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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什么?
陈白元把手上的检查单递了出来。
方谕连忙伸手拿过, 一个字一个字地仔细翻看,生怕漏掉什么。
陈舷还是傻愣着没反应,满脸不敢信地望着陈白元。
“什么?”好半晌,陈舷从喉咙里艰涩地挤出声音,“我……没事?”
“没事,没转移,也没复发。”陈白元看着他,“整套检查都做了,该排查的都已经排查,你确实没事。”
说罢,陈白元一笑。
“别担心,你本来就是早期,胃癌的类型也并不麻烦。你是真的好了,哥。”他说,“恭喜康复,出院吧。”
陈舷脑子发懵。
他还是呆呆地坐在那儿。他听见方谕兴奋地喊了他一声,感觉到他抓了一把自己的胳膊。他怔愣扭头,看见方谕高兴得满面红光的脸,看见他递到跟前来的检查单。
方谕指着单子下面的一行小字给他看,兴高采烈地说着什么。可陈舷脑子一片空白,又开始抽离地不真实。
他听得见方谕,也认得单子上的字,看得清,也读得出来,可这些字一个都不进脑子。
他无法去思考字的意思。
情绪空白。
直到一束光刺眼地照进眼底,陈舷回过了神来。他抬头,看见天上竟然已经放晴。雨过天晴,他已经走出医院。
他呆呆望了良久太阳。方谕忽然在身旁说了两句话,陈舷一转头,看见他依然高兴得发红的脸,也看见他从脸上划下来的眼泪。方谕居然又哭了,他抬手抹掉眼泪,和电话那头说着话。
陈舷伸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方谕一顿,转头一看他,慌忙对着电话那边说了两声,挂了电话。
“哥,”他把手机塞回兜里,眼睛湿淋淋地发亮,“你回神了?你好了,哥,病好了!”
他高兴得声音发抖,陈舷怔怔看着他,还是觉得不真实。
喉结上下滚动几下,陈舷看见他手上还拿着几张检查单。他伸手,把单子从方谕手上拿了过来。
他翻了几张。
检查单最底下,有几张都写着确诊和检查结论。
——非癌组织。
——组织活检,未见明显病变。
——病理诊断,未见癌累及。小弯侧淋巴结(1/27)未见癌转移;大弯侧淋巴结(11枚)未见癌转移。
——未见明显肿大。
——未见明显异常。
——未见明显异常。
陈舷呼吸急促起来,心跳突然轰隆个没完。他抖着手,翻开最后一页。
这是决定生死的胃镜检查。
最下面,白底黑字。
【——病理诊断:未见明显异常。】
骤然,心跳漏了一拍。
陈舷捏着纸,指尖发抖,把这行字来来去去看了十几遍。
半晌,他抬头。
“……我好了?”他难以置信,“我好了吗?”
“你病好了,哥,病好了。”方谕说,“检查结果在这儿呢,你好了。”
陈舷鼻子一酸。
十二年的不幸汹涌而来。
他扑上去,抱住方谕,浑身抖了片刻,声音撕裂地嚎啕起来。
眼泪夺眶而出,汹涌地滚滚而落。
检查单在手里被攥成一团,陈舷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喉咙喊出血。
那些仓惶的年少留下的恐惧,和十二年里不复从前的鲜血淋漓、不得不咽下的委屈,终于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出来。
方谕。
方谕,方谕。
陈舷一遍一遍喊着他,浑身发抖。他抱着他,即使哭得慢慢失去力气,也咬着牙不肯松手。他抱着这个回过头看清他后,毅然决然朝他跑了回来的人,哭得鼻子发酸,喉咙生疼。
方谕也在哭,他浑身发抖,轻轻哽咽。他抱住陈舷,把他搂在怀里。两个人慢慢地双腿发软,一起沉沉地跪了下去。
雨过天晴,劫后余生。
好半天,陈舷松开了手。他还在哭,却已经哭干了声音,也没了眼泪。他张着嘴,干瘦的肩膀还在一下一下地抽搐着。
方谕抹抹眼睛,给他擦掉眼泪:“别哭了,是好事,你没事了。不哭了……不哭了。”
陈舷没说话,他眨巴几下眼,努力地想在哭得雾蒙蒙的视线里看清方谕。
他看不清,于是索性不看了。
陈舷闭上眼,伸手抓住方谕的脸,一抬头,亲了上去。
他亲了他。
像十七岁那年,重重地亲了他。
方谕身上一僵,也捧住他的脸,张开嘴。
他们在雨过天晴的医院前接吻。
陈舷亲他亲得打抖,还在害怕。方谕就抱住他,亲了一会儿后,将他松开,摁在怀里。
“别睁眼,”他说,“别睁眼,没关系。”
陈舷喘了几口粗气,又哽咽起来。
方谕的手一下一下拍在后背上,像哄小孩一样,哄了他一会儿。
方谕把他从地上一把横抱起来,回了车上。
他们回家了。回家路上,陈舷抱着他没撒手,又把检查单来来回回看了好久。
“方谕。”他哑声说。
“嗯?”
