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可是这一次,长大后再没打出去过的拳头有人替他打了。那一拳好像也打碎了封住那部分自我和情绪的坚冰。
这下轮到江沐意外了,但他没能意外很久,很快就被谢嘉佑叫去做事了,手机都没来得及熄屏就走了。
谢镧摊着手机等了一会儿,见没有回音就开始摆弄起来。他点进江沐的头像,他的头像是一幅油彩,画的是他的自画像,眉眼弯弯,笑容灿烂,穿着白色短袖衬衫对着镜头着“耶”。
一点进朋友圈那更是不得了,一眼划不到底。此人可能是天生的话唠属性加上多愁善感,屁大点事情都能有点感触发个朋友圈。最新的一条就是给他画的那副画作,不过拍得很糊,看不清脸,应该是为了保护隐私。
配文是,灯火下回顾众生后垂眸的少年。
谢镧:“……”
他的好表哥谢嘉佑点了个小红心,还评论了句“哟。江大师又出新作了!”
谢镧虽然对江沐有点啰嗦生怕别人听不懂他意思的起名方式表示无言以对,却也没忘记献上自己人生中第一个朋友圈的小红心。
点完之后他继续往下翻着,看他去别的地方旅游拍的照片。正翻得入迷之时,听见他外婆大喊:“小镧!帮我来打桶水!”
“马上来!”答话的时候他又趁机往下翻看了几条,这才放下手机去帮忙。
第8章 崴脚
住在乡下这段时间,江沐彻彻底底地过上了“隐居生活”。
每天清晨,鸟语把他从睡梦中叫醒;一睁眼,映入眼帘的就是的古色古香的床幔;山间的清丽景色是他洗漱的背景墙。尘埃落定的夏天,他常常在傍晚时分四处闲逛,抓捕能带给他灵感的瞬间,或是帮忙带带两个猫狗都嫌年纪的小孩,日子过得清闲又自在。
乡下的生活给他带来了许多新奇的体验,其中他最爱的就是那一锅柴火灶烧出来的饭菜。不像电饭煲蒸出来的紧实,柴火灶做出来的饭很松软,还自带一股清甜气味,他一顿能干个两大碗。在这住了一段时间的江沐已经熟悉了这“山路十八弯”路况,这天他为自己心心念念的柴火饭上山,补充原料。
又是一天傍晚,晚风送走夏天的燥热,他背着谢嘉佑的爷爷亲手扎的背篓,晃晃悠悠地走在山间的小路上,偶尔停留,拾走树上掉下来的枯枝烂叶。
吸取了上次的教训,他这次出门记得带手机了,当然这也导致了他的速度变慢,总是走走停停,拿出手机咔咔拍照。眼看天色渐渐暗了下来,他才彻底放下了手机,专心拾柴火。
这边,江沐捡起了一根枯树枝。那头,谢镧踩断了一根枯树枝。
谢镧的家里只有他和他外婆,没什么稳定收入,仅仅靠着亲戚的帮扶肯定是不够的,所以他们家里包揽了多项业务,像什么木工活、种菜、种田、种山茶树、养牛……本来牵牛是外婆做的,但是外婆年纪大了,腿脚也不太好,山上可以放牛的空地坑坑洼洼的,谢镧呆在家里的时候就不会让她去干。
这天傍晚,谢镧出门把牛给牵回牛棚。也不知道是不是早上迷迷糊糊放牛的时候绳子没栓好,他来到早上栓牛的那棵树前,绳子不见了,牛也不见了。
这只牛已经养了挺久,是有灵性的,谢镧觉得它应该不会走太远。谢镧跑去旁边空旷的草地上,边走着边四处张望,果然找见了远处草地上有一大块棕色的阴影。忙往那处走去。
牵好牛了他就往家的方向走去,一牛一人,一路上只有牛蹄踏过草地的声音。这片地的草很肥沃,是因为临水的缘故,但是谢镧几乎没有带它来过这里吃草,因为这里就是他的母亲丧生之处。
望着那片平静的湖水,他的思绪不自觉地飘回那个阴雨天。那时候的湖面不似现在的平静,淅淅沥沥的小雨落在湖面,上方还盘踞着打捞的机器,整个湖水就像是沸腾了一样,它咕咕噜噜地吐出了点东西出来。
是他母亲已经泡肿了的尸体。
一不留神,脚下踩中了一根枯枝,“咔嚓”突然一声响动把他的思绪拉回现实,就像被惊到的飞鸟一般扑腾翅膀,他脚下一个踉跄,摔入了他害怕外婆跌倒的坑坑洼洼之中。他脚下传来一阵剧痛,几乎无法用力,只能半趴在地上怔怔地看着眼前的湖水。
从小养大的牛仿佛有所察觉,在身后大声叫唤起来:“哞~”
江沐捡完最后一根枯枝,就打算回去了。临走时,他想起自己那天没画完的那副水库画,当时被那个坏大叔打断了,后来一直搁置着。想了想,他还是打算把它画完,既是一个纪念同时也是一个警醒,希望他自己能“吃一堑长一智。”时间已经隔得有点久了,记忆已经慢慢模糊,所以他绕了点路,去那处水库拍个照片。
一到那附近,他就看见水库旁边站了个人;再走近一看,发现是谢镧;再一凑近,发现他正金鸡独立站着。
江沐看他一手拽着牵牛的绳子,单脚点地半蹦着走,额头冒着细细密密的汗,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疼的。
他忙过来扶住谢镧,问他怎么回事。
谢镧摇了摇头,只说:“没事。”
“这是摔到了?单脚走也不方便,我背你吧。”江沐皱着眉,面色担忧地说道。
“不用,很快就能好。”一边说着,谢镧一边把伤到的左脚再往下放了点,这半只脚掌着地后站得更稳了些,他就松开了江沐扶着他的那只手。打算自己走。
江沐看他脚受伤了,却还倔强地强装无事,有些无奈,又怕自己再劝,他为了表示自己一切正常再继续迫害他那条伤腿,就没再说背他的事。
江沐只把手又伸到他眼前,让他继续扶着,谁料这二世祖瞥了一眼,说:“不用,我自己可以。”
江沐:“……”他想把这个逞强怪打晕了背回去。
看天色越来越暗了,江沐怕等会儿天黑了他更难走,就没再纠缠,只是接过他手上的绳子说:“我牵着它它就会自己跟上吗?还是要拽它?”
