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玩家正在上课。
第一排居中的位置。无论什么问题都回答,他似乎和教授达成了什么默契,没有人出声时,就由他来接话。可虽然如此,他却像教室里最不认真的那一个:只有他的桌上干干净净,没有平板,甚至没有最简单的纸和笔。双手插兜一唱一和,简直像专程来热场的演员。
下课铃响,他把背包往肩上一扔,后面几个人跟上来:“老大!”
“嗯?”
“图书馆去不去?”
“走。”
热热闹闹的背影后,我的视角停留在摄像头中。
……似乎也没有必要再跟过去。
回来时,正巧林塞第不知道多少次走进来,没有等他开口,我简短地告诉他结论,然后挥手让他离开。
林塞站在门口,似乎在那一刻领悟了什么,点点头也就走了。
这并不离奇,其实在以前漫长的时光中,我陪他聊那么长才是少数是。
游戏里的很多事,我其实并不那么关心。
林塞为封印石碑奔波,是出于他在圣光裁决所的职责,但我又不领这份工资。我是否出手,乃至是否关心,都基于一个更大的前提:是否在游戏主线的框架内。
主线走到这里,这个任务就会来。一个个事件被摆在时间轴上,起承转合是既定好的。
所以,置身其中的npc其实没必要为此而费脑筋。
当然,这只是我,其他人要去做,我也不会特意阻挠或泼凉水。比如林塞,他的想法就是:既然这件事发生了,那我就要去把它解决掉,这也是大多数人的想法水来土掩的生存智慧。另一个秉持与之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处事风格的人是玩家,事事掺和一角,没有他赶不上趟的。
这么想,从玩家到游戏里,我真的做了很多奇怪的事。以前的我不会在醒冬节上有空收集糖果,更不会在商人的阴谋酝酿时插身进去,因为这都只是些琐事。
醒冬节作为庆典,盛大吗?盛大。值得庆祝吗?当然值得。
可如果一年一度的醒冬节,这样过去了很多年呢?
——再怎么独特、期待,经过无数次一模一样的重复,也只剩枯燥无味。玩家来之前,重复的一年接着一年;玩家来之后,重复的一天接着一天。循环的时间变得短了,但这一切没有区别。激动人心的庆典,抑或众人声讨的阴谋,无穷的过去和无尽的未来,玩家没有参与、和已经离开的时间里,游戏的世界就这样永无止尽地重复着。
这就是我的生活。
一切只会维持着设定中的状态,太阳升起来,新的一天开始;太阳落下去,旧的一天过去。所有人忙忙碌碌,辛勤地奔波于自己的岗位上,花匠浇花,铁匠打铁,村长背着手在路上巡逻……看似充实的一天,可实际上什么也没有改变,他们明天也只会做同样的事,明年、十年后、百年后亦然。
所有的变化在玩家上线的时候发生,且只在他上线的时候发生。
在他没有到来的日子里,和其他的npc聊天,他们知道昨天的花很美,天很蓝,但也就仅此而已了,只有我知道到底过去了多少个重复的醒冬节。
我有时候甚至会羡慕他们。
虽然活得无知,但这种无知在某种程度上与快乐等价。他们不知道游戏外的事,程序的框架也不允许他们知道,正因如此,他们能踏踏实实地劳作在这片土地上。
相同的日子重复了多少次,他们不记得,因此漠不关心;可明天的天空是否是蓝色,这永远是一件值得期待的事。
***
矛盾的本质不难解释,作为现实当中的玩家,他天然有凌驾于我之上的权力。
包括游戏、生活和别的一切。
散步的罅隙我遇见村长,应该是第四个黄昏了,每天晚饭后他就沿这条湖心大道走。见到我,他遥遥地笑了笑:“哟,辛迟,好久不见。”
我也冲他笑了笑,并决定明天散步绕过这条路上走。
走近的村长问我:“你有什么事吗?”
不等我回答,他已经宽容地说下去:“……你都是有事才来找我。就像之前,之前哪一次来着……”他一拍脑袋,“大巴……”
我叹了口气:“1月1日。”
“是的,1月1日,”村长高兴道,“你碰到和那时候一模一样的难题了,要陪老头子我走走吗?”