“我真好了吗?”
“真好了,”方谕把他手里皱巴巴的纸展开,指着下面的病理诊断,“你看,没异常,真好了。”
陈舷就捏着皱巴巴的纸边,又把那行做梦似的字盯了老半天。
盯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起来。
心里突然前所未有地轻松,罩在他头上的乌云,终于一扫而光。
陈舷放下检查单,在车子后排一侧身,又往方谕身上虚弱无力地拱了几下。陈舷偷偷抬眼,偷偷地看方谕,可方谕一直在低头看他,于是他俩四目相对。
撞了视线,陈舷也没尴尬,于是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尽管眼睛里还透着无力的病弱。他深深地看进方谕的眼睛里,突然不再恐惧。
“方谕。”他说。
“嗯。”
“方谕。”
“嗯。”方谕说,“我在,哥。”
“方谕,”陈舷说,“跟我复合吗?”
方谕一怔。
陈舷看着他,伸手,去碰他一只还缠着绷带的手。他把手指缓缓伸进他的指缝里,慢慢地和他十指相扣。
陈舷扣紧他的手。
他声音还是哑:“跟我复合吧。我不跟你一个户口本了,老陈也死了,不会有事了。”
“好,”方谕也扣紧他的手,声音有些急促,“好,当然好。不会再有事,我守着你的,我保证。”
他语气好急,陈舷就吃吃笑了。
“小鱼,做梦……我都不敢这么做。”陈舷声音飘忽,“居然什么都好了,什么都回来了……”
“不是梦。以后不管你哪里疼,都是化疗的副作用,我都已经问好了。所以,你不用再害怕。”
陈舷心头一震。
不用再害怕。
不用再害怕了,真是句很好很好的话。
陈舷低下眼帘,看着车座底下的皮垫子。
“以后,慢慢地就会全都好了。”方谕说,“我会陪你。”
“嗯。”陈舷应下来,“我知道。”
他们到家了。
陈舷站在门口,望着窗台上的躺椅和洒进来的阳光,恍恍惚惚地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
明明从出门到回家都没有三个小时。
那些阳光明亮温暖,和高中时教室里总投进来的阳光一样。
陈舷站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没来由地笑了声。
“笑什么?”方谕换了鞋,把一双拖鞋放到陈舷脚边,又起身,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阳台怎么了?”
“没怎么。”陈舷回身,咳嗽了两声后,“之后,什么安排?”
“等你再好一些,带你去海城。”方谕说,“我答应你的,没有忘记。”
“好。”陈舷说,“先去意大利也行,哪里我都跟你去。”
“不行,先去海城。”方谕伸手,把他身上大衣扣子解开来,给他脱下衣服,“说好了,要给你买套房的,先去看房。”
陈舷愣了下,无奈地又笑一声:“行。”
第83章 喂粥
脱下大衣, 方谕扶着陈舷去卧室里躺下了。
陈舷这三天没睡好,晚上总是做噩梦,又惊醒, 方谕不知道爬起来叫醒他多少次。
把他放下,方谕又去厨房里接了温水来。陈舷哭得嗓子哑,刚刚在车上时, 说话都断断续续地出不来声。
他把温水拿到卧室里来, 递给陈舷。
盯着他喝下了一杯水,方谕问他:“还要再喝点吗?嗓子好受点了没?”
