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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一天不上线也很正常。但那之后我翻书时,频频看向那相差一位的数字。其实,作为很忙很忙的大学生,玩家一直雷打不动地每天上线才是难得的,可他确实没有缺席过,风雨无阻,实在是太多次,我居然都习惯了。
玩家不在,游戏里的时间也不会变。毕竟不可能三个月不登游戏,春天就变成秋天,田里的稻谷都枯死了。什么样子下线,就会以什么样子回来,所以,游戏里会一直循环这一天。
周一一直是周一;
考试的学生,每一天都在考试;
杂货店的老板进了一批货,那么今天马车会来,明天马车也会来。
这样,因为知道时间会不停循环往复,所有的工作都会刷新掉,我才会懒散下来,连展柜边散落的一堆书也装看不见——反正明天它们也还在这里。应付这种循环,我最常做的是看书,做的事杳无痕迹,映入脑海的记忆却是自己的。
一本翻完,换上另一本时,我却看见了展柜边缘的诗集。
探出的手一怔。
这本薄薄的诗集上发生过什么:它曾经去到教室的讲台上两次,最后还是被我拒绝了玩家再去学校的邀请。看到封面,我想,得想个办法把它交到老师手里。
于是等午休时我锁了门,去了学校。
虽然明天的时候这个行为会被覆盖掉,诗集还是会躺在我的展柜上,但这又不是别的事。我应付小孩子本来就不太行,免费的提前演练的机会,谁会不珍惜呢?
和玩家我就把这本诗集送了两遍,再多一遍也没有什么。
这天恰巧是个周一。午休时段,老师在办公室休息,我绕到走廊,本来想直接敲办公室的门,想到玩家的评语,又找到那几个小孩子。
“让老师转交,太无聊了!”
但直接交到他们手里,这也没比老师有聊到哪里去。小孩子们倒是十分惊喜的样子:
“什么?”
“哇!”
“是真的!”
第一个人发出感叹后,其余人都忙不迭凑过去,一群脑袋都要埋进书页里。我双手空空,心说任务完成,转身就要走。这时,捧着书的男孩却仰起头,大大冲我一笑:“谢谢辛迟哥哥!”
“谢谢!”
“谢谢辛迟!不愧是你,我们哪里都找不到……”
“辛迟哥哥最厉害!”
赞美很直接,很直白,冲我而来,躲都没处躲。我背着双手,这时感觉到有点脸热:“嗯……喜欢就好。”
“这本诗集并不是我找到的,我只是把它带过来。”
小孩无知无觉地问我:“那找到书的人是谁?”
“是……”我扫了一眼诗集的扉页。
《辛迟的魔法书》
署名:甜到忧伤先生
我笑了笑:“是,【偶扪昰餹,餂至刂忄尤伤】。”
“那也请辛迟哥哥帮我们谢谢他!”
以后会有机会的,我这么说。
毕竟相同的事以后还得做一次。
小孩热热闹闹地回去了。我松了口气,眼前却弹出一个通知框:
【是否确认[诗集]为好感度礼物?】
[是]/[否]
***
我在刹那间有些恍惚,因为这也像很久之前的事了。
——当时,好感度集会上,小孩想要一本诗集,走投无路地找到我。
我也的确是以好感度礼物的名目答应的。所以,这个弹窗才会久违地冒出来。
玩家其实一直没放弃打探我的好感度礼物:“辛迟辛迟,你最喜欢什么?”