我摇了摇头,行动上却走在他旁边。
村长是发出散步邀请的那一个,和我走在一起时却无话,空旷的路面上只有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响。我于是放心地走了神,思绪却难以自扼地飘回一旁的对话上,刚才村长说,和那是一模一样。
1月1日,这是玩家来的那一天。
那一天的我,也遇到难题了吗?
……
“我有一个朋友。”
我不认为此难题与彼难题有多少相通之处,只不过斟酌片刻,还是开了口,“他在犹豫,要不要和自己的朋友分开。”
村长的拐杖依然不疾不徐地敲在地上:“……为什么呢?”
“分开就是分开,”我陡然失笑,“还需要理由的吗?”
“需要的。”村长苍老的声音显得平静,“可能你觉得很多朋友会无缘无由失散,是的,命运的浪潮下自然如此。但不可抗力因素也是原因的一部分,他们是由于命运吗?”
我思绪无意识飘远,过了一会说:“大概是吧。”
“……”
“能和我描述一下,他怎么看待那个朋友吗?”
不知道怎么的,我其实有些抗拒回答这个问题。
他……很活泼。我想起玩家在我面前的样子,兴冲冲,很生动。
玩家第一次出现,我很惊讶,我从没有想过一直以来等待的人会以这幅面目,我不是在等待一个特定的人,可他是玩家。
后来又发生很多事。
他总带来各种各样的惊喜,出乎意料之外,像可望而不可及的奇迹本身。
“你很爱他。”村长说。
“什么?”我慌乱否认,“可他们只是朋友!”
“无论未来的事怎么样,当下的你们还在一起,那就享受现在的每一刻。”村长像没听到我的话,“现在的你为未来焦灼,等到未来你想回忆,回忆里又剩什么呢?”
我忽然停住脚——因为我想起来,这样朝不保夕的日子,村长似乎是也有过的。
设定里他是南方边境战争的老兵。那时还很年轻,青春飞扬在他脸上,身边有挚爱的人。
他的老伴。可那时候脾气犟,后来,他的身边就只剩下他的女儿。
“好吧,好吧,”我叹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活在当下。”
当下吗?玩家每一个上线的当下?
他会升学、毕业、工作,太多可以分薄他时间的事,而他剩下的、属于自己的余暇是否能划拨到游戏上都是两说。谁能后半辈子都伏在电脑前?他终归要回到现实中去,现在这段短暂的时光,都像他从课业和论文的间隙中偷抢来的。
我和他之间始终隔了一层,像水与水之间的一块玻璃。
不可逾越的天堑。
于是我只是点点头。
“再回去看看吧,”村长又说,“他不看你,和你不去看他是两回事。你真的不想去吗?你是不敢看他,还是不敢去面对你自己呢?”
我点头说好。
“这样才对,多好啊,心和心还是在一起的。”村长又恢复了乐呵呵,拐杖哒哒远去在夜晚的小镇上,我在原地站了一段时间,才开始往反方向走。
后来,我没有再去过那条大道。
再一次林塞踏进我的门,我问他主城的事怎么样?林塞愣了一下,很快地回答我,已经准备妥当了。
“下一次,等卫兵出动时,就可以开始了。”
想到玩家把单肩包扔到背上,簇拥下匆匆离开的背影……
我吐出一口气。
“抓紧吧,”我道,“时间不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玻璃隔断水中,水之于水。
第34章 034(小修)
后来想想,玩家的下线其实也不算太久。仅仅是半个月,换成一般的大学生,一篇论文甚至都可能没有赶得完。
只是在当时的我,的确是很长的一段时间。
长到足够我意识到什么,想明白一些事。
林塞的表现——他已经委婉地提醒我了。
和他聊天时,我的状态不对劲。我也知道这种不对劲,却不想细究原因。或许是一种潜意识里的逃避姿态,只不过当局者迷,旁观者清,除我之外,任何一个外人都能轻易地看出来。
这一切都是在玩家下线后发生的。
当我最后一次把藏书放归原位,不得不逼自己开始思考起这一点。我整整放错了三本书。书架上附着有矫正咒,只要放错一本,就会叽叽喳喳地大吵大闹,我连着被书架抗议三次,半边耳朵都是嗡嗡的。
可我第一反应想的却是:可惜玩家不在。
……只要他在,这种事我都是不用做的。玩家也不会触发书架的自我矫正机制,因为对他来说,繁琐的归位工作只是屏幕上点点鼠标的连线题,只要全部做对了,所有的书本就会在系统的引导下自动归位。
他就像一个热衷于寻回飞盘的大狗,以无止尽的热情摇着尾巴把所有的书叼回自己的位置上。我自然乐的把这种活交给他,他永远开开心心,半句怨言也没有。
——玩家对我的影响。
时至今日,我终于不得不将它提上日程。惰化潜移默化、水滴石穿地在发生,玩家能帮我整理书架不假,可他能一辈子帮我整理书架吗?