好在这回他没有再说不用了,面色也缓和了下来,说:“试试。”
于是就变成了谢镧在前面走着,江沐在后面牵着牛不远不近地跟着。谢镧左脚不能完全落地,只能足尖一点,右脚跟着蹦过来,就这样一深一浅慢慢地走着。江沐在后面跟着他走路的节奏慢慢走,山上的路坑坑洼洼的,天又暗了,他怕谢镧没看清再摔了,就用手机在后面打起了手电,照着前面那人的路。
本来这段路也没有多长,但是因为他们的行路的速度,生生走出来了几里路的感觉。
谢镧家有个独立的小院子,外面围着红色的砖墙,墙头上还有偷爬上来的葫芦藤,结了几个小小的葫芦在墙头上垂挂着。打开生锈的铁门,房子两旁都种着蔬菜,角落里还有一口井,用一大块木板遮盖着,院子正中央是一个三层左右的自建房,此刻里面真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在谢镧的指示下,江沐把牛牵入了三层自建房旁边的一个小平屋,水泥盖的,外面没有刷漆,里面的地面上铺着稻草,这就是这头牛的家。牛很温顺,几乎不用江沐刻意引导就自己进屋了。
江沐关好小隔间的门出来,正好此时屋子里的人听见响动走了出来。
一个身材矮小、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从大门走了出来,刚一出来就和旁边隔间门口的江沐打了个照面,她扶了扶滑落至鼻翼的老花镜,端详了半天,问道:“你是哪家的?怎么在我家?”
因为用的是方言,江沐没有听懂,就看向谢镧。谢镧用方言跟她解释道:“他就是谢嘉佑家来的那个同学,路上碰到了帮我把牛牵回来了。”
老太太露出一个亲切慈祥的微笑,想来拉着他进门,“上次嘉佑来给我送菜的时候跟我说过啦,我记得。小后生长得真清秀,我上次去美玉他们家的时候你正好不在……”还是方言。江沐只能听懂一些简单的词汇,这么长一段话落在他耳朵里就是一长串的咕噜咕噜。他向谢镧投去求助的目光,谢镧此时并没有顾得上这边,正低着头。他定睛一看才发现谢镧那只伤脚已经彻底着地了,就像他平时那样站着,想想就很疼,江沐忍不住替他龇牙咧嘴了一下。
江沐尝试与她沟通,“奶奶,我听不懂你们这边的土话。”话一出口,谢镧的外婆愣了一下,好在她虽然不会说普通话却还是听得懂的。她点了点头,口音有些怪“奶奶也不太会普通话。”
发现谢镧外婆听得懂普通话之后,江沐就开始告状了:“奶奶,你外孙在山上摔了一跤,走不动了。”
谢镧未料到话题突然扯到自己身上了,猛地一抬头,一脸的茫然。
江沐看他那脚就知道最轻也是扭伤了,到家了还这样逞强,什么都遮掩着,不如他来替他捅出去,不然都不知道他能拖延到什么时候处理。
老人家最怕摔跤,同时也对别人摔跤敏感。谢镧外婆肉眼可见的着急,巴拉巴拉一堆江沐听不懂的土话出来,还尝试把谢镧推出院子。江沐看了,忙走到他们身旁,扶住谢镧,回头对她说:“我带他去看就好了奶奶。”
谢镧外婆还在身后叮嘱着什么,江沐听不懂,头也没回,胡乱回了句“知道了!”
