后,他就在学校组织的一次义务活动中,认识了当时读高三的付明哲。
付明哲应该也就是在那之后不久搬过来的,而那辆风雨无阻停在校门口接他的私家车,也在某一天突然消失在同学们的视线里。
取而代之的,是出现在姜存恩上下学自行车旁的另外一辆自行车。
学校里,姜存恩不再是独来独往的那一个,只要付明哲有时间,就会出现在他身边,带他参加学校活动,跟他一起骑车上下学。
即使后来付明哲高中毕业,姜存恩也没有再体会到被排挤的失落,依旧有很多同学主动围在他身边。
只是后来上大学的时候,他才后知后觉到,那些同学都或多或少和付明哲有些渊源。
路灯让付明哲的脸庞微微发亮,他故作神秘地摇摇头,笑着说,“没有,我妈想把这附近的那套房子卖了,我这两天陪她过来收拾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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