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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道:“财不外露。”他倒好,来路不正的钱也好意思加以宣扬。
江沐短时间内已经被这一个接一个的信息砸懵了,但没有停止思考,他甚至不敢去看谢镧的表情,在这样的情况下被戳中最大的心事,他觉得是自己把他叫来的,不能让他这样被羞辱,赶在他有动作之前,将他拉到身后。
不仅仅是身高压制,还有那种凶狠的气势,他硬着头皮跟那个站在他面前,身材比他粗壮一倍的人对视,顶住他的全部压力。江沐几乎没有与人发生什么正面冲突,不仅是因为他温和的脾气,还有他的家教。所以在和那个大叔一开始发生冲突的时候,他想得是小事化了,好像是他如果为自己辩驳,对他说你这样的罚款是不合理的,自己就也变成了他一样的无耻之徒,端着那样的“高素质”,却做得像个怕事的懦夫。
他的理性夹在他们俩之间,强硬地做了和事佬,逼着他退后逼着他妥协,但他骨子里到底是个有血性的少年,当对方已经将无耻彻底展露,当他的背后有人因为维护他而受到了伤害时,他的愤怒已经让他再无法维持理性。
他已经那样理性地度过了他的大半个青春,未来也给他留足了时间去学习如何像个大人一样理性地思考,或许是他的保护欲作祟,又或许是他被压抑的疯狂已经多到溢出来了,肾上腺激素让他的身体都在震颤,说不清是害怕还是激动。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等他反应过来,拳已出手,狠狠地落在那张可恶的嘴脸上,江沐头一次知道,原来这样简单粗暴地发泄这么爽。
顾全大局的左顾右盼请留给二十八岁的江沐吧。
这疯狂而又不计后果的一拳是独属于十八岁的江沐的。是他平平无奇的、寡淡的青春最后留给他的一份礼物。
那个大叔不曾料到他敢出手,是以懵了一瞬,就趁着这短暂的时间,江沐拉起谢镧就跑。
谢镧手上的画架和画具撞在一起,发出一阵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但这微不足道的小事被他们丢在脑后。而对于后果左顾右盼的担忧,对那人的憎恶,好像都随着那一拳出去,再也找不回来,被留下来的,只有疯狂。
第7章 窥见
两人奔跑时堪堪带起的风将地上的灰土吹得飞扬起来,一停下,江沐双手撑着膝盖半蹲下来,一不小心就深深地吃了一口灰,不住地咳嗽。
谢镧朝四面看了看,旁边是柑橘园,路两旁都栽着他们那么高的柑橘树,隐蔽性极好。而且他们也早已远远地把他甩开。
江沐很久没有这样高强度的运动了,此刻疲惫无力,眼睛却还在滴溜滴溜转着,看向两旁的柑橘树。
特意培育出的柑橘树形非常圆润,远处看去就像一个墨绿色的球。拉近来看,树叶非常厚实且茂密,风一吹,和叶子一个色的墨绿色果球就被推出来。
他对这果树来了兴趣,凑到跟前去,一根手指戳了戳眼前青涩的果实。
“不仔细看还真看不出来,这叶子跟橘子一个色的。”
拎着画具跑了一路,谢镧也有点累了,但看了看手上的画具和满是泥巴灰的土面,还是没有放下来。听他这么说,下意识回了一句:“因为它还没熟。不能吃。”
江沐一脸无语地往回看看着他,“我!当!然!知!道!”
不知是不是因为前面发生的那件事,江沐在他面前放松了许多。之前他总是瞻前顾后,因为从谢嘉佑那处听来的谢镧惨淡的身世,让他总是下意识带着怜悯和小心翼翼,不仅怕触及逆鳞,又不能太过刻意让他发现自己不经过他本人就知道他的悲惨童年。
经此一役,他拥有了撕开那层窗户纸、看见他不为人知的过去的权利,可以光明正大地避开那个禁忌话题。这份关切真正地拥有了实体,也终于可以被当事人看见,那名为“不希望他难过”的温暖。
但是江沐并不打算问他,有的人喜欢倾诉,也有的人并不喜欢回忆痛苦的过去。谢镧明显不是前者,这么做无异于揭人伤疤。江沐也更喜欢那种人群之中,那种隐秘的默契。不需要时时刻刻将自己为他做了多少挂在嘴边,他们心里都清楚,就好。
抛开自己内心乱七八糟的想法,江沐回到橘子身上,他想起来一桩旧事,一边回忆一边说:“谢嘉佑先前跟我吐槽说,超市里卖的不如你们这的好吃。我问他为啥,他说你们采摘的时候为了方便运输,摘得都不是全熟的,太熟的路上颠两下就坏了,而且不好储存。”
谢镧点了点头,“摘的时候确实得注意,太熟的都是留着自己吃,不卖的。”
“难怪啊,超市里买的总是酸酸的。我还以为本来就这味呢,原来是没有熟透。那它什么时候才能熟透呢?”
