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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某些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他并不想让江沐知道,即使他清楚,江沐看到自己的礼物被如此用心的对待,肯定会很高兴。
有的少年人总是羞于袒露自己的真实想法,谢镧更是这其中的战斗机,拧巴非常,倔强得很,嘴硬堪比钢筋混凝土,誓死不肯透露出一点脆弱和想法。
所以江沐被他反复拒绝后,选择只在背后默默为他掌灯,歪打正着地维护了少年人那一点不被人理解的自尊心,给予了他充分尊重,而不是打着为你好的旗号却不顾他的想法。为他掌灯的那一束光,又驱散了童年黑暗记忆带给他的阴影,使他不再沉浸在那一方,像被水草缠住般的阴鸷与痛苦。
他在前头沉默地走着,却不是一个人。回忆强硬地要拖他下水,他却找到了一块水上浮木。
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他小心地收好了画稿。
谢镧外婆进门了,她迟钝地左顾右看,问:“那个小沐呢?”
“我让他回家了。”谢镧淡淡地说道。
“我转身拿个东西的功夫你就让他走了。你这小孩儿太不懂事了,人家是客人呐,太没礼貌了。”谢镧外婆戳了戳自己的拐杖,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他都说了他吃饱了。”
“那也能带走后头再吃嘛。你倒好,还来赶他回家。”谢镧外婆抱怨了几句,就去把东西放回原处了。
江沐一回家,他的好兄弟就蹿了上来,从后头勾住了他的肩,把他的头压低了点,强行跟他“好哥俩”,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快说,你干啥去了?这么晚才回来。”又看了看他空空如也的身后,放了手,“你捡的柴呢?”
江沐一呆,“完蛋。”然后打算转身再去一趟谢镧家里。
“你今晚到底干啥去了?篓子呢?”谢嘉佑看着他来也匆匆去也匆匆,摸了摸自己的寸头,一脸疑惑。
“做好人好事去了!等我回来跟你说。”江沐头也没回。
等到了谢镧家的宅子门口,却发现大门禁闭,从门缝处看里边似乎还挂了把锁。入夜后的村子很安静,除了偶尔传出的几声狗吠,再听不到其它声响。江沐不想在外边大喊大叫叫人开门,他感觉太跌面儿,就打算明天再来,顺道探望探望病号。
第二天江沐起了个大早,顺道把谢嘉佑闹了起来。开玩笑,早起赶集这么有意义的事情怎么能不叫上好兄弟一起呢?
谢嘉佑抓了抓他的鸡窝头,烦躁地说:“干嘛非要这么早去啊?”
江沐一脸无辜,“晚点那么晒那么热,出去不是找罪受吗?”
谢嘉佑:“并没有觉得早起就不是受罪谢谢。”不愿意归不愿意,洗漱完之后他还是任劳任怨地去隔壁借了辆电动车,载着江沐走了。
江沐还没在乡镇赶过集,准确来说,他都没怎么逛过街。父母工作太忙,对他又是放养式教育,没怎么享受过亲人一同逛街的乐趣。
是以当他看见前头那位父亲将自己的小儿子高高举过头顶,嘴里还在说着“喔哦!飞高高了~”,小儿子高兴地眉开眼笑,一旁的母亲也捂嘴笑着看这一幕,他盯着看了很久。
一旁的谢嘉佑突然把脸凑到他跟前,贱贱地说:“叫我一声爹地,我也让你体会到这种父亲般的关爱,高高举过头顶喔~”
江沐笑着骂了他几句。
乡下赶集简直突破他的想象,本来就不宽的道路两旁堆满了摊子,有卖菜的、卖小吃的、卖玩具的、还有一长串卖衣服鞋子的摊子,琳琅满目、暇不应接。
江沐和谢嘉佑被密密麻麻的人群裹挟着,还没忘记买点小吃。江沐来到一个油炸的摊口买了点炸货,味道很不错,刷上酱料麻麻辣辣。他还打包了点给家里头嗷嗷待哺的小孩。转念一想,想起来医生对谢镧的医嘱,好像是有清淡这一条,就计划着给他买点别的东西。
正巧前面路过一个西饼屋,刚烤完的一批小蛋糕新鲜出炉,香味扑了江沐满面,于是手上就多了一提装着小蛋糕的袋子。他们又去超市里买了点新奇的玩具和生活用品,这才骑上小电驴满载而归。
江沐和谢嘉佑先去了俩小孩的家里,塑料袋的香味率先钻入他们的鼻腔,他们原本正坐在电视机前专心致志看电视呢,一闻见味道立马蹦起来。
俞清苋原先住在城里,暑假才来外公外婆家住着,乡下交通不便,他已经好久没吃到这种街上才有的“垃圾食品”了。
俞清苋的眼睛一亮,顿时扑了上来,嘴里还叫着:“是朝廷的赈灾粮下来了吗!”江沐头一歪,看见电视机里正在播放的那一幕,是官员正在发放赈灾粮的镜头,底下的群众一边感叹着皇恩浩荡,一边磕着头。
再一低头看俞清苋,及时地止住了他下跪的动作,江沐不禁一哂,道:“免礼吧。”他十分佩服这古灵精怪的小崽子如此优秀的模仿力。
零食小吃对小孩的诱惑力自是不必多说,不过多时他们就吃了个精光。江沐拿出小礼物,一个是给小文静的芭比娃娃,里面还有配套的衣服,是他精挑细选的。俞清苋的礼物是谢嘉佑挑的,貌似是风靡于小男孩间的一种玩具。
