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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饭堂已敲起斋钟,惊起殿檐下一群白鸽。在扑棱声中,方丈缓缓起身,示意谈话到此为止。王浔跟着站起,双腿却像是逛了铅一般沉重。临出门前,他忍不住回头,只见方丈独自立于佛前,背影瘦削可挺拔,犹如雪松屹立。
地宫的阴冷还未从骨缝里散去,斋饭的余味仍在唇齿间留香。王浔站在大雄宝殿的朱漆门外,看着殿前摇曳的烛火出神。香炉里升起的青烟在光束中蜿蜒,将殿内大佛的面容氤氲得模糊不清。
“施主,可要上香?”僧人捧着三支线香轻声询问。
王浔摇了摇头,又看了看一旁的顾安和林世伯。他对着僧人突然开口道:“我能单独待会儿吗?”
他径直走进大殿,站在空阔的殿堂中央,第一次感觉到自己的渺小。他注意到地砖上深浅不一的凹痕,也许这些就是无数虔诚信徒留下的印记。他也跪倒在佛前,当膝盖触到冰凉的地砖时,他浑身一颤,作为坚定的无神论者,这是他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跪拜,掌心向上摊开的姿势很变扭,像是捧着自己无处安放的困惑。
他独自嘀咕着:“如果这轮回真的存在,我不想再被困在过去的因果里,顾安也好,王临川也罢,我只想摆脱它们。”
身后传来阵阵脚步声,“王施主。”
苍老的声音惊得他猛地回头,只见慧明方丈不知何时站在殿柱旁。
“佛门不讲轮回,只论因果。你看这地上的青石,受千年的跪拜才得以圆融。可若是执意要凿,也仅是一个新坑。”老方丈指着地砖凹痕上说道。
殿外传来顾安寻人的呼唤声。
方丈接着说道:“茶凉了可续,缘尽了莫追。倒是拨乱反正这四个字,施主不妨细想。”
这时殿门口顾安的身影逆光而立,他手中捏着从文创店里买来的银杏书签。王浔似感受到什么一般回头,两人隔着一室对望。
“走吧。”顾安晃了晃手机。
王浔才反应过来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到日暮之时。他起身向一旁的方丈道别,就往顾安身边跑去。
次日的一上班,孔力带着文件袋直接来到王浔面前。“好消息!小浔!这次回家项目的民间方向超出预期,四省文旅厅决定联合举办巡回成果展,首站就定在魔都历史博物馆。”
王浔正低头核对近期整理的资料清单。“王浔,你将代表我们省,下周一去魔都对接相关事宜,院里已经批了三个月的借调。”孔力从文件夹中拿出一份红头文件递给王浔。
忽然听到自己名字的王浔猛的抬头接过那份文件,无意识地说道:“我没有接触过跨省的联展。”
“之前这个项目由你对接,你去最合适。”孔力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此时王浔的手机又再一次响起。他盯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新消息提示,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自从昨日去完寺庙后,顾安就不懂为什么变得絮絮叨叨。
【早饭吃了吗?】
【出门记得多加一件外套】
【你们食堂的饭好吃吗?】
他叹了口气,放下手中的文件。找个了个借口和孔力说,就拿着手机走出办公室。
才刚走到走廊,对话框里又多了两天未读:
【在忙?】
【晚上有空吗?丹斯新开一家淮扬菜馆】
他盯着页面,最终只回复了简单的“在忙”,然后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模式,继续去工作了。
下班时,王浔站在博物院门口的廊檐下,手机又开始震动起来,他都不用看就知道是谁。
【我在你们单位门口】
王浔刚想迈出的脚步一顿,他四周张望着,果然看到那辆熟悉的迈巴赫就停在不远处的梧桐树下。他脑海中的第一反应是往反方向走,但是想到昨日方丈的拨乱反正,还是走往车上。
他自己也没想到为什么自己会这么习惯的打开车门,这么熟悉地坐到后排,然后这么娴熟地看向顾安说:“顾总您真的没有自己的本职工作吗?”
顾安一愣,嘴角逐渐开始上扬:“当然有,可我只是想关心你。”说罢,王浔清楚地看到顾安耳朵开始泛起淡红。
王浔瞪大眼睛,然后就开始皱眉,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这顾安也是这么外放的人。他说道:“不懂顾总知不知道,我下周起就要去魔都三个月。也不会这么频繁地见面了吧。”
顾安脸上闪过不安道:“你为什么要去魔都?”