每天他这么问。不过我不想答,一直顾左右而言他。后来他换了一种方式,每天送不同的礼物给我,npc能收到礼物的上限是3,他就每天掏出三种不同的东西。
我就收下。他再叹一口气:
“这也不是呀。”
但其实,我被这种行为烦的够呛,在一开始就勾选了是否拒绝此类弹窗。再加上玩家起手,打招呼、送东西,这一套流程,都快成为一种习以为常的起手式,我才想起他这些乱七八糟的形式背后的目的是什么。
也许今天就是不同寻常的一天,玩家没有上线,很多看似习惯的东西被打破。久违地,这个弹窗却勾起了我对好感度礼物的兴趣,我先点选了[否],接着,抬眼四处打量起来。
其他人早已选好自己的礼物。
所以,在我离开学校的过程中,我看到蹦跳的发尾别着的花,闪闪发光的小别针,操场滚动的新足球。
吹口气,泡泡轻盈地浮在空中,引得一大群人欢笑着追逐。
……一些鸡零狗碎的小玩意。
孩子的愿望也没什么复杂,出了这座学校,再和人迎面碰上时,可能就很难一眼看出他的好感度礼物是什么。
但无形的变化的确发生了,一点一滴、一丝一毫。
原来玩家也上线了这么久。
好感度系统的开启还要比他上线稍晚,但不知不觉,玩家、和玩家带来的改变,已经的的确确渗透到小镇的生活中。玩家心里有个明镜似的清单,见人就给什么礼物,从不缺席,从不出错。我曾经有一次因为好奇而旁观跑图,玩家的日常是很固定的:翻垃圾桶,见人,送礼物。
这都是一套很标准的流程,他知道翻到第几个垃圾桶时会有谁刚好路过。
置身其中时,你可能很难感受到这种变化,因为每天都只是细微的一小点;只有当走过很长的一段路,无意转头时,才能见证水滴石穿的力量。
于是从学校出来,我没有直接回图书馆,而是去了登记人那里。
登记人是戴安,手里有最完整的每个人好感度礼物名册,也是最初发起好感度集会的那个人。他很干脆,利落将好感度名册递给我,在我翻动的时候问:“你居然对这个感兴趣。怎么,是定下来了吗?”
“啊,”我有点含糊地说,“先看看。”
时至今日,我才第一次看到了完整的名册。大部分人已经确定了,犹豫不决的寥寥无几。在好感度集会上,每个人报出的礼物名字是灰色,当它被玩家送出、npc收下并[好感度+1]的真正确定下来后则会变成红色,放眼望去,这就是一本红书。
我看到后面,不得不承认劳动人民的智慧,所有稀有的、性价比高的已经被先入为主了,看到最后,一时间居然都想不出一个册子上没有的名词。
“你的还是灰色,”戴安问我,“有修改的打算吗?”
“如果要改,册子上也会自动变吧。”
“当然!我提前确认一下。有备无患。”他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这样的人有好人缘、能组织起一个涉及所有人利益却没有火药味的集会是有道理的,我放下名册,礼貌地和他道了别。
看到最后,我还没确定自己的礼物是什么。
有时候我也想,自己需要的是什么呢?但说实话,在玩家身上,我不清楚。他就是有这种魔力——插科打诨,不靠谱,但在关键时刻让所有事物奇迹般的回到正轨。
每当你觉得他沉稳踏实,值得信赖,他又能在各种奇怪的地方掉链子。
关于他的事,我居然有这种懈怠的想法,“想不明白就不要想了,反正事到临头会解决的”。好感度礼物也这样被我无意识拖延着,但这其实不是顺其自然能解决的,因为好感度礼物,归根到底,能够决定它的只有我。
——那么,我想,我的确该有一个礼物给他。
想到这里,我突然发现,玩家每天极有效率地和所有人碰个面,只有来找我时,他是没有任何功利上的目的的。这又让我因为好感度礼物迟迟不定而产生的愧疚感加深一层,林塞过来时,他也被我抓了壮丁:
“好感度礼物?”
他愣了一下,“老师,你怎么会突然问这个。”
我也觉得自己像病急乱投医,干脆颔首岔开话题:“你继续说。”
“好。”林塞也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太纠缠,按自己的步调带来信息:
“又一块石碑发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
哎呀,玩家,你看你
(摇摇头)
第33章 033(大修)
“还是碎的?”我一听就知道还有转折。
林塞点了点头。其实连猜都不用猜:散佚了近两百年的石碑,被发现时仍然完好的,那才是不可思议。
林塞:“现存的残片大概率来自四块不同的石碑。我们在根据法阵的纹路复原,都已经有雏形了,但还有一部分碎片无法拼合上。”说到这里,他脸上浮现出按捺不住的焦躁,“加上最新发现的,这就是五块……不,有可能不止五块。加上之前的猜想,如果没错的话,旧教堂……”
这里插播一句,一定很多人不记得石碑的事。
封印魔王城的石碑共有七块。
林塞他们的圣光裁决所已经发现了五块残碑。也就是说,七块封印最多只剩下两块,甚至那最后两块都很有可能在无人知晓的时候碎裂掉了。像某种和平的进度条悄无声息地走到底,任何听到这一消息的人,都能闻到来自不远处未来的硝烟味。
我于是摇摇头:“你不要急。”
“旧教堂地底的石碑,大概率存在已经被确定了,大陆上只有六块石碑。剩下的有一块一定是完整的,如果都碎了,封印岂不是早就解除了?”