“得十月末了。”
“那无缘了,这个时间我早就走了。”
谢镧问他接下来打算去哪,要不要另找地方画画。
江沐撇了撇嘴,说:“不去了,被他搅得没兴致了。”
谢镧用那只拿着画架的手一指,“那边有条野生的小河,你下次想去钓鱼可以去那边。”
这一指江沐才发现他还一动不动地拎着自己的画具,哭笑不得,连忙拿过来一些帮他分忧,嬉笑两声“怎么也不吭一声,拎这么多东西拎了一路。不累啊?”
谢镧睨了他一眼,“给你我们就跑不掉了。”
猝不及防被放了冷枪,江沐愣了下,发现他在说自己那“形同虚设”的体能。也不生气,反倒哈哈大笑起来。他很欣慰,谢镧如他所想,真的放下了些许防备。
“是啊。多亏我们力大无穷的谢小镧同学!乘风而来,如同神兵天降,粉碎他的阴谋,为我的钱包保住了二百五。”
“……”谢镧被他夸大的说辞雷得无言以对。
两人往下山的方向走去,江沐没能抵住好奇的诱惑,摘了一个想尝尝看。他之前很爱喝一款金桔柠檬水,其制作材料之一金桔就跟眼前没长熟的柑橘一模一样。他有点迫切地想要知道二者区别。如果只是酸的话那倒没什么,他本身也嗜酸。
谢镧对这种明显的作死行为没有发表任何意见。
江沐见他未阻拦,便再没有顾虑。没熟的缘故,皮很硬很厚,江沐只能一点点把它剥下来。柑橘皮酸涩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开来,它的滋味已经初见端倪,若是江沐此时停下来倒也没事。但此人偏偏有些猎奇的成分在身上,没给自己反悔的机会,直接一鼓作气把果球闷了。
刚进去嚼了一口他就吐了,没有被充分咀嚼的果肉、被刺激出的唾液混杂着一起被吐出来,唾液糊住了他半张嘴。
谢镧很贴心地留给他自己整理的时间,撇开头没有火上浇油地围观他。
“呕。又酸又苦。”江沐大着舌头说。因为过酸而分泌得唾液黏性极强,很顽固地沾在他嘴边,挂着延伸出长长的一条,随着江沐说话的动作微微摇晃着,却怎么也不肯下来。
江沐弯着腰,发现怎么甩也甩不下这长长的一条口水。他人一晃那一长串口水也跟着晃,又不敢幅度太大怕口水沾身上。他还小心翼翼用脑袋画了个圈,结果那串口水只是上下跳了跳,像是在嚣张地挑衅,“怎么样也拿我没办法啦”。无奈之下求助场外援手。
“给我纸巾。”
却并未得到回应。抬头一看,发现谢镧站在不远处,背过身,肩膀小幅度地微微上下抖动,暴露出了此人正在偷笑的事实,以至于都没有听到江沐的话。
“喂…”江沐一脸无语,“先别笑了,给我拿纸巾。”
谢镧立马转头,又是一派正色,“我哪有。”摸摸口袋示意自己没纸,摘了片叶子将江沐嘴边那串口水挂去了。
叶子的边沿有点小锯齿,挂得江沐有点痒,他就伸手摸了摸。抬头一看,发现谢镧又偏过头去了。
江沐:“……”幽怨地盯住他。
谢镧好不容易憋住笑,一回过头看见他那幽怨的眼神,二人目光相碰,好像打开了什么奇怪的开关,突然就绷不住了,俩人大笑起来。
“哎哟喂,笑得我肚子痛。”笑了好一会儿,江沐才停下来。抬眼一看谢镧,也刚刚从大笑中缓过来,脸上还被笑容占领着,笑得鼻尖和眼尾都有点红。说起来还是江沐头一回见到谢镧脸上那么生动鲜明的表情呢。
“笑够了就回家吧。”谢镧于是说道。不知是不是因为开心看什么都感觉称心如意,虽然谢镧表情又回归了冷淡的样子,江沐回去的路上总觉得他看起来明朗了不少。
谢镧拿东西到了门口,放下就准备功成身退。偏偏江沐一回来,就吆喝着,“爷奶我回来了!”把俩老人家喊出来了,谢镧走也不好,刚打个招呼,就被谢奶奶抓住了手,要拉他去吃早饭。
“我吃过了,真的挺饱的吃不下了。”谢镧也不知道自己重复了几句这句话。
江沐就在一旁笑嘻嘻地看戏,间或帮两句腔,“对啊,小镧你再吃点嘛”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样子,被谢镧放了两记眼刀才闭麦。
“那带点回去饿了再吃。”于是短裤的俩兜都被塞了白煮蛋,这才让他走。
江沐很快就笑不出来了,因为老太太的关爱轮到他了。
“大早上的去哪里耍去了?”