小文静收到礼物的时候都要惊喜地哭出来了,她是留守儿童,父母在外地打工,平常都是爷爷奶奶带着她,一个月能跟着上街一次就不错了。她也想要像别的小朋友一样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芭比娃娃,但是爷爷奶奶从小就教导她要节省,家里头没钱,她一直不敢提。只有一次去买衣服的时候,看着摊子上的芭比娃娃入了迷,爷爷奶奶终于发现了她的想法。
他们问她的那一刻她差点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得到了,可是他们询问价格的之后,奶奶发出了一声“啧”,“这么贵,你们怎么不去抢钱?”小文静就没再说她想要,她知道家里没钱,父母要负责她和在城里读书的姐姐的生计,工资用来填补一个个生活里的空缺,再没有什么闲钱给她买这种“没用的东西”。
她没有想到,自己有一天如此轻易地获得了之前求而不得东西,仅仅只是因为她对江沐哥哥随口的倾诉。
“江沐哥哥是圣诞老人!”小文静下了最终的结论,掷地有声。
门口进来了两位老人,似乎是被这边的声音惊动了。他们就是谢文静的爷爷奶奶,也是俞清苋的外公外婆。
照例又是一番招待和推脱。
文静的爷爷看着有点威严的样子,总是板着张脸,文静被他一盯就发毛,忙解释着:“娃娃和玩具都是江沐哥哥自己给我买的,不是我让他们给我买的。”
江沐看她如此害怕,担心她被骂,也跟着一起解释,“我来这边玩,白吃白住的,想着买点东西送给小娃娃。”
小文静爷爷突然就笑了,他不笑的时候一派威严的,样子,笑起来了却是满脸褶子,笑纹很深,堆在一处,看着十分慈祥。他伸手把小文静抱起来,对着江沐道谢,“多谢你咯,改天来我们家吃饭,让她奶奶给你做顿好吃的。”
江沐只能说好。谢嘉佑也要来分一杯羹,凑上来,“还有我呢!我也买了东西的。”
文静奶奶也眉开眼笑的,一边摸着俞清苋的头一边说:“来,你们都来!我给你们露一手。”
江沐带着他们去谢镧家里,路上跟他们说了谢镧的惨样,“你们小镧哥哥腿扭伤了,不能下床。你们过去要让他开心开心哦。”
结果,谢镧卧室内。四个人并排站在谢镧床前,围着谢镧,颇有一点教导主任挨个训人的阵仗。
俞清苋率先发动童真无邪攻击,他看着谢镧架在椅子上的腿,表情夸张,“镧哥哥,你的脚现在好像猪蹄啊。”
谢镧:“……”
小文静一副哭天抢地的模样,“呜呜呜呜小镧哥哥是不是脚坏了,以后再走不了路了。”
谢镧的脸色又沉了几分。
谢嘉佑在旁边不甚厚道地噗嗤一声,笑出来了。
江沐扯了扯嘴角,拉开扑到谢镧身上哭的小文静,“行啦行啦,你们谢镧哥哥只是扭伤了脚,过段时间就好了。”
谢嘉佑坐到他旁边观察了会儿他肿胀的脚踝,啧啧道:“肿这么大,伤得不清啊,今天怎么样?”
“好点了。”
江沐拿出给他买的小蛋糕,“今天去市集上逛了逛,随便买了点给你吃。”
“谢谢。”谢镧接过来放在床边,然而不抵旁边两只小崽子热烈的眼神,分了点给他们吃。
“前边儿吃了这么多还吃啊。今天要不要吃午饭了。”谢嘉佑拿出大人架子来,教训道。
沉浸在美食里的二人并没有理他。
第10章 窘迫的钱袋
几个人在屋子里聊了会儿天,话题大多是他们三个“原住民”过去暑假的捣蛋岁月。江沐插不上话,百无聊赖地四处看着,目光就不自觉地落在窗外的枝桠上。
上次来谢镧家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什么也看不清。他刚刚才发现,谢镧屋里的窗户貌似是正对着院子里的竹林,硬生生挡住了这向阳房子的采光。不过这点对于夏天来说倒是极好的,房子里凉凉爽爽,不时还有三两风拂过。
谢镧注意到了这头江沐四处乱转的好奇目光,仰了仰下巴,示意他可以四处看看,“你随意。”
江沐得了赦免,留下谢嘉佑一人招架俩小孩儿,并私自把帮病号解闷的任务全权交予他,自己去下边逛了。
他没想错,谢镧房间正对的是院子的后门,那地方种着一片儿竹子。令他没想到得是竹子旁边还有个木头做的亭子,螺旋上升的木质楼梯,顶上正好是二楼的高度。
他爬了上去,坐在亭子里俯瞰后山的风光。
照谢嘉佑所说的,谢镧的母亲原先发达过,第一件事就是带着她的“丈夫”回老家,风风光光地摆酒席,还专门把自家老房子修缮成现在这副样子。
无论是院子设施还是设计,都可见修缮者的用心。只可惜造化弄人,当初的一切的繁华已经满目疮痍。抹着漂亮漆色的大门现如今布满铁锈,无人打理的草地被鸡的粪便占领,就连现在江沐所在的亭子,也是红漆脱落,霉痕遍布。
鸡群在不远处草地上撒欢,它们用爪子扒开泥土,翻找可能存在其中的小虫。当初谢镧的母亲站在高处看着底下工人铺草地,满心期待,满眼欢喜。她以为带母亲摆脱了贫困,所以将院子修成富贵人家的模样,为了照顾母亲不方便的腿,还特地在院子里铺上草坪。
可是现在的江沐同样站在高处,所看到的却一点都不像是谢镧母亲所期许的模样,如同他们家的生活一样,完全脱离了原先的轨道。
“江沐!”他突然听见谢嘉佑大喊他的名字,这从那种悲伤凄凉的情绪里跳了出来。
“哎!”江沐两步并作一步,大步流星走下了亭子,来到前院,看到谢嘉佑正四处张望着找他呢。
“不聊了?这么快就走吗?”