林塞抿了抿唇,显然完全无法接受这样乐观的假设。
“那就假设石碑全部碎了。”我说,“你说,会发生什么?”
这回林塞思考了一会:“……魔王城再现吧?我猜。”
“那现在的魔王城在哪?所以,你大可不必这么担心。”
林塞是个很擅长把没有发生的后果都作为自己责任的人。被我这么一说,他的急躁才慢慢平复下来。
不过,这些石碑其实没有被完全发现最好——这句话我没有说。
圣光裁决所根本就不该找这些石碑。
如果不被人所知,那这些封印大可以静悄悄运转下去。可一旦暴露在有心之人的视线里,需要保护的可能就不止石碑的自然存续了。
有人想保护和平,自然有人想掀起战争。
代表后者的这群人,只会将破坏石碑视为自己的终极目标。
说完这件事,林塞又提起昨晚的震动:“巨型公鸡大概率来自魔王城。”
“为什么?”
“根据天秤魔法的形式溯源,这是一种很古老的咒语文法,大陆上已经不这么用了。”林塞问我,“不过,老师,那只鸡是被你处理掉了吗?”
我处理?我摇摇头,“当然没有。”
如果不是看清鸡头上上蹿下跳的影子是谁,我都不会出手管这件事。
“不是您的话,”林塞的眉头皱起来,“那它就是自己消失了。”
我也从记忆里勉强扒出某团鸡毛的下落。那只公鸡的确是消失了——我把它打晕在角落里,先没有管,打算把一镇活蹦乱跳的鸡变回去,那时的玩家还在队伍腰部。我看了他一眼,他自己灰溜溜去了队伍尾端,就是那一眼,余光里已经没有公鸡的影子了。
我大致描述了事件经过,只说:“我疏忽了。”
“当时的情况,救人重要。”林塞摇摇头。他说:“那么就可以确定了,巨型公鸡是来自魔王城的召唤物。”
“我得去西边看看。”他一锤定音,“按这个猜想,留下的痕迹可能还在。”
“……嗯?嗯。”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走神,陡然回过注意来说:“要多小心。”
林塞却没有迫不及待出门,略带疑惑地看着我。
我终于回神,对视几秒,被他看得莫名其妙。
我问:“怎么了?”
“老师您是不是太累了?”林塞就说,“最近要多注意休息。”
我应了一声,等他走后才反应过来——他点我呢?
好吧,不可否认的是我的确走神了,注意力不在谈论的话题上。也许是因为,他今天来,明天还是会来,今天说的太清楚详细是没有用的;
又或许只是因为,我还在想玩家的事。
都怪玩家。
我垂着头揉太阳穴。
所以,玩家什么时候回来呢?
或许我该去看看图鉴。和好感度清单上面的物品一一对照,总能找到一个还没有被选作礼物的。
我也的确该有一个礼物给他。
至少当时,我只是这么想的。
***
然后,第二天,第三天,玩家都没有来。
林塞每天进门,出门,进门,出门。我被点得烦了,也发现不对劲,去查看情况。
玩家的直播间只是黑着。
我找到先前的直播回放,从5个多小时的视频里发现一句:“期末了,要赶论文,请假几天哈。”
他是对整个直播间这么说,说完就下线了。
……
这样。
我点点头,只当了解了这一信息。玩家继续赶他的论文,我则在翻书中熬时间:一页、下一页。
下一天。
这样,某一次当我抬起头,发现自己的日历已经变成:【xxxx-2-14】
日期对我并不特殊,只不过玩家的期待,让我萌生了某种特别的感触,我在看到的时候想:啊,2月14日过去了。
然后,不痛不痒地,感到一丝轻烟般缭绕的情绪。
那天晚上我破例调用了摄像头。这对我而言是一种例外,尽管之前我会看玩家,但是在他自己的直播间里,摄像头也是他打开的。
不经人同意闯入,我也是第一次。在他的房间里我没有找到他,于是镜头转移,小区、街道、学校。玩家的学校也比游戏里大得多,各种课程走班复杂,我在教务系统比对了几份课表,才从重名中找到正确的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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