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姜存恩坐在沙发上,有人往他嘴里喂了块巧克力,齁甜的牛奶味,暂时缓解了他眩晕的症状。
几个同事围着姜存恩,查看他的情况,林知行擦干净他的脸,又掰了块巧克力喂他。
姜存恩嫌甜,咬着牙关不松口,林知行没照顾过人,嫌他麻烦,干脆捏着他的腮帮子,趁机撬开他的嘴,把巧克力塞进去,最后伸手捂住他的嘴,防止他吐出来。
他嫌弃,姜存恩也嫌弃,闭着眼睛在心里纳闷,这个人的动作怎么突然这么粗鲁。
一点都不像刚刚托他下巴那么温柔,估计不是同一个人。
陆晟初洗完手回来,站在办公桌前解开袖扣,卷起暗色一片的袖子,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沙发上的人。
“他怎么样?”
“低血糖,休息一会儿应该就好了。”离最近的林知行反应过来,他回头,注意到陆晟初狼狈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白色衬衫下摆的血迹搓不干净,湿漉漉的一大片,连带着西裤拉链周围,全是不正常的暗色。
虽然没看清全貌,但看陆晟初极不佳的脸色,也能大致猜出来,姜存恩是以什么姿势栽下去的。
林知行虚握拳头,放在嘴边轻咳一声,险些忍不住笑出声。
陆晟初皱眉,半干的水珠沿着他的手腕往下,一路蔓延到手指指骨,他刚托姜存恩后脑勺,手背撞在桌腿棱角,几根手指关节全都通红破皮,渗着血丝。
“陆行,您这个伤口要不要处理一下?”
“不用。”陆晟初心烦意乱,他松开衬衫扣子,喉结频繁滚动,翻腾着燥意,“行了,都出去工作。”
*
姜存恩清醒过来的时候,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大脑空白断片儿,扶着沙发靠背环顾一圈,确定自己是在陆晟初的办公室里。
他低血糖晕倒的情形,只有最先开门的秦然知道,其他同事进去的时候,林知行已经安顿好他。
即便如此,姜存恩还是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他深深埋着脑袋,脸红得滴血,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想快点熬到下班。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陆晟初一整天都没有出现。
那一周,姜存恩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好不容易挺到周五,没想到会在电梯里碰上陆晟初。
明明比平时早出门了十分钟,还是躲不过要面对陆晟初。
看来还真是命里有时终须有。
姜存恩硬着头皮走进电梯,默不作声地靠近角落,有些长的细软头发挡住他泛红的颧骨,可惜露在外面的耳尖红得更厉害。
“让你看的资料看了吗?”陆晟初面不改色,站在他身旁,周身散发着很强的一种压制和控制力。
“嗯。”
姜存恩不是怕言多必失,而是在陆晟初面前根本发不出声音,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希望对方能看出他的窘迫和无能为力。
电梯到达楼层,陆晟初走出去前瞥眼看向贴在角落的人,不自觉抿了下唇。
职场人情淡薄,同事各有工作要忙,所以那件小插曲翻篇很快,姜存恩也无暇继续尴尬,他手里的项目增多,二季开始,逐渐有加班势头。
晚七点。
姜存恩整理好下周要提的项目资料,关上电脑准备下班,在走廊等电梯的时候,迎面撞上回来取车钥匙的陆晟初。
“......”
他默默撇开视线,又觉得太刻意,只好僵硬地扭回来,匆匆一颔首,叫了声“陆行”,然后快步走进电梯。
眼看电梯门要合上,突然伸进来一只手挡住,姜存恩深吸一口气,紧张朝外面看去。
陆晟初上下打量他,从未有过的侵略眼神,良久,他淡淡开口。
“等我。”
回办公室拿上钥匙,陆晟初出来,一眼就看见乖乖站在走廊上的人,不情不愿的背影。
“周一见邓总的东西准备好了吗?”陆晟初走在前面,询问工作的语气,只是听起来没有平时在办公室那么肃冷,“不要遗漏东西。”
“嗯,陆行您放心,都准备好了。”聊工作相关,姜存恩要自在很多,他试探地问,“陆行周一开车吗?还是我帮您打车。”
“我开车。”
陆晟初说着,摁了下手里的车钥匙,远处的黑色奔驰前灯闪起,在昏暗的路灯下格外醒目。
“你去地铁站?”