“回家项目的巡回展,院里派我去。”
顾安嘴角扯出微笑:“应该的。”然后就看向窗外,他的思绪也随着风景飘远。
公司刚刚完成对豫都航空城的投资协议,他特意将之后半年的工作重心都安排在了这里。办公楼的装修图纸也才刚定稿,私人公寓的家具还没拆封完,为了这个人做的这些事他看了一眼王浔,而对方似乎也感受大他的视线,也无辜地看着他。
“眼前的这个人,要去魔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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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故事是不是总是在异地啊?不是
第24章 N
飞机降落在机场时,魔都正笼罩在冬季持续的潮湿中。王浔拖着行李箱走出航站楼,湿冷的气息立刻扑面而来。手机震动起来,顾安的信息如约而至:
【到了吗?】
王浔看着这条克制的问候,又想去临行前顾安那欲言又止的神情,他真的没有什么其他想问的?他犹豫了一下,简单回复道:
【刚到,现在去酒店】
接着他将手机调至静音,坐上了出租车。
车辆缓缓驶过苏河畔,沿岸的老厂房、老洋楼、以及改造的文创园在眼前一一展现。
当日的工作会议上,魔都历史博物馆的徐馆长将这次的主题确定为“实业报国,两岸近代民族工业文物特展”。
“小王,这次你负责民族纺织工业这一块”主持会议的徐馆长推了推眼镜,“正好和你前期研究的方向吻合,小陆会协助你,他是我们馆近代史部的研究员。”被称作小陆的年轻人站起身,朝王浔点了点头,他约莫三十岁左右,穿着熨烫服帖的浅蓝色衬衫。
“王员,听说你之前也研究过一段时间近代史?”会议结束后,陆凯舟主动迎上来。他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透着专业性的锐利。
“只是浅浅的了解,算不上研究。”王浔谦虚地说。
“正好我们馆前几日刚收到一批相关的文档。要不要一起去档案室看看?”陆凯舟说完就转身往档案室走。
人生地不熟的王浔乖乖地点点头跟着陆凯舟走。
档案室里,陆凯舟熟练地操作着电脑调出电子目录,“这是去年从闸北老厂房拆迁现场找到的一批图纸。”陆凯舟一边手指着屏幕上的扫描件,一边拿着鼠标扩大图片。
王浔凑近观察,图纸右下角一排有些磨损的字迹,隐隐约约地看出是“周氏轻纺”四个大字。更令他意外的是,这下面还有一行字,似乎是周时墨的签名。
“这个工厂”王浔回忆着在幻境中看到的记忆。
“这是周氏公司的纺织厂出货单,他们家在近代可算是魔都的大家族之一,地位稳固。后来啊,抗战胜利后他们在宝岛和港城都成立分公司,最后居家迁往港城去了。”
王浔皱眉“迁往港城?”,他暗自嘀咕着,这么说周时砚没有怎么样?只是被家里人绑去港城了?那他可真不是东西啊。
“怎么了?愁眉苦脸的,你看这个。”陆凯舟看王浔一眼,又指向屏幕,上面已换成其他档案。
王浔就这样心不在焉地听完陆凯舟的一轮介绍。
他们次日就开始走访了多处纺织业遗址,还有一处现代化的工厂。在杨浦一栋即将拆除的老厂房里,他们在墙上发现了未及时取下的老照片;在图书馆的特藏室,找到了一本38年的《工业年鉴》,里面记载着魔都多家企业为抗战出资出力的事迹,周氏也赫然在列。
“这家企业前身是荣氏纱厂,创建于1895年,现在是国有企业,保留了完整的工业档案,对我们研究很有帮助。我们这次布展主线以他们为主可以事半功倍。”陆凯舟推了推眼镜道。
刚说完,接待的厂办主任就出门迎接,将他们带进厂房。
穿过现代化的纺纱车间,全自动化的机器,耳边是规律的机械运转声,偶尔才看到一个工人走过。这和王浔幻境中看到的简直天壤之别。
厂史馆设在原址保留的一栋红砖小楼里,趁着主任去开灯的功夫,王浔嗅着这黑暗的房间,全是陈年纸张和木质家具的味道。
“好了,你们可以随便瞧瞧,这里的东西全部都是实物。”主任朝着他们走了过来。
“主任,我们这次布展可能需要贵司的帮助”陆凯舟的话还在说着,王浔并不在意地开始看照片墙。
1895年的奠基仪式、1912年的设备更新,这一张张照片的背后都是一个个鲜活生命的付出,每每看到这王浔就觉得自己学习历史就有价值,证明他们来过。
往前走着王浔立刻被一副巨大的照片吸引,底下的标注是“1948年12月魔都企业家联谊会”。
“这张照片很有历史价值,当时魔都商界的风云人物都在这里了。”主任顺着他的视线说道。
王浔随之走进细看,心跳忽然加速,照片右侧站着两个身穿西装的年轻男子,面容与周时砚、周时墨兄弟一模一样。
“这两位是?”王浔指着照片的一角,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地问道。
“哦?他们是周氏兄弟。”主任不假思索地回答,“他们家的厂子当时在闸北很有名,机器都是进口的,专做纺织,可惜后来战争胜利,带着技术机器全家都搬去港城了。”