卫生所里有驻村医师,正在门口的大树下边乘凉边吃着饭呢,远远就看见一个人架着另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来了,放下碗筷过来帮忙一起扶。
“这是怎么了?”万幸他说的是普通话,江沐担心了一路万一自己语言不通,这臭小子嘴硬不肯多说怎么办。
“他在山上摔了一跤,左脚好像扭到了。”江沐把他扶到椅子上,又找了把椅子搁在他前面,让他把脚放在上面。
“脱了鞋子和袜子我看看。”医师说道。
谢镧慢吞吞地脱鞋和袜子,把这个简单的过程拖得无限长。考虑到这个年纪的孩子都很有自尊心,总是在某些奇怪的地方跟自己还有别人较劲,江沐很理解,安顿好他之后就借口热出去吹风了。
这里的医师看病经验丰富,还是很有水平的,诊断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就是扭伤。又因为谢镧执意自己走回来,一路上或多或少又伤了些,更严重了,整个脚踝肿得像馒头一样。
他先拿了个冰袋给谢镧,让他冷敷,又给他开了些涂抹的药。
江沐在外面等了十几分钟,等他敷完了就把他送回去。那个医师很负责,他们临走时还在后面叮嘱道:“明天记得用热水敷敷!那个药一天抹三次,哎!你监督他!伤了脚就好好养着,别再像今天这样用脚,看看肿得跟什么样的。留后遗症了有你哭得。要爱惜自己身体知道吗?”
江沐在前面架着谢镧走,又是头也不回头的一句“他知道啦!”一边走一边偷偷欣赏谢镧被训后吃瘪的表情。他见过对方被热情簇拥下无措的表情、见过他解释时认真的神情、还见过他抛却一切大笑的模样,他平日里总是像个小大人一样,这还是江沐第一次看见他被教训的表情呢,实在新奇,没忍住多看了几眼。
谢镧有所察觉似的,突然转头看向他,江沐还没来得及收回偷笑的表情,就被正主抓个正着,假装严肃,忙正色道:“听到了没有,要爱惜自己的身体~”体的尾音还没说完,他就装不下去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谢镧:“……”
第9章 探视
月光一言不发地照着二人回家的路,生满红色铁锈的大门此时正大开着,老太太坐在庭院中的藤椅上,远远看见他们来了,举着拐杖慢慢走过来。
“送我到这里就好了,你快回去吧。”谢镧拿下了搭在他肩上的手。
江沐看了看眼前小老太太瘦弱的体格子,又往下瞅了瞅江沐肿胀的脚踝,往下一蹲,拉着他的手往自己肩膀一架。
“刚被教训了还继续逞强,你怎么上楼?单脚蹦上去吗……”说着就继续架着他上了房前的阶梯,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
老太太走在他们前面打着手电,讲着有些拗口的普通话,“多撒你咯今天。”江沐愣了会儿,才发现她是在说“多谢你”。
“没事的奶奶,正好碰上了嘛。”江沐在谢镧胳膊下着对她挤出一个春风和煦的笑容。
谢镧的房间不大,却很整洁很协调。一进门,看见的就是那扇向阳的窗子,淡绿色的窗帘半合,尾巴微微地扫在一旁的凉席上,投下波浪线阴影。床尾放着木质的桌椅,桌子上还留着主人匆匆离去而没有收走的纸稿。如果江沐此时稍微细心一点,就能发现那堆混乱的纸稿之中露出了自己杰作的一角。
江沐一边说着“小心,小心,慢点。”一边轻柔地扶他到床上,然后又像在卫生所里一样,把椅子端在他面前,让他搁在上面。
做完这些,江沐把医师对他说的那些事项原封不动地向谢镧外婆重述了一遍。
“一定让他这段时间少动点脚。”最后江沐叮嘱道。谢镧外婆连连称是,然后就像寻常老人一样,非要拿出点东西招待,尽管江沐一直说不用,她恍若未闻,自顾自说个说个不停。
“吃不吃点江米条,我去给你拿。”
“奶奶,不用不用,我吃过晚饭了。现在很饱。”
“还有桃酥,泡着牛奶一起吃最好了。”
“真的不用了……”江沐有些无奈,脸苦了下来。
老太太边走边嘟囔着:“冰箱里好像还有点果冻…”
江沐放弃了,不再看向她离开的方向,转而看向房间里的另一个活人。
谢镧不甚自在地转开头,目光不小心落在桌子上的某处,瞳孔剧烈收缩。
江沐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幕,有些疑惑,“你怎么了?”
“没…没事。”然后推了床旁边的江沐一把,“你快回去吧。”
江沐有点纳闷,也就几天没见,怎么又变回之前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了。
但他也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手放在谢镧肩膀上拍了拍,老大哥的势头做足了,说:“那行吧我先走了,你好好养伤。”
谢镧目送着他离开,一看他把门合上,就迫不及待拖着自己的左腿蹦上床前的椅子上,小心翼翼地抽出那幅画。幸好江沐没有仔细看,桌子上的另一角放着一堆木料,颇具画框的雏形,旁边还放着些小钉子,他还没有做完。
这个画框是他自己做的,他跟着村里的木匠学过几年的手艺,但是毕竟不是当做谋生的手艺来学,功夫不到家,所以做的很粗糙。
7/66 首页 上一页 5 6 7 8 9 10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