“嗯。”
“捎你过去。”
姜存恩说不用,说完以后,像之前很多次目送他一样,退到路边站着。
车停在姜存恩面前,他看着车窗降下,驾驶室的人双手把握方向盘,指关节结着显眼的痂,衬着绷起的青筋血管,说不上来的失控野性。
陆晟初抬眸注视他,手指抬起落下,毫无节奏地敲打着方向盘,不容置喙的言语。
“上车。”
姜存恩垂下眼和他对视,四月晚风的温度忽高忽低,他耳后和脖颈感觉到一阵酥酥热热,那股暖意促使他拉开车门。
车内扑鼻而来的香水味,其实姜存恩闻不了太刺激的味道,他会头疼,但不知道是陆晟初品味好,还是这个香水浓度刚好。
姜存恩一点都不觉得呛,只想最大程度地记住这个味道。
他细微的动作,被陆晟初尽收眼底,“你父亲的身体情况好转了吗?”
“嗯,手术后恢复得不错。”姜存恩笑,“谢谢陆行关心。”
他表现得太有距离感,陆晟初不悦,“需要你在医院陪着吗?”
“不用。”姜存恩摇摇头,“我妈在医院照顾他。”
陆晟初话题切换巧妙自如,“上下班通勤远吗?”
“还行。”
“住在哪里?”
姜存恩报了个地址,视线看到车窗外的地铁标识,他刚想让人找个地方靠边停车。
车子经过地铁站没减速,径直往前开,姜存恩愣了下,懊恼地趴在玻璃上,眼睁睁看着地铁站离自己越来越远。
姜存恩估摸他是不熟悉地铁站,想想也是,高门大户里长大的少爷,没准儿都没坐过地铁。
其实他这话也不假,陆晟初上次坐地铁,还是十几年前刚入行,当时为了不让人看出他的家世。
只不过没坚持几天,后来因为实在忍受不了拥挤的早高峰,特地买了辆相对普通的车通勤上班。
“陆行,地铁站已经过了。”姜存恩幽怨地撇嘴,低低地拖长嗓音,能明显听出他嫌弃陆晟初给他添麻烦,“你把我放在前面十字路口吧。”
“是吗?”窗外街景不断变化,暗沉的玻璃上倒映着陆晟初脸上不易察觉的笑意,他事先预谋的口吻,“那就送你回去吧。”
“啊?”
前方路况良好,车流并不密集,陆晟初分出神,从后视镜往后看。
姜存恩忐忑表情,直勾勾盯着后视镜,和他四目相对,仿佛有千言万语要问。
但恐怕最想问的肯定是为什么。
所以到底为什么?
陆晟初也很难找理由来解释这个不合常理的举动。
一直以来,他似乎都能毫不费力地主张人生中的每一个决定,或大或小,但车子经过地铁站没有减速的那一刻,某个特例似乎已经出现在他的生命里。
半小时的车程,陆晟初一直在问他业务相关,包括一些对客户的把握和后续的客拓,给人一种这趟送他回来,是专程检查他工作结果的感觉。
想到这,姜存恩突然松了口气,他看了眼陆晟初握方向盘的手,无名指上空空如也。
他没有戴戒指。
之后车内渐渐安静,气氛谈不上尴尬,就是有点不可言说,姜存恩不安地捏着手指,好几次想开口找个话题。
“周一别迟到。”
陆晟初目视挡风玻璃,余光斜斜看人拉开车门下去,骨感修长的手指又开始敲动,起起落落,带着没什么底气的期待,和快要落空后的焦躁。
“嗯。”
姜存恩关上车门,从车前绕到驾驶车窗,陆晟初视线跟随他也绕车半周,最后不露波澜地落回方向盘。
车窗被敲响,陆晟初降下玻璃,近看一双流转明亮的眼睛,冲他浅浅地笑,“陆行,谢谢你送我回来。”
他说完,又认真地保证,“之后在工作上我一定更加上心,完成指标任务,不拖团队后腿。”
夜色浓郁,陆晟初盯着他,眼神不由得描摹他说话时,唇瓣的幅度张合。
“嗯。”陆晟初平静点头,想到什么,又加了句,“周一别忘记早饭。”
这次周一和客户又是约的九点,需要一大早从家出发,所以姜存恩下意识地反问,“好的,陆行你有什么忌口吗?”
“我说你。”陆晟初操作升起车窗,话音在玻璃严丝合缝前落罢,“不要忘记吃早饭。”
自从上次姜存恩低血糖晕倒后,此刻这句微妙至极的话,就显得不那么暧昧了,因为听起来就像是在提醒他,别在客户面前出糗。
陆晟初压低车速,睨了眼车后,姜存恩还在原地,月色清冷发亮,洒在他发梢肩头。
姜存恩摸出烟盒,抽出一支烟咬在嘴里,略低头凑近火苗,倏然点亮的光勾勒出他漂亮的五官。
第28章 告状
从客户公司出来,陆晟初中午还有应酬,而姜存恩临时有个业务,要跑一趟分行。
下午。
反常闷热的天骤变,远处黑压压的乌云飘过来,空气里带着尘土的味道,会议室里中央空调伴随着响雷嗡嗡作响。
周一公司部全体会议,陆晟初准时出席,一身不常见的polo长袖和休闲裤,用料剪裁同样讲究,且完美合身。
“人齐了吗?”