“昂,咱走吧。对了,谢镧不是腿伤着了嘛,地里活只能他外婆干,她腿脚不太好,我等会儿傍晚帮她去摘西瓜。”
江沐震惊于谢嘉佑这个懒蛋此时展露出的责任感,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予了他肯定,边点头边说“那我陪你一块儿去吧。”
时间再次来到了傍晚,江沐随着谢嘉佑一同来到了瓜田,谢镧的外婆春莲拿了个蛇皮袋子放在田埂上,不停地对着他俩道谢。
谢嘉佑不太擅长应付这种场面,平时叭叭的小嘴巴打了蔫儿,竟是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江沐只好道:“奶奶您不用太客气,我第一次来农村,啥都新鲜,我觉得好玩儿,您不让我干我还不肯呢。”
“热了就赶紧下来哟,奶奶谢谢你们哦,都是可好可好的孩子,晚上来奶奶家吃饭,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他们也只好答应下来。毕竟跟人交往得有来有回,只一味付出,不过是加重对方的心理负担。
“如果那个瓜藤枯了,你用手敲起西瓜发出的是嘭嘭的声音,那就是熟了,可以摘。”江沐把谢镧外婆说的判断办法熟记于心,开始对地上交叠的绿色瓜藤下手。
瓜藤很扎手,他和谢嘉佑都戴了手套,不一会儿,两个人就一前一后搬起沉甸甸的西瓜,将它们送去了不远处的蛇皮袋里。
谢镧家的瓜田很大,主要是为了卖钱,毕竟他们家没有青壮年劳动力,一老一小,只能靠卖初级农产品获取收入。
所以这次谢镧伤得就十分不赶巧了,正好是收西瓜的时候。俩人忙活了许久,等到日落西山,西瓜也没有全收完,只好明天再来。他们扛起沉甸甸的蛇皮袋,放在板车上,这关系到谢镧上高中费用的西瓜,就这样被他们推了回去。
回来之后,饭也做好了。
江沐和谢嘉佑累得满头大汗,谢嘉佑更是,直冲进门抢了俞清苋小朋友的水碗,边喝边发出“咕咕”的声音。
他用手一擦嘴角,边喘着粗气边说:“哎呀妈,可累死我了。”
俞清苋捂着鼻子转过身去,“哥哥你身上臭死了,洗个澡再吃饭嘛。”
小文静一锤他脑壳,“你怎么能这样说哥哥呢,哥哥可是刚干了活回来的。”是的,这俩小孩又来串门了,仗着每家的长辈都喜欢他们,成天四处蹭饭,指不定是听说他俩帮忙收瓜,灵得跟探测仪一样的鼻子早早便闻见了大餐的味道,来谢镧家里做好准备了。
谢嘉佑一抽嘴角,给出一抹坏笑,“嫌弃哥哥我是吧。”一把将俞清苋抱起,跟他来了个亲密接触。
“啊啊啊啊啊!”俞清苋小朋友可是有洁癖的,努力挣脱却离不开他表哥的魔爪。还是江沐救他于水火之中,轻轻掰开谢嘉佑的手。
“好啦好啦。别闹了。”
“行吧,今天就放过你。”谢嘉佑放了手,俞清苋赶忙跑了,生怕他又出其不意给自己蹭一身臭汗。
江沐蹿去厨房里,谢镧奶奶还在拿着铲子炒菜。
“奶奶,我们先去家里换身衣服再过来,西瓜已经放在仓库里了。”
“好好好,路上小心点哟!”
他俩便回家洗好了澡换好了衣服,再次来到谢镧家的饭堂。
这一次,谢镧下来了,他坐在了桌前,同外婆还有两个小孩一起等他们。
江沐一讶,“怎么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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