王浔头皮发麻,看着照片上的周时砚表情凝重,与周围一圈笑眯眯的企业家们形成鲜明对比。而周时墨则没有看向镜头,看着左前方的一位年轻女子。
“这位是俞家小姐,当时传闻刚刚说的周家公子周时砚要与俞家小姐联姻,后面的资料没记载后面的事情。”
陆凯舟忽然插话:“我在之前的档案中看到过,这俞家当时是魔都纺织业龙头,后面也举家迁往港城了。”
走出厂史馆,外面下起了淅淅沥沥的小雨。冷风吹拂过老旧的砖墙。王浔摸出手机看时间已经15点多了,看到顾安发来的信息:
【你在魔都有什么想吃的吗?】
看到这个莫名其妙的信息,又想到刚刚看到那些他就有点愧疚,他不知道这个愧疚是自己的情绪还是来自周时砚,他叹了口气,回复到没有,就跟陆凯舟说自己有点不舒服,就一个人先回了酒店。
航空城项目办公室的落地窗外,豫都冬日的暖阳将天际染白,顾安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面前的显示器同时播放着不同的数据报表。他伸手去拿咖啡杯,却发现早已见底,于是烦躁地扯开领带,后仰到办公椅上。
自从大相国寺回来,王浔身上那种若即若离的感觉已经消失,明明在那之前他极力地抗拒自己的接近,怎么去了一趟之后反而变得更好接触了?他在哪里是又看到什么了?还是听到了什么?对真相的渴望让他烦躁不已。
手机屏幕亮起,不是自己想要看到的那个人,是秘书发的明日行程。顾安扫了一眼,忽然有了个冲动的决定。他立刻拨通了项目副经理的电话:“明日的签约仪式由你代我出席。”
挂断电话后,他不自觉地点开与王浔聊天的窗口,最后一条信息还是起先发出去的“你在魔都有什么想吃的吗?”。
他盯着聊天框许久,脑子里全是那些疑问,这些无法理清的思绪让他觉得自己现在就应该站在王浔身边,他立刻起身收拾,有点迫不及待。
敲门进来的助理,看到顾安正收拾着公文包,惊讶地挑眉道:“顾总,你这是?”
“帮我准备车去机场,然后买最近一班飞往魔都。”顾安简短地回着。
两小时后,顾安坐在飞往魔都的航班上。机舱内的灯光调暗了,悬窗外是漆黑的夜空和偶尔闪过的航标灯,他翻开钱包,在暗层里夹着一张老照片,是他父亲和祖父站在浦江旁的合照。
这张照片他一直带在身旁,他手指摩挲着,回想起父亲说祖父有着未完成的执念,而他自己如今也老了,这个执念可能要他完成。他好像在这一刻忽然明白了,这轮回的执念可能需要他们一起解开,需要拨乱反正。
飞机开始下降,魔都璀璨的夜景透过云层逐渐清晰。
浴室的水汽还未完全散去,王浔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走出卫生间,酒店房间的空调发出轰鸣,窗外魔都的夜色也被水雾染上一层薄雾,霓虹在玻璃上晕染开来。
“叮咚——”酒店房间的门铃被按响,刚刚洗完澡的王浔穿着浴袍急忙跑去开门,透过猫眼看到门外站着的身影时,手上的毛巾差点滑落。顾安穿着深灰色的风衣,发梢似乎还带着室外的湿气,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的疲惫。
“你怎么”王浔拉开门,话说到一半就闻到顾安身上那淡淡的雪松香气混合着雨水的味道扑面而来。
“打搅到你休息了?”可能是疲惫的原因顾安的声音比平时还要低沉,目光扫过王浔还湿漉漉的头。
王浔下意识地后退走了半步:“不是啊,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顾安嘴角上扬:“我问了表叔,这些安排接待,他自然都清楚。”
忽然副院长的脸就浮现在了王浔的脑海中,就在他自顾自的想着时。顾安的目光已经越过王浔,落在房间桌上打开的外卖上:“我刚好来魔都办事,你还没吃饭?”
王浔回过头指着桌面道:“都这个点了,当然是吃了点,只不过吃不太习惯。”
还没等王浔反应过来,顾安已经抓住他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又不可拒绝地说:“带你出去吃饭,外卖多少钱?我转给你。”
走廊上的led灯刺的王浔眯起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随便套上的卫衣和运动裤,又看了看顾安一丝不苟的着装,忍不住想扶额,心里念叨着这都什么事情啊,他人模人样,我忙了一天还要被抓起来出门。
“等等,别浪费。”王浔回了房间,拿出自己吃了几口的外卖。
电梯下行的过程中,两人相对无言。王浔透过电梯的镜子看到顾安正盯着屏幕发呆,眼下的青黑在晃亮的灯光下十分明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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