“嗯。”
陆晟初转动手里的钢笔,抬头大致扫了眼,反复拧开扣上的钢笔发出“咔嗒咔嗒”的声音。
半响,他突然开口,“各组查一下。”
主管开始点人,其他组除去报备外出的,基本都在这会议室,只有秦然抬手示意。
“姜存恩还在柜台。”她看了眼手机,十分钟前和姜存恩的聊天记录,“他马上到。”
“那就开始吧。”
陆晟初让点人,点完后他又没表态,抬手轻描淡写地往旁边位置一指,随意挑了个人,但姿态不容商量,“你来主持会议。”
被点到的同事毫无准备,神情紧张地站起来,会议进行不到十分钟,姜存恩悄悄从后门溜进来。
他怀里抱着笔记本,尽可能地弯下腰,也不管什么分组,随便找了个就近的位置坐下。
大家依次汇报上周工作,内容陆晟初早在他们提交上来的周报里看过,那团黑影鬼鬼祟祟挪动,他分神看过去,看见对方急喘着气,抓了抓微湿的头发。
意识到自己注意力频繁分散,陆晟初忍不住皱了下眉,这种被某个人一举一动影响着的感觉,对他来说陌生又危险。
陆晟初脸色不太好,在场的人时刻观察着,汇报完的主管吞了吞口水,放下手里投影的遥控器,等他点评。
顷刻的安静,陆晟初收回目光,他往前推动椅子,蹙眉浏览他刚讲的内容,阴郁神色越发强烈。
“没有了?”陆晟初言语间充斥着不满,“一周的时间,你就只干了这些事情?”
他点评得强势,丝毫不给人解释的余地,说罢,一言不发地盯着刚汇报的人。
会议室里屏气凝神,各怀忐忑,姜存恩停下手上写写画画的动作,往椅子里缩了缩,他额头的汗干了,两缕发丝贴着额角,脸色憔悴,但颧骨和眼皮泛着不正常的粉。
他陪陆晟初见完客户,外出跑了一天,出汗又吹风,刚在柜台就感觉浑身发热,头晕晕的不舒服。
......
会议最后,陆晟初作结语,他合上手里的数据汇总,双手交握撑在面前,压迫意味十足地开口,指导大家二季度要开始聚焦各大高校客户群体。
坐在底下的员工好不容易结束开门红,又要开始新一轮的营销,连个喘气的时间都没有,听他说完都满面愁容。
陆晟初话音落下,会议室里鸦雀无声,他没有得到反馈,视线环绕一圈,不以为然地轻轻挑眉,加重嗓音追问。
“嗯?”
简洁的一个字节反问,大家苦笑着露出势在必得的表情,纷纷开始鼓掌迎合。
会议从天亮开到天黑,姜存恩回到工位,抬手摸了摸额头,他体温越烧越高,但现在还有着急的工作要处理,一时半会儿走不了。
罗跷南饿得前胸贴后背,看姜存恩脸色不对,一摸手腕,惊觉这么烫。
看他抠出退烧药要往嘴里放,罗跷南夺过来,不由分说拖着他去吃饭。
“你不吃饭就吃药,胃该难受了。”
罗跷南帮他点了热粥,没加一点荤油,看他还是没精神,于是提议:“要不你吃完先回去休息,有什么活明天再干。”
“报告明天要交。”姜存恩味觉变钝,吃不出味道,他放下搅动的勺子,有气无力地问,“那会儿看你开会的时候一直在笑,你笑什么?”
“当然是笑我们主管了。”
罗跷南凑近,俨然要说悄悄话的表现,但姜存恩风寒,怕传染给她,伸出两根手指摁住她的额头,把她推回座位上。
“别靠太近,会传染给你。”
“我们那个死主管上季度末为了冲前几,把我的考核绩效分挪到自己头上。”罗跷南恨得牙痒痒,攥着叉子猛戳餐布,“这下好了吧,被陆行骂了,他活该。”
一般情况下,主管为了不让自己组员垫底,都会适当平衡一些绩效考核分数,比如秦然就经常捞他。
罗跷南撇撇嘴,羡慕地说,“秦然姐真好,从来不抢你们的功劳,还各种帮你们完成考核。”
姜存恩认同地点点头,但他现在实在太难受,表现得有些敷衍无力。
罗跷南推开碗,不放心,送他回支行,路上突然开口说:“不过今天陆行在会上好凶,感觉我们后面日子会越来越难过。”
22/77 首页 上一页 20 21 22 23 24 2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