当玩家上线第一天,我可以拿出这个问题作为拒绝他的顾虑。
而当第二天、第三天,乃至风雨无阻的这一个月,他一直都在,我也就一度淡忘了这件事。
月光在身后铺设开去,将书和书架的阴影一并陈列在我前方,我机械地把书脊推回原位,脑中近乎痛苦地闪过一丝快意:
幸好玩家下线了。
幸好我还能想起来。
如果我需要他时时上线,这几乎意味着一份责任,我无法把这么沉重的东西压在他肩头,自己也无法心安理得地将如此深厚的期望交托出去。
这是二月二十七日,春。无论如何,下一天是二月十四,也是玩家期待了很久的湖心市集。只有我的日历在往后走,玩家半个月没有上线,他曾经缠了我很久,要在二月十四号那天陪他逛湖心市集。
只是他不知道,我们的二月十四已经过去了。
在他回来的那一天,我听到很遥远的风铃声响。早晨六点,天气阴,降雨概率25%。玩家从床上跳起来,咚咚咚敲响了我的门。
***
难得一次,玩家没有从窗户进来。
可能他来的时间是白天,也可能是他身上难得正式的装束。玩家从游戏开始就穷的叮当响,唯一的几枚金币,也马不停蹄地投进农场的扩大再生产里了,没有给自己置装的余裕。
他上半身是系统分发的白衬衫,将绣着金线的红围巾狡猾地披在外面,棕色农夫裤,脚上则是一双鹿皮短靴。这一身装束只有围巾不是默认装扮,但穿在身上,反而挺像那么回事。
我拉开门,就被眼前人的光彩照人给闪得后退半步。
“……你是上我这开屏来了?”
“所以说好看吗?”玩家踮着小碎步在我面前转了一圈,誓要把围巾的事无巨细地展现出来。
这是个阴天,太阳躲在云层背后,光线过滤得灰蒙蒙的。玩家披着围巾在那里,金红辉映,就像劈开浓雾的一束金灿灿的光。
“挺显眼的。”我如实地评价道。
玩家期待地看着我。我知道,他在等我说出后一句话——一句闲谈,或者一句提问。
只要我问他:“你怎么突然穿成这样?”话题就开始了。
他会故弄玄虚地告诉我,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或许他还会故意卖关子,不说为什么特殊,让我来猜。等我把错误的答案都猜完,他才会兴高采烈纠正:错了!
“当当当当——今天是湖心市集!”
连他是什么动作,什么神情,我都能猜得出来。
我可真是够了解他。只是我不想这么做,于是就沉默下去,玩家在原地孔雀开屏半天,没有等到下一句,只好自己开口:“你不觉得我穿得和之前不一样吗?”
“……啊,”我回过神。
其实这时的我有两种回答方式。一种是直接反问,“为什么你要穿成这样?”另一种则是答案:“因为湖心市集。”下意识的反应让我其实想选择前者,但这样又显得太不上心,连提前约定好的日子都记不得,有种刻意为之的疏离感——我叹了口气,还是说:“湖心市集。”
“我还以为你忘了呢!”玩家得意洋洋。
“我们很早就说好了吧?二月十四!今天,你一天都是我的。集市已经开了,走走走走。”
他上前一步就要拉我的手,在我还没意识到时,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已经条件反射地甩开了他。
空气似乎安静半秒。
玩家还傻乐着,只是脑门上飘起一个如有实质的问号。我侧过头,若无其事地顺着刚才的力度甩了甩手腕:“你等我洗漱完。”
玩家像条小尾巴一样跟上来。
“这个时候才起?这都九点了,辛迟,我第一次看见你睡懒觉唉。”
我当然没有睡到这个点才起,所谓的洗漱,只是一个为了缓解尴尬的托辞罢了。
其实我并不想和玩家出这趟门。
是,我是答应了他二月十四陪他逛市集,但今天呢,今天是二月十四吗?
NPC的日历上,分明已经是二月二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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