一想起今天早上那个贪婪的大叔,江沐忍不住直犯恶心,绘声绘色地讲述起了今早遇到的奇葩。当然选择性地略过了自己砸他那一拳的事。
谢奶奶与谢爷爷听过后对视一眼。她叹了口气说道:“多的是这种人哝!就爱贪点,你越退,人家越上前。小镧做的好,不然白白地招人家欺负!他这人我们也认得,隔壁村的仗着是个半大的村干部,本来就爱欺负人,真要碰上个硬骨头又怂了。总要跟人家争一争的,不然越欺负你这外乡人。”最后说得激动了,还伸出手指朝眼前的虚空指了指。
江沐在一旁听得起劲,手里还拿了两把谢奶奶给的瓜子。他没想到这人坏就算了,还这么欺软怕硬,早知道刚开始就该据理力争,态度强硬。果然对待某些特定的人,素质真的不必太有。
他在脑海里复盘起了今天上午的事,无可避免地想起来许多小细节。
“爷爷奶奶,我都还不知道你们什么名字呢?”
谢奶奶明显地愣了一下,“这熊孩儿,突然间问这…干啥”说着又笑起来,“好久没人问我名字了,人人见着都是一句奶奶…”
“那是您特慈祥,看着就像亲的奶奶一样。”
这话把老人家哄得颇为开心,她似乎是陷入回忆地呆住了,过一会儿又说着:“你奶我小时候命没那么好啊,被家里人卖过来给他当童养媳。”说着戳了戳谢爷爷,“当时叫招娣噢,胡招娣。你爷后来读了两年书,说这名字不好,硬要给我改个。啧啧穷讲究。”虽然是有点嫌弃的话,却不见她嫌弃的神色,只见她露着大白牙笑着。
“后来啊,我就叫美玉了。”说到这,好似是有点不好意思样的,偏过头去看了看谢爷爷。
谁人回顾自己年轻时有些中二的事不会不好意思呢,谢爷爷也不免俗,忙叫唤着让她别提了。
“哼这名字取得不好吗?也不知道谁天天去街坊邻居那里炫耀。”谢爷爷末了还忍不住说道。
谢爷爷的名字就没迂回曲折的过去了,他名“富国”。至此,江沐内心对他的画像也生成了,他看谢爷爷天天收看新闻联播,是一位十分关心祖国的老人家。
江沐一一记下了,像是重新认识了他们一样。他学着谢奶奶叫他那样,开始叫她“小玉”。谢奶奶刚开始还颇不自在,控诉江沐不够敬重自己,要抄起扇子拍他。但其实内心欣然接受这个新称呼,好像她也跟电视里一样,多了一位“忘年交”朋友,而不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留不下一丝痕迹的别人家小孩。
对于谢爷爷,江沐则是用一种更为稳重的语气,叫他“谢同志”。谢同志本人肉眼可见地喜欢这个称呼,一听就昂首挺胸,好像是要上战场一样的郑重。
吃过早饭之后江沐去叫了谢嘉佑起床,又是照例地一番互损,就回自己房间了。
他想着自己好像有什么事情还没做,一边一脚踏进了房门,然后就看见了床上孤零零呆着被自己遗弃了的手机。拿起手机那种忘了点什么又死活想不起的感觉就越发强烈。
对了…那天修手机的钱忘了给谢镧!他记得自己当时急于给他展示画作,只是添加了,但是还没有把钱发回给他!
江沐一拍自己的木鱼脑袋,赶忙点进去了他俩的聊天框,转了两百过去。
另一头。
谢镧对着手机上弹出来的转账信息发了会儿呆,刚点完收款,屏幕上赫然出现一个猫猫头的“谢谢你”表情包。
还整得挺少女心。
他想了会儿应该怎么回,跟别人聊天不是自己的强项,他可能只擅长在旁边干巴巴地充作解释的旁边或是背景板。
当闪光灯突然打到他身上,他能予以的只有愕然。但是他并不想让观众失望,脱离以往背景板的自觉,努力地想要让自己看起来没有那么木讷。
“也谢谢你。”他回道,句子的末尾还缀了两朵玫瑰花。
谢谢你为我作那幅画。
也谢谢你替我出的那一拳,真的很解气。谢镧家里的事情传得人尽皆知,他还小的时候,就被同龄人取笑,小孩子的恶是更加直接的,他们的欺负可以没有任何缘由,更何况谢镧身上背负着这样“不光彩”的身世。小时候的谢镧还没有戴上那名为“高冷”的面具,他常常对那些人大打出手,然后接受双方家长的联合围攻。
对的,没人站在他身边,哪怕是他自己的亲人。他的外婆是个老封建的中式家长,不问缘由,你打架了你先动手了就是你的错。“再怎么样也不能打人!像什么样子”一方面是给对方家长一个可以息事宁人态度,另一方面也是骨子里的优先责怪自己人的思想。
这样的次数多了,再多的血气也被耗尽了,他开始变得麻木,也不再理会外界的声音,“与我无关”他内心这样想着。他一层一层给自己裹上坚硬冰冷的外壳,不再叫其它人有可以攻击的弱点。
后来,他就真的像外婆所希望的那样,“耳闻心不烦,目见心无感”。那些人眼见说这个逗他没反应,也渐渐不怎么说了,去寻别的消遣了。是以今天那个人说起的时候,他有种恍然如世的感觉,更别说顾得上愤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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