陈舷咳嗽几声, 感受了一下。
“再给我一杯吧。”他说。
方谕说行,拿着杯子,又跑去厨房里, 给他接了一杯。
喝下两三杯温水,陈舷才感觉喉咙舒服了。他把杯子还给方谕, 自己在床上缓缓躺下。
“检查结果都出来了,不用担心了。”方谕拉起被子, 给他盖上, 转手打开了电热褥, “你睡吧,一会儿我给你做小米粥吃。”
他说完,起身要走。
陈舷伸手,一把将他袖子拽住。
方谕在原地一顿, 回过了头来,望见陈舷侧身躺着,撇着嘴,眼睛是一如往常无力的的病恹恹,可眼底却亮晶晶的, 就那么半精神半虚弱地望着他。
“去做衣服?”陈舷小声问,“跟我睡一会儿吧,你也没睡好。”
“……”方谕沉默了会儿,转过身来,“一起睡吗?”
陈舷点点头。
方谕思索片刻,挠了挠挺难看的一头狗啃发,没有拒绝,拉开被子钻了进来。
陈舷往床里面挪挪,给他腾了地方。
方谕浑身热乎,一进来就跟个人形热水袋似的。陈舷抬手就往他身上一搂,挂在他身上。
方谕也翻过身来,抱住了他。
两人相拥,被窝里一下暖和起来。窗帘也拉上了,小卧室里昏暗温暖,外头时不时有几声鸟鸣声叫。
很适合睡觉。
陈舷刚刚在医院门口情绪激动,哭得脑子发蒙,这会儿劲头过去,就脑袋也疼喉咙也疼——虽然喝了热水润嗓,但喉咙还是疼,连浑身骨头都一阵阵地疼。
浑身都疼,可陈舷心里却澎湃得毫无睡意。
这真是个奇怪的感觉。身体虚弱,但精神还在欢呼。可是身子骨撑不起澎湃的心,所以他只能躺在床上,蔫蔫地睡不着。
陈舷感觉自己是一块外边低温发霉、里边酥脆热烫的食物。
还是要到保质期了的那种。
他真是个精神病,哪个正常人会觉得自己像块食物。
陈舷睡不着,干脆开口叫方谕:“小鱼。”
“嗯?”
“我睡不着。”陈舷说,“我真好了吗?”
“当然真好了,”方谕说,“CT也做了,胃镜也做了,核磁共振也做了……能查出毛病的检查,你全都做了,不会有漏掉的。”
“医生来病房里看你情况的时候,不是说过吗,胃镜就是查你这个病的黄金检查,胃镜病理没问题,那就不会有问题了。”
“是哦。”
陈舷往他身上贴,方谕很识时务地把他又抱紧。
“小鱼。”陈舷又叫他,声音沙哑。
“嗯?”
“你困吗?”
“还好。”方谕说,“你睡不着?”
陈舷在他怀里点点头。
他两手环在方谕后腰上,悄悄握在一起,把方谕锁住。
“我跟你说实话,”陈舷小声说,“其实,在宁城刚见面那会儿,有点想捅死你。”
“……”
“怎么你混得这么好呢,我却成了这破样。谁都不欺负你,大伙都围着你转。”
“我心里不平衡。”陈舷说,“太不公平了,你还什么都不知道,恨死你了,看你来气。”
“我那会儿越想越恨,越想越恨……可一看见你那张脸,看见你手脚都在,没病没灾的,又觉得不后悔,幸好你没事。”
“又不想捅你了。”
“我都要疯了,我看着你的时候总想,我要是没进去,这会儿是不是也跟你一样,混得出人头地、非同凡响?说不定能上个双一流的体育大学,也有个特别体面的好工作,不用出去低声下气地接待别人,做这见鬼的销售……也不会闹到胃癌。”
“我越看你越恨,又越看你越庆幸。我恨你怎么混得这么好,怎么没像我一样,得出去玩命,陪人家喝酒。一天一天,都活得像个流水线上的螺丝似的。”
“可是后来,你拿钱给我做手术,我又想,幸好你混得这么好,现在还可以给我兜底。”
陈舷嘟嘟囔囔地说了好久。
这些话早在他心里憋了好久了。
方谕一声都没吭。
话说到这儿,陈舷没词了,于是沉默下来。
方谕忽然吸吸鼻子,哽咽了声。
他又哭了,他把陈舷抱紧。
“别哭了,”陈舷在他后背上轻拍两下,“我就是想告诉你……这些吧。我是真恨过你,有那么会儿,真动过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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